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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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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细细着想,我在店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有时候宁肯多在后院儿里坐着,也不愿走。

我偶尔会抬头看天,感觉天却短了,蓝得泛出青紫色时,和院墙边那几株光板板的柳树、柿子树一起,相呼相应,像在赶我走。

所以我开始有意识地早些回家,最好是在天黑以前,这样我也可以多陪一陪邢丽浙。

我将自行车推进杂院的夹道时,在水泥池子上择菜的几个老人,像看星星、月亮一样,瞅着我。

有个推着竹车哄孩子的老太太,张着大脸冲我说:“回来了?”我说,是,回来了。

我从车筐的兜子里拿出一些鸭掌,想塞给她们,却没人肯要,反而催我赶紧进屋。

院子里弥散着一股浓密的煎熬味,苦得呛人。那是从我屋里传出来的。

我一推门,看见邢丽浙仍然直躺在**。我换了鞋,走过去问她,用不用把枕头立起来,靠着坐一会儿。她哼唧着,摇手,然后重新按住脑门,说头疼,脑袋顶一跳一跳地,跟快要裂开似的。

“我从鸭房带了些鸭掌回来,煮完以后,放凉了,拌点芥末油,你吃了吧,爽爽口。”

“你别走,给我压压头。”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放在脑门上。“使劲,使劲按。”

“你老这样怎么行,我带你去医院再看看。”

我其实就怕给她按头,整个身子都要扭过去不说,关键是掌握不好力度,轻不得、重不得的。

“让你按你就按,哪里那么多废话。你就把这些年对我的仇,对我的怨,都使出来,我不吭一声。你快使劲,把我的头攥住,用外边的疼,来抵里面的疼。”

她的嘴一转起来,跟电风扇似的,没结没完。

按了有二十分钟后,我见她不再叫唤了,于是想松开手。

“别挪开,继续按。”

“你总得让我换一只手吧,这样弄我哪受得了。”

“屠国柱,这你就受不了了?”她竟然还能冷笑出来。“大夫说了,我这个甲状腺结节,就是被你气的。熬中药才刚开始,以后要是瘫在**,让你端屎端尿,那个时候你再喊受不了,也不急。”

我快速换了一只手,使出颠勺的力气,猛给了她一下。

“唉,我让你报仇来了?你别晃,行不行,是一直用力给我固定住。”

我不吭气,身子纹风不动地定在那里,任她嚷。

“你这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盼着我趁早下不来炕是吧,然后你好去……”

我回头看了她一下,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被吓了个激灵,舌头仿佛被咬住了似的,把后面的话也吞了回去。

“让你送到我们科的处方,你给他们了吗?家里这日子,哪一项不指着报销的钱去填,催过你多少遍了。”她若无其事地转到另一件事情上。“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这回是真忘了,以前下班晚,等我过去,人家早下班了。今天惦记着早点回来,结果也没想起来报销的事。”

邢丽浙一把将我的手扯开,直坐起来,恶狠狠地盯着我半晌,却没有再说气话。

“这还不是你屠国柱还放不下你师哥那件事,故意跟我过不去。”她的脑袋半垂下来,用手托着几缕快散下来的头发,两腿像打坐似的盘在一起。“那可真成现世报了,如今的财务制度,都是我以前定的,就怕谁从里面钻空子。现在店里经营越来越难,报销也卡得比以前紧多了,偏偏这时得了死不了、也治不好的病,你说我这不是系个死套,挂在自己脖子上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拿起个绿色的铁衣夹,夹在脑门上,又躺了下去。

“屠国柱,你想什么呢?”见我半天没有动静,她终于平心静气地跟我说起话来。

“我也说不清我在想什么,我只是觉着,自己好像没那么喜欢站在灶上了,店里也好像没有那么需要我。现在成天耗在单位,心里早没了年轻时的那股干劲,一不注意还讨人嫌。你说,我不早点回来,干什么去?”

邢丽浙两眼直愣愣地看着房顶,又一次冷笑起来。

“岂止是一份工作,很多夫妻过了这么多年以后,还不是发现也并没有多喜欢对方,弄不好还彼此嫌厌起来。你呀,别跟我说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我也顾不上,烦。”

她把夹子摘了下来,脑门上现出一绺一绺的朱砂血印。

————

百汇的办公室,后来几乎就成了我专打长途的电话亭。

张晗每次会说个大致的时间,或者百汇叫我,或者我上去候着,反正总能听到她的声音。

这时百汇就识趣地拿起烟和火,出去抽,他说了,他夹在这个“我们”里,可真够多余的。

我听着她从阜阳、漯河,一直跑到许昌,她的声音始终都是透亮的,富有弹性的,这样我就会想到她言谈之外的情况,我能感觉到,不管真的假的,至少她心情还挺不错的。

直到有一天,她到了三门峡。

“师父,店里我那个组里的丫头,都还听话吗,小吴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怎么了,嗓子哑了?”

