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页
目录 | 设置
下一章

第三十七章 半步侨监狱四年(2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有时,听到圆厅里队长的惊慌失措的声音,嚷着:“发疯了,发疯了!”有时听到“完了!完了!没有气了!”有时听到男犯在大哭又大叫,有时听到黑夜里的脚镣声。这些都是屡见不鲜的事。我当初还感到心惊肉跳,久则麻木无动于衷了。

1969年12月气候严寒,万木凋零,监牢内外气氛萧瑟。某日,突然又叫收拾行李走。原来是调换到另一院的一幢大楼。这楼不像东小楼有暖气,房间大,十二人共住还很宽敞。虽然人多,到底无炉火还是受不住寒冷。白天每个犯人背着棉被,在左右两张床间的空地上轮流踱来踱去。有一天,深夜2时左右,忽然队长吩咐起床准备行李。大家唉声叹气,不知又有何不测之事,立刻起床将所有东西收拾好,坐在床板上,鸦雀无声地等候命令。一会儿,女队长来了。问:“行李收拾好了吗?”“都收拾好了!”同声回答。“那么等着不要乱动!”十二人都静悄悄地在紧张的情绪下规规矩矩听候下一步的指示。刹那间,听到窗外一次又一次“切切擦擦”快步的声音,如战争来临的景象,直到拂晓脚步声逐渐消失。队长开门说:“大家睡下!”谁还能睡觉!后来知道这是一场军事演习,试验我们的警惕性高不高,是否服从命令。大家议论,瞎猜一阵,有一人插嘴说:“恐怕要打仗了。”另一人说:“难道苏联要和我们开火了吗?所以要试验演习。”在这些日子里,每天叫我们到没有取暖设备的过道走廊里蹲在地上搓煤球,还要督促我们,看谁做的又多又好。几天后,我的脚麻,手也肿了。但我还是觉得比坐板床挨冻好。

三、频繁换“号子”

冬去春来,又调回东小楼,这回我被调到十三胡同“号子”,都是不认识的。一个是未毕业的大学生,她的特点是:刷起牙来至少二十分钟,大家讨厌她挤在马桶边刷个不停,但她并不在乎。一个是农村公社的年轻人,年纪约有二十三四岁,身体强壮,长得还不错,两只乌黑的大眼睛,在“号子”里肯揽事做,大家对她印象满好。因得队长的宠爱,每天被叫去打扫圆厅的卫生。“号子”里人都羡慕她,每天能出去劳动,活动身体。同时也羡慕她的案情转轻了(一个犯人一旦被队长叫出去劳动,标志着案情转轻,这是老犯人偷偷地告诉我们的)。另外一人年约四五十岁,据说姓李,满脸横肉,笑对皮笑肉不笑的,两只眼睛总是东张西望,注意“号子”里每个人的言行。后来知道这人是管理员队长的“特派员”,专门监视犯人的动作言行,打小报告“立功赎罪”。

我们睡的位置,按规定秩序是:从进门左起,大学生、“特派员”、农村公社来的年轻人和我。有一天半夜,这年轻人突然把我的棉被揭开,死劲拖我到她的被窝里,口里叫喊着黄什么名字,两眼睁得老大瞪着我。我从睡梦里醒来,吓得我用力推她推不开。我趁其他两人上来拼命按住她时,便一步跳下床,急急敲门,叫:“队长!队长!快来!快来!”丁队长来了,一面问什么事,一面急忙开铁门。见这年轻人赤身裸体站在板床左角冲着大家撒尿,大家按不住她。这里的女队长都经过训练的,丁队长踩上床板,飞步过去,用手铐“克嗒”一声把她锁上押走了。她走后,搞得我们拆洗衣被,忙了一阵。大家嘀咕说:“真倒霉,和这样的疯子睡在一起。”埋怨了半天。队长的“特派员”告诉我们:“她是北京郊区某公社的妇女干部,满聪明能干。群众对她印象不错,因为她和丈夫的父亲通奸,把婆婆杀死了,才抓来的。老董(指我)年老发白,她误以为是公公,她喊叫的名字就是公公的名字。花痴了。”大家恍然大悟。我低头沉思:原来每夜挨着我睡的,是一个现行杀人犯。唉!

