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2013年10月9日,多云转晴】
新狱友又从医务室“活”了过来。
回到监舍当天,狱警问她休息够了没,还有没有力气干活。新狱友顶着水泥白墙的脸色,绷直了嘴角,点了点头。
狱警把我们监舍的五人带到操场旁边的“快乐农场”,往每人手里塞了一把塑料铲,说,为了帮助大家矫正不劳而获,好逸恶劳的思想,监狱长特意给大家预留了一块种植实训基地。今天,你们就在这,把花生茄子都给种上,学习种植技术,也算是修身养性。
“快乐农场”的面积不大也不小。除了我们监舍的人以外,同时到场劳作的还有抢劫犯那群人。众狱友在大太阳底下挖坑填土了半晌,抢劫犯用手里的塑料铲拍着烂泥,歪过头,对新狱友吹了声口哨,问,欸,新来的,你今天没忘记带药吧?该不会过一会就犯病了吧?抢劫犯的跟班们发出一阵哄笑。
新狱友涨红着脸,猛地站起身,抓着手里的塑料铲,想冲上前打人,却被柳素琴拦住了。我理解新狱友的愤怒。在她想要戒了瘾症,想要变好的时期,身边就是有人见不得她好,死活想把她往下再拽一把。被我刺瞎的男主编和抢劫犯是一类人。在我还是报社实习生期间,他就不间断,不停歇地逼迫我产出爆款头条新闻,并且以“不允转正”为理由,不断延长我的实习期。这些年我的怨恨不断累积,直到拿圆规刺进他的眼球,被判入狱。新狱友眼下所经受的迫害和嘲讽,我感同身受。
然而,柳素琴的圣母之心再次泛滥。她死死地抱住新狱友的腰,低声劝解道,孩子,你得忍!你知道那些人坏,那些人恶,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有时候报仇不需要自己动手,老天会动手!
狱警发现这边有动静,吹了口哨,呵斥我们和抢劫犯等人分开两边劳作。等新狱友逐渐平静下来后,我凑到柳素琴身边,压低着嗓音,说,琴姐,你又多管闲事了。我看人很准的,我们这位新狱友的心力不够,她迟早要被抢劫犯那伙人弄死。
柳素琴抓着手里的塑料铲,在浅坑里猛挖。铲子在她手里像捅人的利刃,一刀一划砍在泥坑的五脏六腑。不多时,浅坑挖好,她把一颗花生种子埋了进去。
“沈记者,新狱友这孩子,前半辈子没爸爱,也没妈疼。进来以后,本来已经不想活了,好不容易才决定戒掉瘾症,再活一回。这样的情况,我看到了,难道不该拉她一把吗?”柳素琴眼睛不带看我,边刨土边开口道。
我没好气地拨了拨面前的土推,说,琴姐,你也别怪我多嘴,我是怕你把自己给搭进去。抢劫犯本来就针对你。你还帮她,又给了抢劫犯继续闹你的借口。对于心力不强,意志力不坚定又懦弱的人,我可不会帮。
柳素琴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头,打量着我,道,沈记者,人是会变的。我刚到连渠纺织厂的时候,也是外地过去的新人,里头的老员工也不待见我。直到遇见了品蓝,我才感觉和人有话说。
连渠纺织厂,给了柳素琴这个外地人,第一份本地工作。品蓝也几乎是她在纺织厂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品蓝的年纪比柳素琴小了十来岁,也是外地去连渠打工的,两人的关系自然走得比其他人更近些。在柳素琴心里,她把品蓝当作在连渠认识的干妹妹。
柳素琴和品蓝都是厂里的临时工。厂子不给安排宿舍,她们各自在外头租房住。与品蓝住同一间出租屋的有另外三个女孩,各自在不同的工厂上班。品蓝出事的那天晚上,柳素琴与马副厂长正在影剧院看港片。与品蓝同住的女孩们那晚也去夜市玩了,出租屋里只剩品蓝一个人。
柳素琴记得那是看完电影的第二天中午,她到厂里值班,看见穿着警服的人走进来,问,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姑娘。来的人手里拿着的是品蓝的照片。柳素琴跟着其他女工走上前,问,这不是品蓝吗?她应该要来值班的,到现在都没来,你们找她做什么?站在柳素琴跟前的男警官说,你认识她对吗?她来不了上班了,人没了,你们跟我去警局走一趟。
人群里有女工吓得惊叫一声,柳素琴的腿也僵了,脚底板粘在地上挪不动步。马副厂长赶了过来,问,警察同志,我们厂里出什么事了?你们这是要把我们的工人同志带走?
警察说,你们这有人死了。她们都是和死者有关的人,我们需要排查各位的不在场证明。警察指着柳素琴说,这位大姐看起来是死者的熟人,我们需要跟她详细聊一聊。
马副厂长看向柳素琴,帮忙解释道,素琴和品蓝的关系是不错,但素琴跟这个事情肯定没关系。你们有疑问,就问我好了。警察奇怪地看向马副厂长,说,我们只是例行询问。况且,你怎么知道她和死者的案子没关系,你有她的不在场证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