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少卿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看上了自家未过门的四儿媳妇。
说起与郑家这门婚事,魏少卿对未过门的儿媳妇也是有些愧疚的,毕竟自家四郎身子孱弱,女方嫁过来,与守活寡无异。
但愧疚归愧疚,他和妻子终究还是以自家儿子为主,只想着等郑婉音嫁过来,好好待她,却从未动过退婚的心思——
儿子这情况,再想寻一个像婉音那般的媳妇是万万不可能了。
魏家上下,包括魏四郎本人,都满心盼着郑婉音嫁过来。
郑婉音本人也愿意嫁。
本是两厢情愿之事,谁也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太子殿下。
魏少卿从东宫离开时,后背都出了一身白毛汗。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他马不停蹄赶回府中,与自家四郎委婉道:“为父思虑再三,觉着不然还是与郑家退婚吧?你郑叔父就婉音一个女儿,且他身体也不大好,此次送婉音回长安成婚,也是存了处理后事的心思……”
魏四郎虽病弱,却是个心思极其敏锐之人。
听得父亲突然“假仁假义”提出退婚,便猜到蹊跷,一番追问之后,魏少卿屏退众人,苦着脸与儿子说了实话。
“也不知太子怎么瞧上婉音了,今日特地寻了我去,叫咱们莫要误了人家好姑娘。”
魏少卿惶惶不安:“四郎,不然还是退了吧?咱们可得罪不起太子……”
对魏少卿而言,如今退婚,虽然少了个儿媳妇,却是免了开罪太子的风险、卖了郑氏一份人情,还能落个大义的好名声,一举三得,不亏。
但对常年卧床养病,连院子都不能轻易迈出的魏四郎,与郑家妹妹的婚事,算是他这无望而悲惨的人生里唯一的亮色。
现下,那高高在上、光芒万丈的太子殿下,却连他人生中这一点美好都要抢走。
魏四郎不甘。
很不甘。
常年的病痛折磨扭曲了他的心。
他自知魏家没有力量违抗当朝太子,可是就这样让他放弃这桩属于他的婚事,他也不甘。
也就是在这时,一个神秘的太监找上了他。
那太监道:“魏四郎,你斗不过太子的。那可是懿德皇后的嫡子,当朝太子啊。”
魏四郎胸口起伏,喉间腥甜,阴恻恻盯着这太监:“你到底是谁?”
太监笑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不叫你痛快,我能帮你,也叫太子不痛快。”
魏四郎的眼睛亮了:“什么办法?”
太监道:“反正你也没几年好活,如今唯一的未婚妻都被人抢走了,余下几年在病榻上茍延残喘,也无甚意思。倒不如,用你这条命,在太子心里狠狠扎一根刺?”
在魏四郎不解的目光里,那太监拿出一枚毒药,放在了他的床头。
“四郎君是个聪明人,应当不用咱家多说。”
“是大大方方成全太子和郑娘子,看着他们举案齐眉,儿孙满堂。还是叫他俩彼此猜疑,离心离德,全在四郎君一念之间。”
那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就如他悄无声息地来。
若不是床头那枚毒药依旧存在,魏四郎以为方才不过是一场白日梦。
他捏着那毒药,静坐了许久。
次日,他命人传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郑婉音,一封是给太子,内容一样,都是邀他们见面一谈。
郑婉音是上午来的。
她刚回长安时,曾见过魏四郎一面。
他如他寄的自画像一般,的确是个清俊温雅的青年,只是脸色太苍白,身形也清瘦孱弱。
饶是如此,郑婉音也未曾轻视,或是嫌弃。
她只是觉着他运气不好,若是没有生病,现下也定然是个健全活泼、恣意开朗的青年才俊。
郑婉音与他见面,简单寒暄了一阵,便问:“阿兄今日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魏四郎坐在藤编的轮椅上,看着这初夏灿烂阳光下,皎若白玉的清婉女郎,心头发热,喉间发苦。
“今日寻妹妹来,是想与妹妹说退婚一事。”
“退婚?”
郑婉音眉眼间的温和笑意凝住,她隐约察觉到不对:“是出什么事了么?为何……为何突然要退婚?”
魏四郎一直都知道他这位未婚妻是个灵秀聪慧之人,他一直都知道的。
也正是如此,他得不到,更不想让太子得到。
男人的嫉妒心一向十分可怕。
魏四郎故作为难地踌躇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架不住郑婉音的追问,将太子的敲打如实说了。
他白着脸,红着眼,虚弱而痛苦地咳嗽着:“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或许太子说得对,我不该这般自私,连累妹妹一生。”
“待妹妹日后若进了东宫,成为太子妃,与太子殿下和和美美,夫妻恩爱,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郑婉音看着魏四郎咳得这般痛苦,心下更是愧疚难当。
她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这般卑劣,被她明确拒绝后,竟还在背后以强权逼迫魏家!
他怎能如此专横,如此不讲道理!
“阿兄莫要说这样的话,我从未觉得你连累我,也从未想过攀那高枝。”
郑婉音咬唇道:“太子以权压人,毁人婚事,实在无耻之尤!我郑婉音便是死,也绝不会委身于这等卑鄙小人。”
她坚决不肯退婚。
魏四郎一脸无奈又感动,哑声道:“此生能遇得妹妹,是我命中之福。魏四以命发誓,此生哪怕不能得妹妹为妻,心中也只有妹妹一人,绝不再娶!”
郑婉音大为触动,当即回府寻家中伯父,提议精简礼数,尽快完婚。
十六岁的少女还抱着一丝天真,以为只要完了婚,生米煮成熟饭,那无耻的太子也能死心。
未曾想却在第二日的清晨,收到了未婚夫魏四郎昨夜去世的噩耗。
她当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问起大伯母具体情况,伯母只支支吾吾道:“说是……说是病情突然恶化,吐血不止,不治而亡。”
说到这,伯母还拿了一封染了血的退婚书给她,叹息道:“四郎是个好孩子,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竟早早备好了退婚书,不去耽误你的前程……”
郑婉音看着那封退婚书,胸口如压了巨石,沉沉的喘不过气。
明明昨日她离开魏府前,未婚夫还说了,不退婚,等她的好消息。
不过短短一夜,人突然死了,还留下这样一封言不由衷的退婚书……
蹊跷。
太蹊跷了。
脑海中顿时迸出一道凌厉冰冷的身影来。
那个男人。
那个暗中作祟、不择手段的男人。
是他么?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
而在郑婉音打听到,昨日她前脚离开了魏府,后脚太子便去见了魏四郎。
且太子离去后,魏四郎面如死灰,失魂落魄,不吃不喝,直到半夜突然剧烈咳嗽,吐血而亡。
心底那份怀疑也彻底坐实。
是他。
就是他。
是太子逼死了她的未婚夫,毁了她的婚事。
这一刻,愤怒与怨恨齐齐涌上心头,郑婉音从未如此憎恨一个人。
她很想冲到太子面前,狠狠地啐他一口,怒骂他心狠手辣,杀人凶手。
可她不能。
皇权之下,她不过是一只任人拿捏的蝼蚁。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逃。
逃离长安,逃回江南,离那个男人越远越好。
只是她还是想得太过简单——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她前未婚夫的头七还没过,太子就堂而皇之地登了郑家的门。</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