“你听出来了?那可能就是吧,本来明天想去双龙湾和大坝走一走的,看来只能从三门峡南站往老家走了。”在她不说话的时候,我就更加想看到她的脸,可是我只能在听筒边,听那头的她,轻喘着气。“师父,在店里待的这几年,最可惜的就是,嘴上这样喊你,你却从没认认真真教过我什么,啥也没学着,回到家里见到人,真是抬不起头。”

我像是被洋葱的辛辣气杀到了一样,使劲闭上眼睛,不敢睁开。

“还有就是,出去这一趟,没有去到上海。记得你当初说,店里有很多出差的机会,我又那么年轻,总有一天,会轮到我去上海的。那次从涿州回去之后,我就一直盼,什么时候你能带我,再去一次上海,真真正正地看上一回大海。”她对着话筒用力地叹了一口气,阵阵杂音钻到我的耳朵里面。“眼看就要到家了,想起来,心里别提多可惜,多委屈了。”

委屈二字刚落,她几乎透出哭意。

“讲这些做什么,你在家里养足精神,随时回来,教你炒菜,带你去看上海,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情。”

“师父,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她没哭出来,倒是笑了,却更令我难受。“师父,我要挂了,到了家里,我再给你们打吧。”

————

严诚顺被一家外资连锁酒店聘为首席总厨,趁着东家搞店庆的机会,向万唐居发了邀请。我本来没心思出去,可是架不住百汇的软磨硬泡,连马腾也说,这种和业内建立联系的场合,还是多去的好。临出门前,百汇说他自行车亏气,我说就骑我这个呗,你坐后座。他忙说:“那怎么行,俩人加起来小一百岁了,坐在一辆车上,像什么样子?”

我想想也是。

他又说:“不如打辆小轿车吧。”我撇起嘴说:“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两脚油门就蹬没了,再说你没灾没病的,坐哪门子小轿车,你是什么身份?”百汇说:“本来想最次也坐辆夏利,往人家酒店门口一停,也像那么回事,被你这一通训,也没心情了。”

于是,两个人别别扭扭地挤进大公共里,一路无话。

————

那家酒店在东边一个叫做嘉里中心的闹市区。

我和百汇正站在一座飞檐翘角的中式门脸下,趴在人家的钢化玻璃窗外,用手遮住脑门,向里探。这时,有位迎宾员跟出来说,收泔水桶从后门走,百汇看了看我们穿的衣服,然后支支吾吾地对着人家说明来意。随后,我们被领进一条用鹅卵石块和天然草坪垫出来的窄道,脚两边就是潺潺流动的溪水,深处则是密密丛丛的竹林,四周被巨大的圆形景窗罩住。经过一个精巧的全木制八角亭后,我和百汇开始被人家往楼梯上面引,这时我们才发现,原来,眼前这座静谧的园林全部是建在地下的。

————

我们步入中餐厅时,人家的庆典活动已经进行一半了。现场被旧式的雕填围屏隔得叠叠折折,吊灯简雅,地板光洁,桌椅统一用棕色调来搭配,将古趣与时尚融合一体。空间虽显紧凑,但少说也摆了二十多桌。百汇在人堆里,找到了我们的位置,我正想看这家店有什么特色菜要展示,却听见他小声嘀咕。

“你知道这里的老板什么来头?吓死你,马来西亚人,号称亚洲糖王。”他又开始拉我袖子,我不耐烦地跟着他看过去。“严诚顺,看见了吗,被糖王三顾茅庐挖过来的,亲自指定他做总厨。老板特意把贵宾席留给他坐,还嘘寒问暖的。你不是问我什么身份吗?自己看,厨子能干到这个份儿上,让你说,这是什么身份!”

