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入荟城监区后,卓青的合伙人与我的第一次会面,就给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他说,他们托人查过了。沈熙言的父母和律师正在想办法证明沈熙言有遗传性精神疾病,想要以此帮她减刑。
我问他,沈熙言生活可以自理,说话逻辑都没有问题,这如何证明她有遗传病?
卓青的合伙人说,听说是她爷爷有问题,就看法官认不认这样的证明了。
我又问,难道只要证明有遗传疾病,就可以随意犯罪了吗?难道只要证明有遗传疾病,我的女儿就应该枉死?
卓青的合伙人表示,琴姐,除非你能先一步找到实际证据,证明沈熙言是故意杀害的柳月,且是在没有犯病的情况下,法律上才能追加她的罪名。
可事情的发生已经过去十五年,我该如何在岁月长河中,挖出沈熙言杀害我女儿的证据?
我看着沈熙言,想了许久。看着她那只停不下来写作的笔,我想到了一个方式。
如果在物理证据上,无法证明沈熙言就是凶手;在法律章程上,又让她有空子可钻;那不如就让她自己写下来,写出她曾经对月儿所做的一切。
我主动靠近了沈熙言。我骗她说,自己得了阿尔兹海默症,想在忘记所有事情之前,把过去十五年来,我犯的罪,捅的人,都请她记录下来。
在莞城监区的时候,我看见过走到阿尔兹海默症后期的狱友,知道那个病是老年痴呆的元凶,得病的人到最后屎尿屁都无法自理。
对于我的提议,沈熙言一开始是抗拒的。她的警惕心很强,表现得不想与我接近,也不想了解我身上的任何事情。
但在我的不断反复恳求下,沈熙言似乎有所松动。她告诉我,如果我愿意让她把我女儿的事情出版成书,她将帮助我进行案情的记录撰写。
我知道机会来了。
沈熙言想要的是名气,而柳月的案件,恰恰是成就她名气的载体。
我假装犹豫了一段时间,又假装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她的条件。
我看着她开始动笔,看着她在图书室里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听见狱警们在私底下议论,说,那个沈记者在给自己往监区寄信,还偷偷在用电脑给自己发邮件。监区内是局域网,邮件都发不出去的。但她开了两个文件夹,自己在电脑上写。一个文件夹写“收件箱”,一个文件夹写“发件箱”。她还以为别人不知道。但不少人已经私下里看过了,都在偷偷笑她。
我也去图书室的电脑上看过沈熙言给自己写的邮件。她会以“吴远宗”的名字给自己回复。在邮件中,她描述了和柳月接触的过程,还会在信件里情绪激烈地大骂“吴远宗”无所作为。
但我始终没有看见她写下1998年那个夜晚,她在池塘边对月儿所做的事。
不过,抢劫犯的出现倒是给了我新思路。
如果像沈熙言那般傲慢不可一世的人,得知她看不起的抢劫犯、诈骗犯和其他狱友,都知道了她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知道她是杀害柳月的凶手,她的心理防线会随之坍塌吗?
如果她最珍惜的名声,她视若珍宝的文字,在其他狱友面前不值一提,甚至成为耻笑她的把柄,她的自我诡辩还会成立吗?
我开始思考如何让抢劫犯帮助我,跟我合作。
被抢劫犯第一次打伤,躺在医务室的时候,我让沈熙言写下了抢劫犯的编号和名字,给卓青的合伙人送了过去。
卓青他们追查了抢劫犯的生平过往,发现她在老家有一个仅仅三岁的女儿,由抢劫犯的母亲在抚养。
一老一小,孤苦伶仃,住在土胚房里,贫困交加。
为了不引起沈熙言的疑心,我等到了元旦联欢汇演之前,与抢劫犯有了多次排练冲突之后,才主动提出与抢劫犯单独聊聊,解决问题。
站在淋浴间的角落里,我对抢劫犯提出三点要求,一,联欢汇演结束后,当众把我打成重伤,我要保外就医。二,在我离开荟城监区后,你去问沈熙言一个问题,问她为什么十五年前要杀害我的女儿。三,在我离开监区的时间里,在你所能传播的地方,告诉所有狱友,沈熙言是杀害我女儿的真凶。
抢劫犯问我,为什么你不自己动手?
我说,如果我动手了,沈熙言就只有“死亡”一个结局,那样太便宜她了。但如果她知道是我故意接近她,安排的一切,又一定会以遗传疾病发疯为理由,先把我给解决掉。我要先出去,先自保。我要活着,我要知道她杀害我女儿的理由。
抢劫犯又问,如果她照我的话做,她能得到什么?
