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8点,还是这批学生,进门就查看我写的检讨,看完,更加严厉苛刻了。“你这人不老实,不肯坦白交待。”说着一把拖住我,命令“走!”不容我反驳。跟着他们下了楼。我心想:要把我押到哪里去呢?到底是为什么?殊不知到大门口,就叫我站在台阶上,面对路人,叫我九十度低头,不许说话。带头的红卫兵似乎唯恐嗓子不会嘶哑,死劲放声大喊:“革命群众们,你们看,这是锦江饭店大老板,资本家,反革命!我们叫她检讨,她不坦白交待。她是全国政协委员,现在她要上北京去,我们把她这案子移交全国政协处理。革命群众同不同意?”马路上行人群众齐声回答:“同意!”然而,从声音中知道,回答的只是寥寥数人。
我趁带头的红卫兵学生和马路上群众讲话的时候,偷偷地抬头向前窥视,见到路上行人已经围满,像浪潮般地越来越多。公共汽车、自行车停驶,交通阻塞,行人拥挤得水泄不通。有些人在嚷,有些人在议论,有些人不做声,张口呆着像看西洋把戏似的。事后我想:这许多路人的心理一定是很复杂的。
马路上群众回答“同意”后,红卫兵叫我上楼。我回到室内,百思不得其解。这一天是1966年8月24日。
暂得自由得到自由的次日起,我连续出外探望为我着急的亲友们。我先去曾帮助过我家务的孙韵梅处,她见我后很兴奋。我为了不要惊动年老伯事的王公公家人,请她告诉王公公夫妇,约好同他们在襄阳公园门口见面。次日上午,我在公园门口等候,见他俩从西面跌跌撞撞走来。王婆婆首先看到我,老远就合掌不停作揖,我体会到:她在感谢我未向红卫兵说出国画和照相本的物主是她们。白发双老走近时,王婆婆满面愁容,紧张地说:“啊呀!董先生,真急死人嘞!万分感激你没有说出东西是我们托你带京去的,否则,也来我家抄查,还得了吗!会把我吓死!”王公公说:“这些画是明朝文徵明、唐伯虎的真迹,我保存它几十年了。照相本,尤其是孩子们的一本,孩子从幼时开始,每年每人拍一张贴上,花了一番心血,原想留给孩子们做纪念的。”两老你一句我一句,神经始终没有松弛下来。
此后,因国瑛嘱咐暂勿回京,我连日上街看大字报,大字报上尽是某某人被斗,某某人自杀的消息,据说著名京剧演员言慧珠也畏“罪”自杀了……,形形色色的大字报,几乎贴满了整个上海市主要的街头巷尾。看大字报的人,争先恐后,男女老少到处都一堆堆注意地看,彼此传着会意的眼神,细微的声音在议论纷纷。我也去过统战部、市政协,想进去找人谈谈,只见门口人群拥挤,闹哄哄的不知为什么。看到苗头不对,便转身回来。路上边走边想:这次文化大革命到底是要干些什么呢?心神不定,决定北返。
北京红卫兵上门了,抄家了。我买到了9月17日的车票,在临回京的前两天,整理行李。由于连日的劳累,精神、身体都感觉疲乏,中午躺在床上歇一口气,松弛一下紧张的神经。为了让空气流通,我的房门半掩着。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时又出了新的麻烦,猛然进来一批人,约七八个,听口音是北方的红卫兵。不吵不闹,其中一人约计三四岁,面对我坐下,态度还和蔼,开口说:“有点事打扰你。”我说:“什么事?请讲!”“你认识章荣初吗?”“认识。”我回答。“你有没有送过钱给他?”“有,前几天送过三十元。因为我托从前看房子的小刘去探望他,小刘回报,章家已抄家,现金全抄走了,目前一家几口人连伙食钱都没有。我想他是民族资产阶级,也是民革的成员,不是反动分子,全家断炊会给党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送这笔钱去的。”他听后提高了声音说:“你怎么知他不是反动分子?希望你老实些,把知道他的事情告诉我们。”
“你知道党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解放前在杨虎家认识了王寄一。1952年由王寄一介绍认识了王裔孝,由王育孝介绍认识了章荣初的。”我答。
“这两个姓王的是什么人?”