严诚顺显然也瞅见我们俩了。

“哥,听说这孙子到现在还用尖刀切菜呢,活该当年被你和葛清骂得跟孙子一样。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他也成气候了。”

“你别胡说,我可没骂过他。注意点儿,丫朝这边走过来了。”

我们俩于是假意看菜,不再吭声。

“屠总厨,稀客稀客,您能屈尊赏光,我们真是求之不得。”

严诚顺抓住我的手,握个不停。我挺别扭的,以前我们也没这么说过话。

“严大师,来得太急,我们也没准备什么,只带了一片真挚的道贺之情,你可不要见怪。”百汇的那张热脸笑起来,和严诚顺正好是一副对子。“瞧瞧你,梳着大背头,夹着公文包,高档西服一穿,炒菜能炒到你这个地位,那真是技高一筹,我们心服口服。”

严诚顺听到这儿,嘴咧得能含下一个花盆。

“曲师傅这话要是当着我老板的面讲就好了,咱们自己人听,白白浪费了。”他用手指了指我们,自己先笑起来。“我只是靠之前在道林和长城积累的一点点名声,加上运气好,得到老板赏识。别看我挂个总厨的名字,平时不上灶的,我只负责抓管理,下厨也只给老总一家子做饭,别人再大的官,不伺候。看谁不顺眼,我一句话,滚蛋。”

他说完,便把两手一背,挺起肚子。

“曲师傅的名字眼下可是值大价钱的,听说在部队系统里,你是这个。”他对着百汇竖起拇指。“而且你走的营养饮食这个路子,都不是我们这些文盲可以比的。”

百汇一听这话,连连摆手,脸上笑得却是金光灿烂。

“不过,说句实在话,你们还真打算抱着万唐居这条船,一起往下沉吗?”严诚顺的话一正经起来,百汇就低下头,不应声。他把目光看向我,好像答案就写在我的脸上。“你们那条街的生意都一般,万唐居是想要注资还是搞承包,跟你们通过气了吗?如果搞股份制,像你们这种资历,可是有话语权的。”

百汇立刻把脸扭了过去,仔细听。

“东城一家餐厅,工资都发不出来了,组织上说,谁能拍二十万出来,这家店就包给他了。谁手里一时半会拿得出这么多钱,大家就开始凑,等凑齐了,又没人敢牵这个头,有人说自己是党员,怕以后清算他。”严诚顺改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我们面前晃。“那可是两百平的大厅啊,我怎么遇不见这种好事。”

我对付着笑了笑,转头去瞅别的地方。

“我跟你们哥儿俩说,万唐居的手艺,是好,但是局限性太强了。现在谁还吃鲁菜,油乎乎、黑腻腻的。谁不知道,粤菜有面子,川菜口味好,你们再不改改路子,不如趁早想想,我刚才讲的那件事。如果哪天突然砸到你们头上了,你们怎么办?唉,机不可失啊!”他见我总往别处看,又“唉”了两声。“我说,屠师傅,你有个师弟叫苏华北吧?”

我耐住性子,点了点头。

“老几?”

“老五。”百汇替我答他。

“这哥们儿是块办大事的材料,我们聊过两次,他的理念我听着就新鲜。我本来也请他了,可惜他今天有要紧事,没来。听说他正在找地方,你帮我撮合撮合,他有资金,我这里出队伍、出设备,咱们自己当老板。”

百汇笑着说这个好办,严诚顺瞅我爱搭不理的,又听旁边有人叫他,于是客气两句后,找别人说话去了。我说:“百汇,你往窗户边那桌看看,那人是谁?”

我领着百汇,七弯八拐地绕到那张桌子旁边。

这里只坐了一个人,筷子在他手里像交响乐的指挥棒一样,风驰电掣地卷席着。

“师哥,严诚顺应该给你写封感谢信才对,你瞧满屋子人,除了你,有谁正经吃他家的菜。”百汇先坐下去,拿他开心。“你是刚从庙里放出来,跑这儿开斋来了?”

冯炳阁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身子,用眼横着他。见我也跟着坐到另一侧,他才把一大口白米饭使劲咽下去,用手松了松胸口。

“要我说你们这么多年在店里,全白干了。这是什么,绣珠鱼卵,那个,芙蓉蟹、蝴蝶海参,还有琵琶大虾和鸡皮鱼肚,每道菜都是精工细作才端出来的,这么好的学习机会,不知道珍惜。”

“哦,哦。”百汇笑着拉出长音儿,冲我眨眼。“原来是这样,多亏师哥你点醒我们,我说这桌怎么除了你,没有别人来坐呢,原来是你钻研得太入迷了,人家怕打扰你。”