我拍了拍她的肩头,说,我以前做服装生意的时候,攒下不少钱。你女儿十八岁以前的抚养费,我掏了。
除此以外,在保外就医的日子里,我也给新狱友寄去了一封信。
我在信里告诉她事情的原委,需要她和监舍另外两名狱友帮我盯着抢劫犯,看对方有没有按照和我的约定去做。我也想知道沈熙言在知道真相后的反应。
果然,女人为了自己的孩子,再大的仇怨也能忍下来,也能说到做到。
不过,抢劫犯下手还真狠啊,我在抢救室里差点醒不过来。
在医院睁开眼睛的时候,卓青坐在我床边,满脸是泪。我没有把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我知道一旦说了,他定会坚决不同意。但他是聪明孩子。从我让他们调查抢劫犯的生平开始,他对我的计划也猜到了六七分。只是他没想到我会真叫人对自己下狠手。
卓青在我病床边哭着,说,琴姨,你这是何必呢?你把自己搭进去了,不值得啊!
我看着医院的天花板,问他,卓青啊,这么多年了,我就想知道一个答案,我等了这个答案太久了,我和她之间需要一个了断。
在医院治疗的最后一周里,谢然和陆俊峰敲了我病房的门。
谢然升任了公安局副局长,气质比以前更加沉稳了。陆俊峰也当上了刑警队队长,不再是那个警局里的毛头小子了。
谢然坐在我床边,她告诉我,沈熙言在监区的公用厕所里自杀了。她把上衣脱下来,绑在窗子上,把脖子伸了进去,硬生生地绞死了自己。
谢然说,沈熙言死后,狱警在沈熙言的床铺下发现了她在报社的工作笔记和日记本,里面有她的自述,虽然仍旧是以“吴远宗”的口吻写下的。
谢然指出,沈熙言在监区电脑里,写下的关于“文胸反穿”的部分,并且提出应该是“文胸反扣”更为合适,这个细节只可能是凶手和警方知道。他们也去问询了报社前总编。该总编也记起来,是他要求沈熙言当年把文章标题里的“反扣”改为“反穿”,他认为适当夸大现场情况的标题能更有助于增加新闻热度。前总编还说,当时他还觉得奇怪,谢然带的刑警队伍一向对案情守口如瓶,尤其提防着媒体。沈熙言又是怎么会知道如此细节的情况。但鉴于沈熙言的工作能力优秀,他也没有追问。
在谢然递到我手上的复印件资料中,我看见了沈熙言在自杀前最后的自白:
谢然说,根据沈熙言的自白,他们已经逮捕了带着尿袋生活的谭浩军和躺在家里的钟智宇。虽然谭浩军在大二期间被父亲送去国外留学,现已为美籍华人,但他依旧遭到逮捕。一旦被定罪,仍旧需要在国内服刑。
谭浩军向警方承认,1998年11月19日,他和钟智宇二人尾随柳月,发现她和卓青在大马路上分道而行后,他们一路跟着女孩,想在地偏人稀的池塘边,对其进行侵犯,但因为临场胆怯而没有最终实施。
杀人者变未遂者,未遂者成罪人者,救人者变杀人者。
“琴姐,沈熙言死后,我们去她家进行了搜证,找到大量你去往连渠之前,她跟踪你所做的记录。”谢然拿出了另外一份文件,“她对你在夜市摆摊赚了多少钱,在荟城买了哪套房子,邻里关系如何,都进行过采访调查。她以记者的名义,还去过柳月的葬礼,甚至采访过你的前夫。她对你似乎有异于常人的执着。”
“我们还询问过报社前总编,为什么沈熙言会选择‘吴远宗’这个颇为男性化的笔名。前总编说,这个问题他也问过一嘴。沈熙言当时的回答是‘有时候,她很想离开这个世界。最好消失得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时,沈熙言的父亲也哭着对我们说,她的爷爷是被圈养在老家的病人。她爷爷还是知青,还出过诗集。但县城的老人们都知道,她的爷爷并不正常。”谢然补充道,“沈熙言的父母从她很小开始,就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可能有某些脑部遗传疾病,但他们羞于承认,甚至无法面对唯一的女儿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想单方面控制沈熙言的行动。我们把沈熙言的情况告知了专家团队。他们的判断是沈熙言可能患有高功能性思觉失调症。与一般精神病人不同的是,高功能性思觉失调症具有较高的社会功能,他们很难被识别,在学习和工作中,甚至比一般人做得还要好。”
听完谢然的话,我看向医院窗外的天空。
我问了在场的卓青、谢然和陆俊峰一个问题:入狱的犯人一样享有著作权,对吗?
谢然说,从法律的角度,是的。
我说,那就按照沈熙言的遗愿,把她对我的案件记录出版成书,把我和她共同署名为作者。我们无法让她获罪,但可以让她在全国读者的心中,在她的文字中,生生世世地坐牢。
如今,这本书终于要面世了。
我的女儿,你看到了吗?
妈妈是个蠢人。妈妈花了十五年时间,才找到真正害了你的人。
孩子,你会怪我吗?
孩子,我们住的房子一直都在。只要你想,可以随时回去看看。
孩子,下辈子,你还会再一次来到我身边,再一次选择让我当你的妈妈吗?
孩子,妈妈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你。
孩子,妈妈爱你。
全书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