“王寄一是农工民主党中委。王寄一为了掩护自己才做杨虎的策反工作,在形式上做了杨虎的学生。王裔孝是在抗战时期国共合作时,曾任张治中所属部队的少将参议。1948年农工民主党要求参加竞选,任国民党南京市政府参议员等职位。当时学生反饥饿、反压迫、反蒋家王朝时,学生们都住在国民党中央日报主编、参议员卢冀野家时候,王裔孝夫妇俩买了二十担大米、四吨煤球,接济他们。1949年国民党特务毛森逮捕爱国人士时,要抓工寄一,王裔孝夫妇俩以参议身份掩护了王寄一全家,住在自己家中。1949年还利用他的身份,每天给王寄一、陆大公(吴克坚领导的)提供在上海国民党警察局的消息。1950年,由刘子文介绍给华东统战部长桂参林(笔名杜宪),桂部长派王裔孝去香港,担任统战工作。在抗战时期,为了掩护自己曾一度参加过国民党中统局外围组织,但无行动。为此,在镇压反革命时被捕入狱,三个多月交保释放。后在街道居委会工作。我知道一些,并看过他的材料所以晓得。
“1953年第一次选举时,工作队李蓬和我向上海统战部部长陈同生反映了王裔孝工作的情况。经统战部调查清楚后,给王裔孝每月生活费四十元。他于1956年参加了民革,为民革成员。有关王裔孝事,上海统战部有档案可查。王裔孝在协助中共地下党工作时,经济上全靠他的爱人周佩珍(国棉五厂工人)的积蓄全部资助。她在目前的生活上是有困难的。”
红卫兵又问:“王裔孝为什么要介绍你和章荣初认识呢?”
“事情是这样的,王裔孝是直爽热心人,见我在1953年后和国琼、国璋女连同孩子,一家七口人,生活上经常卖东西贴补开支。有天,他突然对我说:‘你们的经济情况不好,我认识一人,是湖州人章荣初先生,他是民革成员,在湖州办有丝厂,还开有大典当铺,很有钱。章先生本性善良豪放,乐于助人,经常施舍。有次他竟吩咐下属,通知所有典押的人,凭押票取回押物,不收分文。因此,湖州人都知其名,他也知道你。我若告诉他,说你们的经济困难,他一定慷慨乐助。’过几天王裔孝果然送来人民币二千元,要我收下,不无小补,以后有钱还他便是。有次国瑛女需钱,一只手表不易脱手。章荣初知情后就买下了。我去过他家两次,时过几年,这笔欠债未还,心甚不安。这次来上海,把我最喜欢的一件西伯利亚产品灰鼠皮大衣带来了。日前,嘱咐刘忠海送给他的夫人,借以了件心事,并吩咐刘绝勿收款。不几天间他家被抄了。红卫兵未留分文,全家十几口人的伙食顿时停火。我当即吩咐刘忠海送去人民币三十元。章荣初当时对刘说:‘那天你送灰鼠大衣来时,我叫你带给董先生一千元,你怎么也不收。不然,现在她可以分给我一些救急,多么好。’我记得的便是这些。其他事情确实不知道。”
他板脸瞪眼说:“好吧!你不肯说,对你没有好处。”我们再来问你:“听说,你就要回北京?”我点点头说:“是。”他忽地把两手往腰间一叉,很严肃地命令道:“不准走,等我们通知你才许走。不许出去,等着!”我说:“车票买好了,北京有事。”他又把脸一板:“退票。”厉声一句,起身就走。其余的红卫兵也一窝蜂似地都走了。于是我也就只好老老实实地等红卫兵允许北返的命令。我在室内踱来踱去苦思,这些红卫兵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总也想不通。
还是那句老话,“既来之,则安之”。我于次日开始安静下来,不外出。一日三餐均麻烦看守大门的王金喜老大爷,请他清晨外出买菜时带些给我。善心的邻居刘广桢(后来才知道他的姓名的)亦隔日偷偷地送给食物。终日吃、洗、睡、看报,倒也够忙的。独自一人也还安静。对外有事找人,亦是刘广桢帮助联系。
有天晚上,丁济南医生来看我,说傅雷夫妇接到红卫兵的信,要向他清算稿费账。傅雷惊吓过度,决心自杀,问了医生有何良方致命,又不太痛苦的药品。我立刻请了医生快去劝阻他夫妇俩,告诉他们不要怕,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次日晚上,丁医生又来告诉我,傅雷夫妇俩在昨晚深夜开煤气自尽了。傅雷是著名的翻译家,不甘屈辱而死,闻此,不禁黯然神伤。
