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2013年10月11日,阴转晴】
“文胸反穿”是自打和柳素琴对话开始,我一直不敢轻易提及的细节。
毋庸置疑,柳月在事发时遭受了侵害,过程叫人不敢细想。虽然柳素琴在提及女儿事发现场时已经足够克制,但被人杀害的女儿在死前遭受了不止一轮迫害,对任何母亲无异于双重打击。
而柳素琴在纺织厂的同事品蓝也死于“文胸反穿”,这冥冥中的巧合着实叫人想不到。
接下来的数日,我迫不及待地跟着柳素琴,在“快乐农场”里边刨土边抓着她细聊。我对她表示,自己想了解品蓝死亡前后的状态,以便于在出版成书时,把两个案子联系起来。
顶着逐渐爬升的艳阳,柳素琴坐在“快乐农场”的泥地上,抹了把汗。她说,沈记者,你也是够会抓文字爆点的。品蓝牵扯的案子,在警察机关和媒体那头是大案要案,比起我女儿的案件,影响力要大得多。
柳素琴说,品蓝出事前后的过程,是租住在同屋的姑娘们断断续续告诉她的。
品蓝那人比柳素琴的个性来得活泼,年轻的时候也交往过男朋友。她只有初中学历,老家是河北的。从十八岁起,父母总追着她结婚,不停地给她介绍相亲对象,年龄二十五到四十五不等,就盼着她早日嫁出去。她气不过,一个人跑到外地打工,去过哈尔滨,也去过上海。最后还是老乡给她介绍到了连渠纺织厂。
品蓝活着的时候总说,前半辈子,她就当在人间受苦了。穿的住的,差一点不要紧,等攒够了钱,她就跑到云南大理,在洱海边买套小房子,养只小狗,吹着海风,过着没人念没人扰的惬意日子。柳素琴听到了还纠正她说,洱海不是海,是湖。想吹海风得去荟城,去我老家那边吹。品蓝还不服气。她反驳道,琴姐,你怎么知道洱海不是海?你去过吗?柳素琴跟她说,她没去过,但女儿的地理书上介绍过。女儿在家里温习功课的时候,大声朗读过。柳素琴听得多了,也就记住了。
与品蓝同住的姑娘们,在警方勘查完现场,把受害者遗体弄走后,说她们再也不敢踏进品蓝住过的次卧。她们哭哭啼啼地和柳素琴描述了品蓝遇害的现场和连渠警方问询的过程,柳素琴当下并没有立刻把品蓝的事和柳月的案子联系到一起。
品蓝的死发生得太过突然,再加上厂子里开始有人传柳素琴和马副厂长的流言蜚语,万千错愕扭做一团,打成死结。柳素琴说她不是聪明人,脑子转不过来,只感觉自己刚能浮出水面喘口气,又被一双无影手再次摁入水里。
柳素琴和马副厂长认识的数年间,总共说话不到二十句,其中有十句还是看电影那次说的。厂子里的流言压不住,烧了起来。有的人在传,品蓝那晚是不必死的,是柳素琴放了品蓝一起吃晚饭的鸽子,为了跟男人约会,才导致品蓝一个人留在出租屋里。
“沈记者,你是知道的,谣言能轻松杀死一个人,还无需支付代价。流言烧到了纺织厂厂长办公室。有天早上,我刚到岗位就被请过去了,里面站着人事部主任和马副厂长,都在等着我进去。”柳素琴把塑料铲猛插入泥土里,反复搅动,仿佛铲子底下埋的不是种子,是造谣过她的那些人。
纺织厂厂长是个戴金边眼镜,地中海,身子肥硕的西北男人。他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递给柳素琴,说,素琴啊,这些年你在厂里做得不错。勤勤恳恳的,也没要求过涨工资。这笔钱你拿着,是你过去一个月的薪水,我额外再多给你一周的钱做奖金。我也理解你一个外地人在连渠生活的不容易,想找个男人过日子也很正常。但是呢,兔子不吃窝边草啊。你这种行为,我们厂子里不鼓励,也不允许。你能听明白吧?
柳素琴听懂了厂长话里的话。她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马副厂长。对方低着头,盯着地板,不看她。柳素琴又看了看人事部主任,那人也不看她。柳素琴明白说再多也无意义了,拿起桌子上的信封,里面是一百六十元。她对厂长说,你给少了,一个月加一周的薪水是一百六十二块五毛,你少给了我两块五。厂长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块五递给她。柳素琴接了过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纺织厂。
我问她为什么不向厂长解释,如实说是马副厂长约的她?
柳素琴摇了摇头,说,他们决定用流言杀死一个人的时候,下达的是判决,不是要查明情况,听取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