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那样做了,只会让她和闻砚礼陷入更大的难堪。
成年人的分别,应该是体面的。
最后她还是压下胸口那阵汹涌翻滚的情绪,忍着眼泪,挤出个笑:“闻总,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这次工作机会,也谢谢你和翟秘书、周医生他们对我一路的照顾,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死脑子快想啊。
不是有很多话想说的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又说不出来了呢。
她为自己的嘴笨而懊恼,余光瞥见行李带那边已经开始传送行李,瞬间更急了。
“闻总,我知道被病痛折磨着,肯定很不好受。但还是希望你能保重身体,按时吃药,定期检查,如果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像是胸闷气短、容易犯困,你一定要立刻和周医生说。”
“平时呢,你多吃高蛋白的东西,康复训练也坚持做,对你是有好处的……对了,不要再偷偷喝酒了,对身体不好的,千万千万别再碰了……”
“孟璃。”
男人清越的嗓音打断了她的絮叨。
孟璃擡起眼,便对上男人噙着一丝浅笑的眼眸:“谢谢你。”
“谢……谢我?”
谢她什么。
这份伴游的工作简直比她大学思修课还要水,哪里担得起他一个谢。
闻砚礼没说话,只缓缓擡起了手。
他的动作很慢,骨节分明的手在空气中带着一种明显的、克制不住的颤抖——
直到这一刻,孟璃才恍然发现,原来在日渐相处里,他的身体其实一直在衰退、恶化。
只是他掩饰得很好,而她又实在迟钝。
男人的手掌慢慢落向她的头顶,而后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发。
他掌心的温度隔着头发传到她的头皮上,温热,干燥,带着一点点只有靠得这么近才能闻到的、幽幽沉沉的木质香气。
“这一路,辛苦你了。”
闻砚礼指尖微蜷,收回了手,“再见了,孟璃。”
再见。
再见。
真的……还能再见吗。
孟璃用力咬了一下口腔内壁的软肉。
疼痛从那个位置蔓延开来,把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扯出一个笑容,却始终无法说出那句“再见”。
似是看出她的情绪,闻砚礼先行转过身:“行李箱出来了,你今天不是还要赶高铁回襄城?”
“是啊,今天还要回襄城。”
孟璃吸了吸鼻子,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我得赶紧拿行李箱了。”
她说这句话时,音调不自觉拔高。
既是说给闻砚礼听,更是说给她自己。
周医生他们已经拿到了全部的行李箱,刚才站在传送带这边,他们也清楚看到了两人之间的动作。
孟璃会不舍,他们都不意外,但闻总竟然主动伸出摸人家小姑娘的脑袋——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也不给周医生他们八卦的机会,孟璃就接过了她的行李箱,朝他们扯出个笑:“我还要赶高铁,得先走一步了。周医生,翟秘书,感谢你们的一路照顾,以后你们有机会来襄城玩的话,我请你们吃襄城最好吃的牛肉面。”
说完,她还朝着俩人鞠了个躬:“谢谢了。”
翟秘书和周医生稍怔,很快也朝她点头:“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往群里报个平安。”
“会的。”
孟璃笑笑,朝他们挥手:“再见。”
又转向一旁的闻砚礼:“闻总,再见。”
说完这句,像是怕她自己反悔般,她转身就拖着行李箱走向出口。
一步。
两步。
三步。
……
走出大概五步的时候,憋了半天的眼泪猝不及防就掉了下来。
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接着一颗争先恐后的从眼眶里涌出来,滚过颧骨和鼻翼,又顺着嘴角没入口中。
咸的,温热的,滋味很糟糕。
闻砚礼。
闻砚礼……
难道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吗。
在即将跨过出口时,孟璃心口忽然涌起一股激荡的热意。
那热意甚至比她那天站在南极的甲板闭上眼睛往下跳的霎那还要汹涌澎湃。
她猛地松开行李箱拉杆,转头朝原路跑去。
可是顶着两侧或惊诧、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跑了几步后,她猛然发现,传送带旁那道修长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噗通——”
耳边仿佛响起一道落水声。
是她的心,在往下沉。
沉入南极洲蔚蓝色的海水里,被那咸湿的、刺骨的海水牢牢包裹着、浸没着,而后仿佛永无止境的继续往下沉。
一直沉,一直沉。
或许沉到日后回忆起这个时刻,再也不会为之落泪,强大的时间会再将它打捞出来。
孟璃擡袖抹了把眼泪,又哭又笑的,转过了身。
……
被匆匆人流遮掩的另一个出口处。
“闻总,你还……”
好吗,两个字还未出口,翟秘书就被周医生掐了一把胳膊。
翟秘书拧眉,周医生朝他挤眼睛:「你傻啊,这个时候最好就是闭嘴!」
翟秘书:“……”
他抿唇,看向玻璃门处。
拄着拐杖的男人身体微微前倾,低着头,浓密的长睫恰到好处地遮掩住眼底的情绪,叫人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良久,他才开了口,“走吧。”
嗓音低沉、滞涩,带着几分从骨头深处透出的浓浓疲惫,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同个机场,两边出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生活中大部分的离别,没有戏剧化的大哭大闹、歇斯底里,而是轻缓的、平静的、温和的。
就像南极的极昼结束时,第一片黑暗落下来的样子。</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