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十三中的时候,身后还是那片朗朗读书声。柳素琴转过头看,下课铃又响了,学生们涌出教室,站在走廊上嬉笑打闹。柳素琴感觉学生们都在头顶上看着她,笑着对她说,阿姨,你别再来了,来了你也找不到,这里没有你女儿,她早没了,她就不曾存在过。柳素琴的眼前出现了幻觉,天和地都是灰白色的,树木也是黑的,十三中的大门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要把她吞进去。
有很长一段时间,柳素琴的魂魄是游离的。白天,她呆坐在家里和面;晚上,她在夜市摆摊,做出的饼也都不是一个形状,七扭八歪的,不是少根火腿肠,就是忘找客人的钱。她想逃避,想离开荟城这个地方,去哪都好,只要不留在荟城,她就能不被吃掉。
“沈记者,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天底下这么大,我却找不到一个缝隙躲进去。”柳素琴说。
有天早上,她又一次睁着眼睛到天亮。她觉得再也呆不下去了。她收拾行李,把上衣、内裤一把抓进布包里。她是无头苍蝇,在杂乱的家里翻捡,无意中看见了阿黑留下的那包文件袋。
那包文件袋被柳素琴扔在鞋柜上,封皮盖着灰。她总觉得它是滚烫的。如果打开它,她的手会被烫着。坐在沙发上,她缓慢地绕开文件袋的绳扣,看见了阿黑的笔记本。
笔记本外皮写着“作文本“,柳月上中学语文课时,用过一模一样的本子。阿黑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符难以辨认。不过,他倒是标明了时间,第一页是柳素琴给他付钱查案的那一天。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想从中找出阿黑的去向。叫她意外的是,他不仅在查柳月的事,好像还在查卓青是否还在荟城。柳素琴翻到写着字符的最后一页,看见阿黑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地方——连渠。
连渠那地方在西北,柳素琴听说过,但没去过。阿黑用红笔不仅圈起了“连渠”,还连了根线,圈起了赵锐的名字。有一个想法从柳素琴心中冒了出来。果然,她的直觉是对的,那个文件袋会烫着她。柳素琴感到脑子里有火苗在烧,越烧越烈,火苗撺掇着她,说,柳素琴,去连渠吧,你会在那里找到你想要的。
回忆起来,柳素琴觉得自己是莽撞的。第二天早上,她背上布包,带上阿黑留下的资料,一个人去了荟城火车站,买了硬座,搭上前往连渠的绿皮车。
离开荟城的那天,天空下着黑色小雨。柳素琴关上家门前,家里的座机响了,她没接。电话是谢然打的。她给柳素琴留言,问她,琴姐,今天我和小陆能去你家里一趟吗?柳素琴想着,如果他们知道她要去连渠,肯定会加以阻拦。柳素琴环顾了一眼住了十九年的家,那间承载着她、柳月和卓青欢笑和眼泪的屋子,扭过头,关上门,走下了看不见尽头的楼梯。
柳素琴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无论是否找到阿黑,是否遇得上赵锐,她都无法在人生这条路途上回头。绿皮火车开动时,柳素琴的对面坐着回乡的一家三口。那家的女儿约五岁,很可爱,扎着两条羊角辫,小脸蛋粉嫩嫩的,坐在她爸爸身上打滚。
女孩的妈开口问她,大姐,你也回老家吗?她笑了笑,说,我老家在这,搭火车是去找以前的朋友。女孩的妈惊讶道,去那么远找朋友,你们的感情是真好啊。这一南一北的,能维持联系不容易。柳素琴说,我们之间是有纸面约定的,还是得见啊,人总不能言而无信。女孩的妈问,您打算去多久?一周还是半个月?柳素琴说,没定呢,回不回得来都不好说。
柳素琴把脸看向车窗外头。荟城的街景像走马灯,从她眼前仓皇而过。当时的柳素琴还从未预料到,连渠那座城才是几乎吞走她性命的炼狱。</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