花痴走后,换来一人,也是农村妇女,约四五十岁,瘦长身材,一双小脚,初看面貌还和蔼,但说话动作,确是妖气十足。我们经受了抓走的年轻花痴的折磨,对此女则暗里议论,队长的“特派员”又告诉我们:“这也是杀人犯,她有丈夫,子女各一,姘上一个年轻人,共谋把丈夫杀害了。”“号子”里一个是杀人犯,一个是队长的奸细,因而,我和大学生俩老是战战兢兢。

有一天,又忽然把我调到同胡同另一个“号子”。这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疯子,整天喊骂林彪和唱解放歌。队长尽管责骂,她根本不理睬,视若无人。她每次被戴铐(有时是背铐)时,梳头、洗脸、洗衣、吃饭、大小便、扎裤子等等都由我和另外一人帮助她,这是管理员队长命令的。过了好几天,疯子的背铐解除了,另外一人也调走了。“号子”里剩下便是我和这疯子二人。我和她各睡左右,面对墙角,我非常耐心地迁就她,怕她发疯打我。因此,我日夜提心吊胆,寝食不安,幸而过了一星期我也被调换到同胡同别的“号子”,依然四人共住。又度过了好几个月。大概是1969年底的一天清晨,圆厅里闹哄哄,一会儿,医生进我们“号子”,叫一人填写单子,并关照把我们“号子”里的东西和自己的都填上。我拿过单子要填时,医生说:“你们不用填。”大家心惊肉跳,不知又将发生什么事了。后来知道是大调动。我们见填单子的人被叫出去后,从窗口偷看到一批一批、一车一车开走了。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当在厕所里倒马桶时,犯人告诉我们:这些人都调到外省去了。大家将信将疑,出狱后才晓得这次大调动是按第一号战备命令采取的行动,是林彪搞的阴谋。

出狱后,才知难友李蕴和大批人被转移到山西临汾县的各监狱,还有调到别处的。林彪死后,监狱对政治犯的看管放松些,待遇有所改善,有些“号子”的门不锁上了,犯人可以自由去厕所,但不准互相来往,不准离开“号子”。

四、我的七十岁生日

我又被换到依然是十三胡同另一个“号子”,这是从外边押进来的一般市民,案件性质同样不允许讲,大家也不愿多嘴。一个青年学生不守狱规,经常受监狱队长的指责处罚。1970年2月初即阴历正月初五,正是我七十岁的生日。我在这“号子”里度过了这值得纪念的一天。这天正巧,年饭有五六块肉丁的荤菜。“号子”里难友都举起这碗荤菜为我祝贺生日!此情此景,每逢生日便浮现在我的脑海。

几年的狱中生活,已使我锻炼出头脑“真空”化的能力,培养了平静的心情,今天饭后盘坐在板床上,却心潮澎湃,思绪万千,所有的往事涌上心头,泪水直淌!更思念国内外两代孩子们。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我,担心着我的安危,尤其是国内的孩子们,自顾不暇还要挂念我。我痛苦愁思,度日如年的心情非笔墨所能形容。我很担心国瑛女、大明儿是否能顶得住这次运动的惊涛骇浪?七岁的外孙女小琪受到这样的遭遇,她的小心灵将蒙受难以愈合的创伤!新婚后儿媳妇以及亲友们又不知情况怎样广号子”里的人说:“今天是你满七十的生日,怎么这样难过?平时从没见过!”这几句话使我猛然转念,对!这是大时代的小悲剧,不论男女老少人人挨到。这就是严酷的现实、我在这样的情绪下度过七十岁生日。啊!难忘的回忆!当时饭后回原位坐下沉思,随笔写下如下一首:

狱中生日

辰逢七十古稀年,

身陷囹圄罪何见。

青松不畏寒霜雪,

巍然挺立天地间。

五、学习、劳动、难友情

林彪事件以后,狱里的生活比较正规些。这时候,我在床板前地下,每天总要原地小跑八百多步锻炼身体。同号人打趣地问。“怎么?跑到天安门了?”我笑而未答。集体学习开始,每晨起床洗脸、刷牙、早饭后,四人共同背诵“老三篇”、《毛主席语录》,下午几个“号子”的犯人约二十几人,一起学习,一周三次。因其中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到也满有趣味。大家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地讨论学习“老三篇”、《红旗》杂志和《人民日报》文章,因为水平关系,无一次不是不欢而散。有时还得被队长臭骂一顿而结束。有次二十几人集合在另一个“号子”里,叫大家发表感想,我也发了言,大家说我讲得很好,对我起了敬意。此外还有项劳动任务,也是一周三次,三四十人共同拆洗翻做其他“号子”里犯人的棉袄、棉裤。这些衣裤又脏又臭还有虱子、血迹,拆时队长发给每人一个口罩,讲究卫生!我接过手,暗自好笑,什么肮脏污秽的环境都呆过了,还在乎这个?我和大家一样,在严冬冰冷的水里洗净这些拆下的棉衣、棉裤。见我年岁大了,大家好心劝我不要洗,我很感动。

我在这具有综合用途的床板上翻做棉衣裤,每到翻铺棉花时,我总是在这板上跳来爬去团团转,以至腰酸背痛,犯人们都称赞我做得好。我和犯人们还经常外出扫雪、扫地。

无论劳动、学习,有不少犯人都互相打小报告给队长,互相伤害,企图邀功赎罪,梦想早出狱门。

我们在厕所里是有限定时间的。同“号子”难友吴世良(著名戏剧艺术家英若诚的夫人),每晨在厕所里往往过了规定时间,大便还解不出,监狱队长狠狠地催着回“号子”,她弯着腰捧着肚子哭着回“号子”。我突然想到一个方法,在每晨起床前仰卧平躺,用右手在肚子右边上端往左下绕一百次,手掌少许用力。她照做了两次,就便出了,解决她一个苦痛,她非常高兴。难友吴世良是聪明善良的女性,她还年轻,可惜出狱后于1987年不幸因癌症病故。

有位难友冯亚春,她是好心肠,趁和大家劳动的机会,抬拣垃圾中的彩色碎布、纸片,用窝窝头做浆糊,做了四十几个不同样式的小盒子,好心地分别送给共同劳动的犯人。有人打了小报告,说我们“号子”违背规章,搞小动作,做纸盒。凶恶的队长大发怒,恶狠狠地到“号子”总检查,勒令我们把衣服脱光,连裤衩也要脱掉,我们件件脱,她们件件搜。搜查毕,大家赤身裸体站在一旁等候指示。我想,过去在功德林时同号人犯了狱规,大家都被责骂攻守同盟,狱监下令要我们面对墙壁,罚站一两小时,这次竟如此大搜查。唉!一会儿,狱监突然一声:“穿好衣服去防空洞等候!”黄昏时回“号子”,我仰望上空,恰是日落鸟啼的景色,泪不自禁!进“号子”,见被褥、衣物整个被翻查得乱七八糟。何罪之有!该受如此人身凌辱?惟有忍气吞声,以待光明降临!

我们这“号子”里,犯人除我外,有冯亚春(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政治理论教育部副教授,已退休)、李永惠、陈宝林。冯亚春性格豪放、直爽、热情、富有朝气。李永惠是天主教徒、陈宝林相信基督教。她们都是三十来岁人。李、陈二人不是政治犯,她俩喜欢唠叨。我们四人相处和睦。我在狱中共五年,以后的两年,到了冬天因衣、裤太薄,腰腿行走更是摇摆。好心的冯亚春先从李永惠那里借来一条棉裤给我穿上后,又向看守的队长那里要了些棉花,她嫌太少,又在棉花堆里偷了一大把,用了几个中午休息的时间,把我脱下的薄棉裤絮厚了,给我穿上。为此,她受了狱监队长的辱骂,但她毫不在乎。此后,又从我的棉被里撕出些棉花,给我絮了棉背心的后身。冯亚春难友助人为乐极其慈善、诚挚,是位令人尊敬的女性。她给我以雪中送炭的难友感情,使我铭感五中!祝她健康长寿!李永惠难友不仅借给我棉裤,且有天,我在“号子”里的便桶上因头昏起不来了,承她给我擦了大便。她见大便黑色,把她吓了一跳。她扶我上床,说黑色大便不好。我从她的神态上觉察到;她疑心我快死了,可是我并不害怕。过几天,我照样读书看报。李永惠难友现不知在何处?我对她这番热诚助人,深深感激永不忘怀!并祝她健康长寿!</p>',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