丁医生再来时,我对他说,红卫兵不让我回北京了。看门人告知,三楼有“眼睛”监视,要小心。我急忙叫他走。“保重!保重!”他回头看我一眼点点头,快步下楼走了。我的心情异常难过。第三天表弟李金坤来了,我照样告诉他一遍,并请他通知其他亲友不要再来。直到1976年因唐山地震,去上海避难时才和丁医生及其他亲友再次重聚。转眼十年恍如隔世,不胜感慨。
以后,外面不断地锣鼓喧天,不知什么事。我起床到凉台眺望,见彩色公共汽车驰过,灯光灿烂,青年男女红卫兵伸头车窗外,不停地叫,唱革命歌,喊革命口号。彩车一辆辆不断来往行驶,一直延续了好几个日夜。
这样不平静而又似乎安闲的生活,度过了好多天,心情烦乱起来。回京的事毫无消息,等着,等着,一天一天地熬。这样等不行,要想办法。于是我写了一封信,通过刘广桢同志带给小刘,嘱小刘送交上海统战部部长陈同生。小刘在夜间像小偷似地溜进屋,轻声告诉我:“信已送到华东医院了,陈部长有病躺在床上,他看完信没说一句话。旁边有一位,好像是他的秘书吧!看情况,陈部长对此人有顾虑。”(后来明白,当时陈同生也已经被监视了)我又按照前中央统战部副部长张执一同志吩咐,让女儿国瑛把我为党工作的情况写了一份材料,向上海市委报告。让他们明白,我不是反动分子。我照做了,但亦是消息沓然。我束手无策,奈何!只有再忍耐,等待红卫兵的指示。终日除生活琐事外,就是看报,学习邻居给我的党中央为文化大革命制定的“十六条”。
外面似乎平静些。我每天都想到凉台眺望,看看外面情况,但又不敢。唯恐亲友们为我担忧而在马路对面朝窗探望,一旦看见我,定会哭哭啼啼,如给三楼那两只“眼睛”发现,惹出祸事,非同小可。这样的日子又度过好几天。忽闻外面闹哄哄的一片嘈杂声,凭窗眺望,是马路左边斜对面,搭了二米多的高台,男、女三四人低头跪在台上,红卫兵手执皮鞭、木棍边斗边骂这几个人。斗些什么,骂些什么,一点也听不清楚。有些路人围观,有些则怕惹事上身,迈步快走。我像患神经麻痹症一样,乖乖地等候红卫兵允许回京的指示。有时还自言自语:“群众革命运动嘛,就得忍耐些。”
苦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月,依然音信全无。我内心波动很大,焦急万分。有一天清晨,看门的王金喜大爷给我带菜来,把菜篮搁下,问我:“董先生,你不是说已买了回京的票子,怎么这么久还不走,也不出去?”我告诉他要等红卫兵的指示,才能动身。他问:“哪批红卫兵?”“第二批。”“啊!第二批来的红卫兵是北方来的,好凶狠!他们和上海的红卫兵意见不一致,早已被赶回北京了。三楼两只‘眼睛’也已经撤掉,你还等什么?”“原来如此,白等这么久。”我这才恍然大悟。此时已是10月14日,我就赶紧去成宝处,托她去请王公公夫妇来商谈。彼此再次见面非常高兴。托成宝帮我买15日火车票北上。买到票后,嘱成宝在常熟路红玫瑰理发店门口公共汽车站等我,直接送我上火车。我们就这样商妥。回到临时住所的当晚,小刘得悉情况来看我,并向我痛苦告别。接着二婶母也来了,根梯妹以为三楼的“眼睛”还在监视,未敢上楼来,站在对面马路上。只是二婶母独自进屋。我俩都怀着紧张而又悲伤的心情,彼此的话语都是未经思索脱口而出,不知所云。二婶母慌忙地帮我整理行李,边做边细声地说:“我平常一直说,我死了不愿火葬,要你给我买口棺木,现在我不要了,随便你们给我怎么安葬都行。我看穿了,有什么意思!我亲眼看见红卫兵用各种刑具整人啊,几棍子就可打死一个人。人被打死,无人敢收尸,家属也不敢上前收埋。听说北京还要厉害,打死后,一个个装在卡车上拖去城外,混成一堆地埋葬了。人死了连猪狗都不如,还要什么棺木呢?所以你不必替我准备了。”说完叹口气,热泪夺眶而出。当时,我的心情也很复杂,不知该怎样安慰她老人家。我只说:“别说这些了,给你这些穿用东西,请你快拿走,回去休息吧。根梯妹在下面久等要着急。后会有期,彼此保重吧!”我情不自尽地抱住她,紧紧亲吻,眼泪强自咽下,彼此依依惜别。她走后,我心想:倒也好,打破了对棺木的迷信。二婶母受到刺激后,不久得病,终日无语。1981年夏,逝世于上海。我实无勇气回忆我和她老人家在沪的别情!
