<p style="font-size:16px">搬进来第二周。
沈淮推开家门，玄关是暗的，只有餐厅那盏吊灯还亮着。
灯底下，周晴晴趴在色稿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笔还夹在指缝间。桌角放着一碗吃完的泡面，汤汁在桌面上留了一小圈，叉子横在碗盖上。笔电萤幕已经暗了，桌布还是那五个人的合照。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眉心先皱起来。
泡面。
冰箱里不是没有菜。前几天他才说过，便当跟泡面不健康。结果人一忙，还是在半夜配着一碗泡面对稿，对到自己睡着。
他没有出声。脱下西装外套，走到她椅子後面，轻轻盖在她肩上。笔从她指缝滑下来，他顺手接住，放到离那圈汤汁远一点的地方。
周晴晴哼了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
「……沈总？」
「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撑着桌子坐起来，外套滑到手肘，这才看清楚披在身上的是他的西装。耳朵一下子热了。她连忙把外套拉好，抱得小心翼翼，好像那是一件弄皱了就会被抽单的客户样品：「你回来啦！我对到最後一页，想说眯一下……结果就睡着了。」
沈淮看了一眼那碗泡面：「吃完了？」
「吃完了。」碗盖被她摺得小到不能再小，「厂里今天改了三次色，我回来就直接对稿。冰箱有菜，可是要洗要切好麻烦，想说先把这一版送出去……」
声音越说越小。在这种房子的餐桌上出现一碗泡面，她自己都觉得对不起这栋房子，也对不起那支随时可以把「岚庭」叫上门的手机。
沈淮把空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他没有念她，只丢下一句：
「明天想吃什麽，写在冰箱上的便条纸，我让人准备。泡面可以当点心，不能当晚餐。」
周晴晴抱着他的外套，在餐桌旁眨了眨眼。心里暖了一下，接着她习惯性地归档——合约里大概也有这一条吧：甲方要确保乙方活着交件。
「……谢谢沈总。」
水声停了。他擦乾手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周晴晴。家里没有沈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喔。」她点头，又点一次，像在改错字，「谢谢老公。」
「嗯。」他说，「外套先披着，回房睡。稿子我帮你收，不会弄乱。」
客房门关上之後，餐厅只剩那一盏灯。沈淮站在水槽前，看着那个被摺到变形的泡面碗盖，吐了一口气。
嘴上说不健康，人却在他的外套里睡得那麽熟。
这个乙方，真的很会出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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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冰箱门上多了一叠便条纸，旁边用磁铁夹着一支笔。
周晴晴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
写什麽才不会太麻烦人家？写牛排，太贵；写泡面，会被念。她咬着笔盖想了半天，最後写了三个字：
**卤肉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写完又觉得太随便，在旁边补了一个很小的「谢谢」。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餐桌上放着一个纸碗，盖子上用奇异笔写着一个地址。
她愣住了。那是印刷厂巷口外那条街上的老摊子，她从小吃到大，摊子小到连招牌都没有，只有一块写着「卤肉饭」的木板挂在推车边。她从来没跟他提过。
「你怎麽知道是这家？」
沈淮坐在餐桌另一头看文件，没抬头：「问你弟。」
「我弟？」
「他说，你只吃这摊。」他翻了一页，「还说，要加卤蛋，不要香菜。」
周晴晴打开盖子。有卤蛋，没有香菜。
她低头扒了一大口，热热的肥肉在嘴里化开。这是她从国中吃到现在的味道，现在出现在这张连一点刮痕都没有的大理石餐桌上。
一个管着千亿集团的人，为了一碗卤肉饭，去问她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弟弟：【姊，姊夫的特助今天打来厂里问你爱吃哪家卤肉饭，我还以为是诈骗集团。】
周晴晴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朵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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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晚上。
周晴晴提着两大袋食材进门，塑胶袋的提把在指节上勒出深红色的印子。肉片、青菜、豆腐、金针菇、蛋饺，一盒一盒摆上流理台，跟排出货单差不多。汤底她买了两种，麻辣跟昆布。不知道沈淮吃不吃辣，分两锅总不会错。
她拉开冰箱，冷气扑了满脸。
上层是她前几天买的优格。门边最下面那一格，整整齐齐排着好几盒蜜豆奶，铝箔包的，一盒一盒冰得硬邦邦。
她愣住了。
这台冰箱她用了两个礼拜，记得里面只有鲜奶、气泡水，还有他偶尔用剩的半颗柠檬。蜜豆奶？便利商店冰柜里最常见的那种？千亿总裁的冰箱里，怎麽会有这个？
她没敢问。把菜塞进去的时候，还小心不去碰到那一排蜜豆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汤底才刚滚，玄关就传来开门声。
沈淮比平常早回来。领带松了一截，眉心皱着。他看了一眼炉子上的火，脚步顿了一下，什麽都没说，直接走到客厅坐下，闭上眼睛。
头很胀。
今天的应酬没有喝酒。私人会馆里坐了一桌人，清茶从进门换到离席，茶杯一直是温的。越高级的地方越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把话说明白。几句听起来很日常的寒暄，後面都连着几亿的案子。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
今晚是第几次听到「沈总怎麽没带夫人来」了？
第一次可以当客套。第二次是试探。到了第三次，对方心里已经在算：沈氏这门婚事，到底是真的，还是拿来挡人的。
他睁开眼，走进厨房，从冰箱门边抽出一盒蜜豆奶。没有喝，走回沙发坐下，把那盒冰凉的蜜豆奶贴在额头上。凉意慢慢渗进去。
周晴晴坐在客厅角落看校对稿，余光瞄到这个姿势，笔尖停在半空。
