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2013年10月3日,多云,阴】
新狱友在一次次的犯病中,逐渐度过了“入监适应期”。
她开始减少美沙酮的服用量,开始关注食堂里供应的难吃菜色,开始盯着诈骗犯狱友的方便面流口水,询问哪里可以整到方便面,是谁给诈骗犯狱友汇的钱。
监狱里存在着纵横交错的小额交易。像咸鸡蛋、饼干和卫生巾等物品由狱警统一代购发放,费用自然由罪人们自行承担。诈骗犯瞧了一眼新狱友流口水的模样,自允得意地说,我人虽然进来了,但外头的银行账户里还有钱,手下的人也会定时给我汇款,一包方便面的钱自然还是花得起的。
新狱友听了,满眼羡慕。新狱友只有她爹一个亲人,她爹早蹲在男子监狱里等死了,还有谁能给她汇钱。看着新狱友不断吞咽唾沫的模样,柳素琴说,喂,你跟我去扫操场吧。床上那个看小说的说她不想扫,给了五元叫我替她。你来帮我,我分你两元?
新狱友听了,眉毛第一次扬了上去。她两颊瘦成凹地,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跟在柳素琴身后,往操场上走。我内心极度不情愿,但也不好多说。扫操场的活也分配到了我身上。原以为我和柳素琴能在操场呆上个把小时,不受人打扰,眼下身边却不得不塞进双软塌塌的耳朵,我的如意算盘是泡汤了。我瞥了眼新狱友连扫把都拿不稳的模样,对柳素琴抱怨道,我看你还真像这新犯的妈。背她就医,喂她吃药,如今还教她赚钱的办法,干脆你也别等了,认她做干女儿得了。
秋风拿捏着落叶,在操场上打滚。柳素琴像是没听见我的话,耐心地指点着新犯拿扫把的姿势,还叫对方不要在一个位置上来回扫,以免把扫干净的地方又带脏了。我扁着嘴,拿着扫把对着地面猛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柳素琴这才想起我的存在,后知后觉地回了我的话,说,沈记者,我在菩萨面前发过誓,我柳素琴这辈子,只有柳月一个女儿。
我用扫把杆撑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柳素琴,发现她是普通但耐看的脸型。她的下颚线清晰到锋利,下巴也是尖的,年轻时候估计也长了张清秀的脸。
“琴姐,过去十五年,你就没想过再找个男人,再组建个家庭?人总困在过去也不是办法,总得往前走吧。”我问道。
柳素琴苦笑了一声,也不在意新犯是否在一旁听着,说的话淡得像白开水。
“沈记者,你说的我不是没想过,也不只有你说过类似的话。但我能给出的爱是有限的。我的最后一点爱,在柳月出事的池塘里流干了,早就没发再给别人了。”
伴着不远处传来的《宪法》朗读声,柳素琴说起了阿黑失踪后,她那段不人不鬼的时光。
赵锐跑了,阿黑不见踪影,谭浩军也去了外省,警方那头也没了声响,柳素琴像鬼魂一般出现在十三中食堂和荟城夜市,连汤师傅和帮工都觉得她的精神状态不对劲。
女儿没了,卓青失踪,账户里的钱也没了,里里外外被抽得只剩下张皮。在食堂里,柳素琴把陈醋当作酱油倒进汤里,把白砂糖当作食盐撒进炒锅里,汤师傅再也忍无可忍,找她谈了次话,给她结算了最后一周的工钱,叫柳素琴离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