五、仓皇返京
次日拂晓,天色朦胧,好心的邻居刘同志偷偷过来送我。刘同志代我拿些不被人注意的东西。我俩细声轻步下楼,看门王大爷问我:“你上哪里去?”“去医院看病。”“这么早?”一要排队挂号的。”我说。他又问刘同志说:“你今天这么早就去上班了?”“有事要早点去。”刘回答。我们一出大门如鸟出笼,似鱼得水,我俩加快步伐小跑,到了上海妇女联合会斜对面的公共汽车站,彼此喘了口气。其实,看门王大爷已告诉我,北京的红卫兵早已回北京,还怕什么!但我们还是心惊肉跳。深深地谢过刘同志后,我从这里乘车到常熟路红玫瑰理发店等候成宝,等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见她到来。正在焦急怕误车点的时候,忽然多年不见的徐静龙(曾受我搭救过的洗衣店老板的长子)迎面而来。他惊诧地问我:“董先生,你怎么?这么早一个人在这里,有什么事吗?”“我在等成宝送我去北站回北京。”我说。他立刻说:“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去。”遂叫好一部双人三轮车。沿路上,他问我答,把这次在上海遇到的事,简单地向他叙述了一番。他说:“早知道,你住在我家就没事了。”意思是:他家是工人家庭。
到了北站,也不见成宝。后来知道她听错了。幸好有徐静龙帮忙,否则真无法上车站。车站人群拥挤、混乱、嘈杂。整个车站比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车站和难民还要乱。未上车头就昏了。我挤在乱七八糟的人群里,坐在别人的行李上,徐静龙给我买了蛋糕,护我挤人,检票进站,进了车厢。我在窗内,他在站台上,互相挥手告别。他的一片热忱令我感动。他没有辜负他父亲的遗嘱——不要忘记董先生,不要忘记在蒋政权面临崩溃、滥发金元券的时期,董先生搭救我们全家的恩情。
车厢内秩序混乱,肮脏,臭味熏人,随便吐痰,屑片废纸丢得满地。好些乘客低头接耳在偷偷地议论着文化大革命,你一句,我一言,轻声交谈,不知说些什么。坐在我对面靠窗的一位女青年,突然大声唱起毛主席语录歌:“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还唱了其他革命歌曲,人们唱起来,我也跟着唱。为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但当时的气氛却使人感到应该同声和唱,不唱不行。有位解放军走近这位女青年身边,称赞她,认为她是革命的积极分子,女青年则得意洋洋。广播里也不停播出“颂扬”文化大革命的歌曲,车厢里乱哄哄,有的乘客睡不好、休息不好,表露出不耐烦的神态,但也无可奈何。
恩人刘广桢,因在当时形势下彼此的处境无时不在紧张的状态中,故彼此只知姓名、不知身份。他对我亦复如此。从那天清晨他冒风险送我上公共汽车分手后,已二十五年,一直不知他在何处?惦念他的康乐?突然于1991年5月前后,好心的绿衣邮使送来了消息,我收到他的两封来信真是喜出望外。原来他曾在国内搞了四十年的技术工作,担任工程师,总经理职位。于1989年去美国洛杉矾探望病危的大姐,大姐病故,被亲友留下,现任美国雀士顿股份有限公司顾问兼中国总代表。他在信中告诉我有关他的家谱:他的表哥是李赣骚、李赣驹,叔叔叫刘永叶,叔公是刘崇佑(已故),姑父是李烈钧,舅舅是邹韬奋、舅妈是沈粹镇,曾祖父刘攻芸(是林则徐的大女婿),祖父是刘瀛,父亲刘含章。据他信中所谈都是曾任过国家要职。原来刘广桢出于将门之子,致有侠义风格助人为乐。刘广桢对我的冒险义助,我与家人永铭五中!
我在此亦谢谢叶尚志同志,将我北京的住址告诉了他,使我在二十五年后又能与这位有着侠义心肠的将门后代取得了联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