沈氏集团的总裁。闭着眼睛。额头上贴着一盒便利商店的蜜豆奶。白天在会议室里一句话就能让人冒冷汗的那个人，现在看起来只是很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她在心里小小地「啊」了一声。
对喔，他也是人。
这个念头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放下笔，想去把火转小，经过沙发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只是看一眼。就一眼。他的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垂着，没有那种把人挡在三步之外的冷。
沈淮突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周晴晴像做坏事被抓到，猛地往後退，脚跟差点绊到茶几。他伸手想拉住她的手腕，力气却用得太大——
她整个人往前一倾。膝盖顶到沙发边缘，两手撑在他肩膀两侧，鼻尖差一点就碰到他的鼻尖。
那盒冰凉的蜜豆奶，就卡在两个人中间。
谁都没有动。
周晴晴的耳朵先红了。接着他的耳根也热起来，快得一点都不像那个在几百亿并购案面前眉头都不皱的人。沈淮立刻松开手指，另一手扶住她的手肘，把她稳稳扶站好。距离拉开，他没有留她。
「……抱歉。」他的声音有点乾，「太用力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没、没关系！」周晴晴拚命摇头，退回小桌旁，假装在看那页已经看了三遍的稿子，「是我自己没站好！汤滚了，我去看一下——」
她逃进厨房。火候其实刚刚好。她盯着锅里翻滚的汤，心脏咚咚咚地撞。
完蛋了。
刚才那一下很短，短到根本不能算抱。那她的脸为什麽烫成这样？合约里明明没有这一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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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端上桌，两个锅，一红一白。
沈淮夹了一片肉，在麻辣锅里涮了一下，送进嘴里。三秒後，他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周晴晴看着他：「……你不吃辣喔？」
「还好。」
他的耳朵红了。这次跟刚才不一样，是辣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周晴晴低头忍笑，把昆布锅往他那边推过去一点。之後一整晚，他的筷子没有再伸进红色那一锅。她在心里记下来：大客户不吃辣。下次只买昆布。
吃到一半，沈淮放下筷子。他看着她在两个锅子之间忙着捞蛋饺，把今天听了一整下午的那句话，换成只有这间屋子听得到的说法：
「下周三晚上，有一个餐叙。」
周晴晴抬起头，脸上的红还没完全退。
「私人的，人不多。」他说得很平，像在交代公事，「他们问过很多次，为什麽没带夫人出席。你愿意的话，就以沈太太的身分跟我去一趟。吃顿饭就好，不用多说话。」
不用多说话。
她握着汤杓，觉得这五个字比「你一定要去」还难拒绝。
「……我去的话，会不会给你添麻烦？那种场合我真的没去过。万一说错话、坐错位子……」
「不会。」他看着她，语气很稳，没有商量的余地，「添麻烦的是他们。你坐在我旁边就好。」
她点点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答应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把这件事归进合约那一格：名义上的夫妻，该出场的场合就要出场。可是他刚才贴在额头上的那盒蜜豆奶……那一盒，她怎麽都归不进合约里。
「那……我不会那些社交礼仪。」她比了比自己的手，声音越来越小，「刀叉什麽的。我在厂里都用免洗筷。万一用错，他们会不会笑你……」
「会教你。」沈淮说，「教不会也没关系。饭本来就是拿来吃的。」
周晴晴眨了眨眼。
饭本来就是拿来吃的。
这句话从一个能随口把「岚庭」叫上门的人嘴里说出来，她的肩膀松了一些。
松完，她又在心里拉起警报：周晴晴，收敛一点。这是大客户的行前说明会，不是什麽甜言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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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林特助来了两趟。
第一趟教走路。客厅暂时被当成宴会厅，林特助带着她从门口走到主位旁边，停步，微笑，入座。周晴晴走得太快，快得像在赶送货，裙摆都带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林特助连眉毛都没动，只是放慢自己的步子，亲自示范一遍：
「少夫人，今天没有截稿时间。」
周晴晴「喔」了一声，耳朵发烫，乖乖放慢。第二次还是差点冲过头，林特助在终点微微侧过身，像在挡一台煞不住的小货车。
第二趟教餐桌礼仪。餐具在桌上一字排开，林特助一个一个说明名称，说完就让她自己练。汤匙还算顺手，沙拉叉却总想跟主餐叉换位置。练到第三次，她额头都冒汗了，忍不住哀嚎：
「林特助……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当沈太太啊？你看我这双手，比较适合拿校对稿。」
林特助把叉子放回原位，表情一如往常：
「适不适合，不是一把叉子决定的。沈总交代过，练到你不害怕就好。」
她停了一下，又补一句，轻得像附注：
「不是练到让别人看不出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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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第三个晚上，沈淮自己坐到了她对面。
他没有叫林特助来。家居服的袖子挽到手肘，眉眼比在公司时松一些。他伸手，带着她握好刀叉，力道很轻，只校正到能把肉顺利切开的程度。手掌贴过她的指节，马上就收回去，像是怕自己又用力过头。
「像这样。」
周晴晴切下去了。切口歪七扭八，完全对不起这盘看起来很贵的肉。她抬眼看他，已经做好被打回去重练的准备。
沈淮看了看那道歪掉的切口，然後在自己的盘子里也切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