我正拿着杯子喝水,差点被呛到,咽了一口后,捂着嘴在一边笑。“你们俩,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冯炳阁放下筷子,眼睛却始终盯着桌子上的菜。

我们三个人,好久没有碰上了,不曾想能在这么个地方,坐到一起。

冯炳阁用舌头在嘴里剔着牙,我和百汇坐过来后,他反倒吃不尽兴了,束手束脚地。三个人冷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

“师哥,老太太还好么?”我提起茶壶,倒进他的杯子里。

“凑合着吧,反正现在下不来炕,家里人轮流伺候着。”他拿起餐巾纸,擦鼻子,然后是嘴。“去年你嫂子下岗,她跟人家合伙办了个水站,我还有点力气,就帮忙送水,不然吃什么。”

百汇闷头掰着牙签,他好像意识到刚才不该说那样的话。

“人家本来没请我,我是假报了万唐居的名字,才来的这里。”可能怕百汇心里难受,冯炳阁自己倒开起了玩笑。“本来想吃完赶紧走,结果还是被你们俩给逮着了。”

“严诚顺看了一定会说,万唐居真拿我当朋友,一张请柬,来了仨大师傅。”

百汇又开始了,冯炳阁也被他逗得直咳嗽。

“师哥,就没想过另起炉灶么?凭你的本事,哪家店不争着要你。”我问他。

“你嫂子天天在家就拿这些话来烦我。”他先含上一根烟,问我抽不抽。我摆手不接,他也索性又从嘴里拿了出来,搁回烟盒里。“我这辈子,不会在万唐居以外的任何一家店干活了,没意思。”

“那倒也是。”我点了点头,“家里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就跟我们开口。”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你老婆也是个有名的磨匠,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顾好自己吧。”

他抬起头,左右看看我们。

“这一桌子菜,你们碰也不碰一下?没人吃,我就叫服务员打包了。”百汇听了怔住半天,才明白过味来,赶紧摇头说:“师哥请,师哥请。”

————

回去后,我和百汇坐在他的办公室,闲待着。

他说:“店里瞅着也没什么可忙,区里下个月组织去烟台办一场座谈会,有培训任务的,不如你也加进来。毕竟宫廷烤鸭的名头摆在那里,你的课,肯定也有人听。我不知道把多少老师傅都领到讲台上了,唯独没有自己师哥,你说可惜不可惜。”

我轻轻摇头,又问他:“烟台,离海近吗?”

百汇睁大眼说:“本来就是海滨城市,你正好过去散散心,总强过成天憋在店里,眼烦心乱。”

我心里想,如果这时张晗也在,她该会有多高兴。

然后,我又问他:“你这电话,最近怎么不见响,是不是坏了?”

他笑着说:“哥,你真以为这是你和张晗的专线呢?怎么不响,早上我还给我爸打过一回。”

他又没皮没脸地问:“我说你没事老来我这儿干什么,原来是等人家的电话呢。要不我跟店里申请一下,也分你一间屋子?”

我抬起屁股,懒得理他,刚要开门,又转身回来问他:“张晗怎么还不见动静,这都过去一星期了,说好一到家就来电话的?”

百汇抻开一张报纸,挡住了脸,说:“不知道。”

————

苏华北又筹划了一个拜师仪式,他说要借这个仪式,弥补没有见到师父最后一面的遗憾。

他竟然请动了师娘、师父的子女,以及店里其他的老师傅。

我是直到前一天晚上,才从百汇嘴里听说这件事的。他说,上次去见严诚顺,咱就空着手,这回多少准备点东西吧。然后,他就拿出专程请人写好的一幅字,想和我一起送过去。

考虑到师娘年纪大了,苏华北特意借到一个闹中取静的四合院,挂起横幅,铺上红毯,不闹不俗。重要的是,他不知从哪里,把很早以前跟师父共过事的那些老先生也全叫了来,甚至还有老人在协会的领导。有些师父生前引荐给我的那几位,今天竟也来了,还对着师父的黑白相片和生前穿的工服叙旧。结果,仪式还没开始,师娘自己先落起泪来。

“当年我们师兄弟五个,在您家里,师父收我为徒,我们为师父过生日,吃您炒的菜,您还记得吗?”众人面前,苏华北恳切地问着师娘。

师娘哭得根本张不开口。

“那天我本是想给他磕个头的,结果老人不准,没想到,却成了我半生的遗憾。”苏华北的话,令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师娘,今天我就对着您,对着师父的遗像,您就圆了我这么多年的心愿吧。”

他对着椅子上的照片,咕咚一扑,跪倒在师娘面前。

师娘哭得连头都直不起来,一把扶住苏华北的头发,连喊几声孩子。

会餐的时候,百汇掰了个螃蟹腿,问我:“今天这样的场面,师哥怎么反倒没来?”

