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size:16px">承接圣旨的那一日後,那位被誉为神女的许如渺小姐,便顺理成章地在墨家府邸住了下来。
墨渊派府邸绵延数里,亭台楼宇无数,自然不愁没有她一个人的容身之处。一时间,整个家族都在为这场「关乎天下苍生」的盛大婚事张灯结彩,墨峰山上满满的红灯笼,黑夜时远看晃眼的好看,师弟妹们提起未来的「大师嫂」,更是满心崇拜与向往。
这时在下人与外人的眼里,都觉得这桩婚事是极好的。那些负责洒扫的仆从婢女们,整日围着神女新住下的偏殿转,一边手脚俐落地忙活着,私底下也免不了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大师兄自从接旨那天回来後,就再没跨出过房门一步,连着几日都不吃不喝呢。」
「哎呀,大师兄那是天降大任,高兴得闭关辟谷了吧!这可是皇家御赐的姻缘、拯救苍生的大事。你瞧瞧,天家走後的隔天,家主为了庆祝神女和大师兄订婚,给我们墨渊派和墨家上下每个人都发了赏银,据说啊,就连城里路边的乞丐,人人都有赏钱拿呢!」
「可不是吗?听说那许家本就居朝中第一大族,朝廷里那位算无遗策、连陛下都言听计从的月国师,可不就是许家人?如今许家本就有一位月国师了,没想到这年轻一辈里,竟然又出了一位预言神女!这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只希望真能保佑我们百姓万年啊……」
外头的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可在一片喜气洋洋、每个人都拿到了好处的喧嚣中,唯独大师兄墨清的居所,安静得宛如一潭死水。
夜深人静。
听着窗外遥遥传来的喧闹余音,独自坐在晦暗书桌前的墨清,望着黑夜中格外显眼的红灯笼,在死寂中突然低低地笑了出声。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反而盛满了浓烈的自嘲与讽刺。全天下都在拿着他的终身幸福当作享福的筹码,连国师、皇帝、世家都算计好了利益,每个人都有赏,每个人都在笑。
多麽虚伪啊,那些人。
他缓缓将修长的脊背倚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抬起手臂,将小臂疲惫而无力地覆盖在自己的额头上。眼前的视线被手臂遮挡,陷入了一片黑暗,也将他的思绪再度拉回了接旨的那一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那天在大殿之上,当高亢的「万岁」声响彻云霄时,他僵直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他转过头,隔着前方黑压压下跪的无数长老、无数同门弟子,与远处主位上的父亲远远对视着。
明明相隔不算太远,可在那一瞬间,他却觉得自己与父亲之间,像是被这座大殿、被这个家族、被这排山倒海的谢恩高呼声,生生隔开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身边是止不住的恭贺与祝福,耳边是同门师弟妹们兴奋的低语,所有人都在为这场攀上皇权、人人有赏的联姻而欢呼雀跃。可跪在人群中央、被奉为世家神话的墨清,心中却生平第一次涌上了一股铺天盖地的茫然。
他看着身旁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脸上真挚却盲目的喜悦,心中只有冰冷的质问——
为什麽?
为什麽他斩杀无数大妖、护持世间百姓二十年,到头来,他的命运、他的终身幸福,却要交给一卷荒谬的圣旨,交给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
为什麽他最敬重的父亲、他立誓守护的家族,会在一瞬间将他当作讨好皇权与许家的筹码,甚至用这种排山倒海的下跪与全民的狂欢,逼着他这个「大师兄」低头妥协?
那时的他,找不到答案。
他从回忆中抽离,缓缓放下手臂,月光穿过格子窗棂,斑驳地洒在古朴的书桌上。他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除妖卷宗,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那双漂亮的墨绿色瞳孔此时深不见底,指节因死死握着那柄未出鞘的镇妖剑而微微发白。掌心处隐隐有剑气外泄,在桌面上刻下一道道细微的焦痕。
「咚、咚、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p><p style="font-size:16px">寂静的夜里,一阵沉稳却极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不必了,撤下去吧。我说过,别来打扰我。」
墨清连头都没抬,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当又是哪个奉命来劝他用膳的倒楣师弟。
然而,门外传来的却不是年轻弟子诚诚恳恳的声音,而是一声苍老却依旧威严的长叹。
「清儿,是为父。谈一谈吧……」
那是父亲墨天辕的声音。
墨清握着剑的手倏然一紧。在墨家,他是高高在上的家主,是墨渊派的创始人,手段雷霆,不容挑衅;但在这扇门後,他只是那个在朝堂威压下、亲手将儿子的终身幸福与自由当作筹码奉献出去的父亲。
听着那声略显疲惫的「谈一谈」,墨清死死抿着唇,那眼中的情绪不知为何。他心中冷笑,终究还是松开了死握紧的手掌,缓缓从书桌前站起身。一袭墨绿色的长袍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沉重。他走上前,亲手为父亲拉开了房门。
门外,墨天辕的身影投射在地上。他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苍老,但那双在除妖界浸淫百年的眼睛,依旧满是复杂的权衡与精明。
「父亲。」墨清侧过身,声音低沉。
迎他进入内室後,墨清转身将门关上,用一道淡淡的结界隔绝了外面那些张灯结彩的虚妄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