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纺织厂的那天,柳素琴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在棉纺机的噪音里浸泡久了,脑子堪比缠绕的毛线,比梭织布机转得还要乱,也没时间打理。那天晚上,柳素琴坐在连渠的家里,看着窗外,想起她的前半生,想起女儿,想起卓青,想起拿走她钱的阿黑,想起死去的品蓝。柳素琴意识到,她得好好活着。她得把该找的人找到,把该寻的仇给了结。柳素琴再次找到了人力市场的周晓如。很意外,有些日子没见了,周晓如竟然还记得她。
第二次和周晓如见面是在一个理发店,女人在里面烫头。周晓如翻看着报纸,问柳素琴,好好的纺织厂怎么又不干了?嫌钱少?柳素琴说,那地方呆不下去了,我想自己出来做生意。周晓如轻笑了一声,说,就你这样的,还能做生意?
柳素琴坐在理发店的摇头挂扇底下,像面试一般,说起了她的经历。她说自己在南边的荟城卖过喇叭裤,一周能出货三百多条。她还有喇叭裤店老板娘的联系方式,可以找那头进货在连渠卖。
周晓如放下报纸,终是擡了擡眉,对柳素琴说,你是想要盘个铺子吗?你等我烫完头,我带你去看。
周晓如带柳素琴去看的是她名下的铺面,只有二十来平方,在闹市的街角。她不想租给做餐厅的,怕油烟太大,被人弄的太脏,索性便宜一点租给柳素琴做服装。柳素琴拿出在纺织厂攒下的钱,打了个电话给荟城喇叭裤店的老板娘,说了自己在连渠开铺头的事,想找她拿货。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板娘还记得她,电话也没换。老板娘听见她的声音,马上就认出来了。对方说,阿琴啊,你先给我一半订金,其余的钱你先留着,等货卖出去了再给我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还好吗?你女儿她长大了吧,上大学了没?
柳素琴听着电话那头的询问,捂着话筒,哭了。她说,很好,我一切都很好。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服装店出乎意料地顺利开张了。那时候喇叭裤已经过时了,卖的是牛仔裤。柳素琴的铺头成了连渠当地少有的,能买到时髦牛仔款式的服装店。柳素琴每天不是在进货,就是在找钱,早出晚归的,周晓如说她成了那条街上最忙最累的生意人。
柳素琴做生意没有别的窍门,就是实价。她希望尽可能给到物美价廉的货品。她知道只有老顾客多了,才能让铺子赚到钱。这种情况大约持续了五年。在这五年里,连渠那个地方,每年都在发生针对妇女的入室抢劫奸杀事件。柳素琴只是没想到,嫌犯会游走在她每日经过的街道上,甚至就出在她的身边。
听见狱警吹哨,柳素琴面无波澜地止住话匣,自顾自地起身,眼神示意我,别人都在看着,回头再细聊。我也把塑料铲和肥料塞进小桶里,跟着她走进队伍,与列队去往食堂晚饭的狱友们集合。
等到洗漱过后,就寝铺床的时间,狱警一一查完监舍,又折返回头,把一封信件递给了我,说是前天落下的。狱警说,沈熙言,近期你的信件最多,可别故意整些有的没的,惹出麻烦事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扬起笑脸,举手发誓道,绝无可能,只是我爸妈和亲戚们念着我了,开始给我写信问问近况了。
等狱警锁门离去后,我躺在铁架床上,对着潜入房内的月光,抽出信件里的纸张。
那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中央是笑容满面的柳素琴。人群包围着她,她正笑盈盈地伸出手,向前递出包好的手抓饼。
照片背面写着1999/03/20。我认出那是吴远宗的字迹。
他写道:“这是柳素琴女儿出事第四个月时,我的追踪拍摄。你看她笑得多开心啊。我大致计算过,她的摊位,一天的现金流水能有六十元,一个月就是一千八百元,比你和我当年的工资还高得多。你还能说她过度思念女儿,不爱钱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