我说:“如果他肯来,他就不是冯炳阁了。”

百汇擦了擦手,让我等一等,他去去就回。

我远远地站在庭院外面,看着百汇将那幅字递到苏华北手上,两个人相互笑着,好一阵寒暄。然后,苏华北侧头朝我这边瞅了瞅,就跟着他的小师哥,一起走来。

“哥,你能来,我最高兴了。在深圳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忘不了,从小到大,你对我都是最好的。”

百汇听见苏华北的话后,把头一扭,走到一边。

“今天的菜,吃着不顺心?怎么不见你动筷子,就离桌了。”我跟他一起走向餐台,看他拿起筷子。“为了纪念师父,特意请烹协的老先生,做了一盘醋椒鱼。不过我没有入热油炸,改为直接用水汆煮,这样鱼肉才会清新,不腻。”

他挑破那条青鱼的软面,夹出一块蒜瓣肉。

“现在的人注重营养,健康,口也轻,所以将来谁能主导这块市场,钱就会进谁的口袋。”

“你说得对。”我没什么兴趣跟他讨论下去。

“哥,我多问一句,这个宫廷烤鸭的配方,你申请专利了没有?”

“专利?什么是专利?”我被问得一头雾水。

“没什么,哥,你就不想知道,我这次到底是为什么回来吗?”

“这不是都看到了吗?”我笑着把脸朝师娘一拱。

“你有没有算过,师父做的干烧鳜鱼,一天能卖出去多少条?”

“他亲手做的?超不过十五条吧。”

苏华北今天问的这些话,令我挺意外的。

“是吗,就算他能一口锅里翻出两条鱼,那个无眼抽风灶,也还是跟不上客人的点菜率吧。可你知道吗,外面有多少人来,就是为了吃你烤的鸭子,吃他烧的鱼。”

我还真没想过这个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的手艺再好,供应量也是有定数的。可如果将这些菜的制法和配方,变成统一的生产标准,让每个人都能做出同样味道的成品。”

“每个人?”

“我在深圳,这些年只干了一件事,研发烧鱼的酱汁配方。你看,供货商到处都有,店面你也可以自由选择,但只要酱料的工艺在你手里,你就算投放到全国各地,都不是问题。那时候的经营额,是个什么数,你敢想吗?”

见我还没转过弯来,苏华北继续说。

“我有个大胆的设想,客人想吃什么鱼,直接来店里选原料,鲢鱼、鲟鱼、娃娃鱼,我都有。半加工的主料和配料,直接放在锅里,端上来,他们可以任意选择放我哪个酱料进去,自己加热,自己吃。整个过程没有大火,没有人力,没有油烟,绿色,健康。”

“客人自己加热?那还要厨子干什么。”

“对,这将会是未来餐饮业的趋势,一家没有厨师和油烟的餐厅,也是我的理想目标。”苏华北冷静地说,“或许,不止是一家。”

我抬手叫他别再说了。

“你今天办这么个场面,对着师父的遗像磕头,就是想跟他说,要开一个没有厨师、没有油烟的餐厅?”

苏华北淡淡地看着我,仿佛我这个反应,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哥,你怎么就不明白,那是两回事。”他不再跟我解释什么。

————

张晗已经一个月没有来电话了,我整日整日地泡在百汇办公室里,抽烟,愣神。

起初,他还陪我说上两句话,解答我的种种猜测。比如,家里的状况,不方便了;比如,找到了新工作,没时间;比如,什么原因也没有,就是不再联系了。有时候,他只是自己备课、编稿、看来信。偶尔一拿起电话,想跟协会的人安排活动,就会被我打断,让他赶紧撂下,我怕张晗打过来的时候占线。

后来,他也不再理我,两个人从白天耗到晚上,能一句话都不跟对方说。

再后来,那里俨然成了我的办公室,他干脆躲到外面办公了。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都是一个人,在屋子里抽烟,直到屁股都坐麻了,直到窗外枯黯的柿树空留下伞骨般的丫杈,全被我数了个遍,我仍然不想离开这间——令我最后听到她声音的屋子。

