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布宜诺斯艾利斯到沪城,飞行时间将近三十个小时。转机一次,在巴黎经停。
回程的机票是出发前就定好的,所以孟璃还能和闻砚礼他们一起坐商务舱。
不过登机前,周医生找到她:“你的位置在闻总身边,待会儿咱们换个吧,方便我及时观察闻总的状态。”
孟璃当然知道这是周医生的一片好意。
毕竟这些日子,她和闻砚礼之间的疏离,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不说罢了。
她没有拒绝。
于是她的位置从闻砚礼的右侧,变成了他斜后方一排。
不过商务舱的位置都比较宽敞,孟璃去洗手间时,一起身就能看到闻砚礼那边的情况。
那会儿飞机已经航行了三个小时,机舱内的灯光也调暗了,得益于这昏暗的灯光,孟璃能再偷看一眼斜前方那个人。
闻砚礼似乎睡着了。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微翘,在眼睑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也不知道是机舱光线的缘故,还是他的唇色本来就那么浅淡,苍白的几乎要与肤色融为一体。
明明机舱的温度并不冷,他却盖着一条深灰色的毛毯,严严实实遮到肩膀,只露出一截修长冷白的脖颈。
不知是不是孟璃的错觉,她忽然觉得男人的身形在宽大的座椅里显得有些单薄。
一个月前从沪城出发时,他有这么瘦吗?
还是说这趟航班的商务座,尺寸更大?
孟璃一时竟不敢再往下去想。
几乎落荒而逃般,她收回视线,急急往洗手间走去。
在她脚步声远去不久,原本闭着眼睛的男人偏过了头。
狭长的黑眸缓缓睁开,瞥见那空落落的座位,旋即又阖上。
……
……
飞机降落在沪城浦东国际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孟璃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舷窗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南极的纯白之境和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热烈阳光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眼前的沪城正值一月寒冬。
这实在不是一个舒适的月份,同样的寒风凛冽,南极是干冷,但沪城的寒冷黏糊糊的,钻进骨头缝里,让人没处躲没处藏,只得骂骂咧咧地裹紧每一寸皮肤,以此来对抗这讨人厌的魔法攻击。
飞机一落地,所有人都开始解安全带,一时间,机舱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微信提示声、打电话报平安声、哐当哐当拿行李的声音。
孟璃他们是商务舱,舱门一打开,能第一批下去。
其实这个时候,她这趟“工作”就算完成了。
但孟璃却放慢了步子,静静跟在闻砚礼身后半步。
倒不是怕闻砚礼会拖欠她的尾款,事实上这趟旅行,她见识了那么多她美丽壮阔的景色,去了那么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哪怕闻砚礼不给她那一百万,她这一趟也赚了。
反而是她受之有愧。
前面二十天的行程,她还能说一句尽心尽责。可登船后的这些时日,说是消极怠工、毫无贡献也不为过。
一想到这点,作为一个从小县城里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走出来的老实人,孟璃思前想后,还是鼓起勇气,在等行李的时候,走到了闻砚礼面前。
“闻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她仰着脸,睁圆着眼,试图透露出一种“你放心,这次绝对不是非分之想”的真诚。
闻砚礼:“……”
她主动走来的一瞬,他心口紧了下。
不过下一秒,他也看懂了她眼中的情绪。
坦然、纯粹,并不掺杂半分男女之情。
“好。”他颔首,握着拐杖的手稍稍收紧。
孟璃看着他缓慢地朝着角落走去,转头和周医生打了个招呼:“周医生,我的箱子是那个银灰色的,上面还贴了个表情包的,要是出来了,麻烦你帮我拿一下。”
周医生:“OK。”
孟璃说了句“谢谢”,转身跟上闻砚礼。
看着两人走开的背影,周医生抱着双臂,啧了声:“你说小孟会跟闻总说什么?难道是告白?”
翟秘书眉心轻蹙:“别胡说。”
周医生:“这就我们俩,说点闲话怎么了?难道你就一点不好奇?”
翟秘书:“……”
周医生:“不过话说回来,他们前几天气氛一直不对劲儿,到底为什么?”
翟秘书:“不知道。”
周医生也没指望能从这个冰块脸嘴里套出话,只看着不远处角落里的俩人,颇为唏嘘:“其实小孟这个女孩子挺好的,要是闻总没得这个病……”
“那就不会有这场旅行。”
翟秘书目光平淡地乜向周医生:“闻总为什么决定去南极旅行,你应该清楚。”
周医生:“……”
清楚,怎么会不清楚呢。
生病之前的闻砚礼,就是个不折不扣、恨不得24小时掰成48小时用的工作狂魔,谁也没想到渐冻症这样残忍的病症会落在这个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身上。
也是在生病之后,闻砚礼不得不慢下来,趁着还能行走时,去世界上最远的地方看一看。
“唉。”
周医生叹口气,再看那两道身影:“起码这趟旅程还算顺利,他的心愿也达成了。”
接下来,也能安安心心吃药治病,一点点适应身体的变化,直至躺在床上……再不能动弹。
“闻总,很感激你给我这次的工作机会。现在行程结束了,我仔细想了想,其实这一路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尤其是在乌斯怀亚登船后那十几天……真就纯摸鱼了。”
角落里,孟璃说到登船后,脑袋也不禁低了下来,只盯着她和闻砚礼的鞋:“所以剩下的尾款就不用给我了,不然我会良心不安。”
闻砚礼眉心微动:“你找我,就是说这个?”
“嗯。”
孟璃依旧低着头。
闻砚礼沉默了一阵,道:“这是你应得的劳务,不要觉得受之有愧。”
“可是……”
“作为你的老板,我认可你这一个月来的工作,你也值得这一笔报酬。”
稍顿,他道:“孟璃,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吗?”
孟璃从他这语气里听出几分柔缓。
就像,最开始相处时的温柔和气。
她不知不觉擡起了头,漆黑的眼眸里透着几分迷惘:“什么?”
闻砚礼对上了她的眼睛,语气沉静而平和:“你很好,永远不要妄自菲薄。”
孟璃怔住。
心,好似被狠狠攥住。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点想哭。
是感激,是喜欢,是不舍,是幽怨,还是不甘……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视野抑制不住的被泪水模糊了,她仰脸看着眼前之人,声线沙哑的厉害:“闻总……”
闻砚礼眸光轻晃,垂下眼:“嗯。”
孟璃其实很想不管不顾的上前抱住他,大声告诉他:“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我不想就这样和你分开,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成为两条再也不会相交的线……”
但她已经不是热血上头的青春期少年了,她是个被社会规则毒打过的、理智尚存的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