我会回想,我们最后一次对话的内容,反反复复地,我以为她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愿再联络的意思。可能没有流露,也算是一种流露吧。

————

邢丽浙的身体已经有了些起色,我暂时也不需要按压她的脑袋了。

她开始把工作带回家里,点灯熬油地算账,顾不上理我,甚至一个晚上,我们也说不上一句话。有几次,我铺好了炕,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的后背,仿佛卧病在床的人,是我。

“店里都经营成这幅样子了,不知道你哪里还有那么高的劲头。”我本不该影响她的。

“越到紧要关头,越是表现你价值的时候。”她没有怪我,反而停下了手。“如果店里列一批下岗的名单,你猜会不会有我?”

“不知道。”

“你当然不用知道,反正又轮不到你。”她转过了身子,手伸进被子里,看暖水袋的位置放正了没有。“你看我现在的身体,哪还离得了药罐子?这个年龄,最危险了,谁要让我回家,那还不如一枪把我给毙了。”

“你在店里资历那么老,不会有你的。再说,这不是还没走到那一步呢吗?”

“资历老管什么用,就怕是碍着谁的事儿了,反而容易被扫地出门。我得了病才幡然醒悟,当初自己清查这个,限制那个,严防死守了一辈子,钱又进不了自己的口袋,反倒替公家挨骂。”

“你现在明白也不晚。”

她一听我说这话,立刻坐到床边,屁股压在我的迎面骨上。

“是不是?所以我也观察了,我看齐书记一退下,将来这个店里,独揽大权的,还不是马腾一个人吗,他要什么,我这边就极力配合。比如,上个月底,他问我,请几位老板来店里吃饭,这个支出怎么走,我就帮他算在折旧和职工福利里了,神不知,鬼不觉。后来,他想动一笔账上的钱,问我可不可以。我说,您是领导,您说了算,这个主我可做不得,他就明白了。如果我说,您这是逼我犯错误,他就立刻打消念头了。”

“邢丽浙啊,邢丽浙,你当年连我一口鸭肉都不吃的主儿,如今徇私枉法起来,比电视剧里演的还不差。”

“屠国柱,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整天往曲百汇的办公室跑,为了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这个店的总厨,这个店只要不关张,没人敢动你。我呢,不靠这种办法,抓住些把柄,我还不是转眼就被人家踢开?你忘了你当经理的时候,我是怎么帮衬你的,现在我哪件事,又指望过你?”

我想把被子掀开,抽根烟,结果她不让我起身,直接把烟盒、打火机拍到**。

“别怪我没提醒你,马腾是个绵中裹铁的人物,心眼儿比你活。他如果再交代你做什么,你就照着去办,别再和以前似地唱反调。就当是我邢丽浙,唯一一件求你的事,好不好!”

————

后来,我是默念着邢丽浙的嘱咐,走到马腾的办公室的。

一侧的窗帘被拉出来,正好挡住光照,令房间里显得死气沉沉的。

他的手背垫在桌面上,枕着脑门,在打盹儿。

我又敲了两下门板,仍不见动静,就想出去。

“好不容易来一回,坐也不坐就走,看来我这还是比不上曲师傅屋里舒服。”

马腾站起来,转身将窗帘一拽。

满眼的灰尘,像鱼食一样,浮游在我们中间。

他见我不应声,就快速整理起桌上的报表和档案袋。

“马经理为了万唐居,真是鞠躬尽瘁。眼下全国都在学习焦裕禄同志,今年再评劳模,我看除了你,再没有人敢站出来争了。”

我坐好后,总感觉邢丽浙正躲在哪个地方,盯着我看。

“劳模?连你屠师傅都快成甩手掌柜了,谁还看得上这个?我就知道客源减了,奖金停了,工资少了,头一个挨骂的人,是我。”

马腾挣大力气勉强张开眼睛,我才注意到,他脸上泛起了成片的青黑色。

“我还算年轻,这个时候拼一拼,应该的。不过,屠师傅,你从前那股迎难而上的心劲儿,哪儿去了?如果万唐居真出一个焦裕禄那样的楷模,那也不应该是我吧。”

“马经理,隔行如隔山,有些话,我们注定讲不到一块儿去。互相体谅吧,如果能帮你做点什么,我能不尽心吗?这不是一直盯着灶上,没有机会吗?”

“机会,还不是说来就来吗,我来之前,店里接待过一次日本首相,你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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