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时期,又是旧历年边,三等车箱里拥挤得几乎没有空隙。车到徐州是半夜2时,乘客像潮水一般,从车门、窗口跳进来,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脚刚落地,便一个急转身把头和两手向窗外伸出,急叫:“你快上车,车快开了!”只听见一个女人又哭又叫的声音:“他们在推我呀!我上不了!”“你踩在行李上,用点力气爬上来呀,再高一点,我就够上搭手拖你了。快点!快点!”那女人说:“不行!我已经没有力气啦!”正在这时候,列车开动,那男人急得拼命叫她的名字,却不见回声。在这一刹那间,只听得外面在嚷叫:“啊呀!爬窗的女人掉下车,被挤到车底下了。”这男子当即放声大哭,乘客们也都为他难过。其中有人似乎司空见惯地说:“这有什么难过,这年头就是不出门也会随时有祸事上身。几年来,这条路上,像这种惨事是经常发生的。”
六、南京——上海
到南京时是午夜,这时候大家的钱都快用完了,我们找到一家小旅馆,很想好好休息一下。因为我沿途穿着单薄,受寒过甚,于是便发烧、咳嗽起来。大家归心似箭,都顾不得休息。翌晨,天刚朦朦亮,李、黄两位去车站等购上午8点的三等车票。谁知他们排了两天班,也没等到车票。第三天,清晨4时,我裹着毯子,带着病,冒着严寒和他们二人同去观察。见车站大门外满地乘客横七竖八倒睡着,星火般油灯的小摊小贩陪着做生意,其中老老少少妇女孩子,哭哭啼啼的不少。据说他们每天半夜就来等票,有的等候得旅费路资都用完,甚至把棉被都卖掉了,而票还未到手。有的好容易买到了车票,但轮到检票的时候却已经到点,车开走了,只好白白牺牲一张票。有的已挤进大门,排了班,检了票,但最后因为挤不上车,也只好眼看火车开走。饥寒交迫、哭声连天的乘客遍地皆是。当时我看到这幅惨状,想到在马尼拉时,有关在战争中遭难者的所见所闻,不禁泪下。战争!战争!发动战争者,给人类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种种残酷的祸害、灾难、悲惨……。无可讳言,这都是由于帝国主义侵略者自私心和兽性发作而造成的。
我们了解到车票是这样困难,我本来想撕毁的日本武官府的出口签证,这时候只好再利用它一次了。当天下午我就去站长室,凭此签证领到了六人的车票。当晚大家分工组织好。半夜3点我关照小李带着两位女人、孩子、行李从车站后面绕道输上火车等候,动作要快。小黄等在门卫背后,等我指示;我挤进门了,于是我用日语和守门日兵交涉让黄进来,就在他犹豫的一刹那,小黄快步也进去了。乘客拼命地挤进去,宪兵像赶猪似地拿着棍子打人。车快开了,有一大串还未检票的乘客吵嚷得厉害,日本人弹压得很厉害。我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顿时心生一计,顾不得众人的叫骂,弓着腰、低着头,从排队的乘客当中向前钻去。当我站在检票员面前的时候,抬头一看,原来检票员就是那日本站长,我吓了一跳,他也愕然说:“你该是落在最后的,怎么会变成最前面的呢?”我乘他被众人包围无暇他顾的一刹那,把事先迭整齐的六张票子迅速送进窗口,我边说:“对不起!谢谢!”边就抓住他手内的剪子一轧,随即飞也似地跑向车厢。只听见他在后面叫道:“这女子好不讲理呀!好不讲理!”
我们到达上海那天,是1945年2月1日,正是旧历除夕下午。我和张太太分手各自回家时,张太大哭着对我说:“沿途四十天的险恶日子,若没有你的种种设计、想办法和照顾,我们怎能安然回家?”后来,张太太来家告诉我,她的丈夫死在马尼拉战火中了。惨矣!说着哭着……
我回到上海,从北站打了电话回家。雇三轮车到家时,国瑛女已在凡尔登花园弄口等候了。母女相抱,悲喜交加,泪如雨下!
七、琼、琇女归国叙别情
1945年8月15日,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国琼、国琇两女就于这年年底从马尼拉回到上海。全家欢聚之时,琼、琇俩含泪简述:当我离开马尼拉的第二天,美军就开始反攻,轰炸昼夜不停,地毯式的轰炸,双方打得异常激烈。马尼拉城几乎被炸平,居民遭害、死亡者不知有多少人,朋友间这个、那个也被炸死了。一位友人余家,据其亲戚讲,正在午饭一个炸弹落下,正中餐桌,全家顿时绝命。音乐界好几位名家及国琼、国琇的老师亦被害身亡。她姐妹俩也有好几次险些丧命,有一次,她们在防空洞里躲藏了好几天,实在饥饿、疲乏,国琇刚上吊楼去睡觉。不多时,又开始轰炸,幸好国琼女跑去将她从睡梦中拖走,事后查看着迟一二分钟,弹片即正中她的肚腹。又告诉我说,当美军打回马尼拉,进城那天下午,日军搜查到她们那里来了。她们在防空洞里,只听见高墙上日军在翻墙爬进,并用日语问里面有无人,派司特(警犬)狂吠。正在这时,猛然又听得屋外有枪声,这些日军还未来得及落地,便又转身翻出去了。事后防空洞里的人,悄悄地爬上大门偷看,才知道这几个日军已被美军击毙在左面转角马路上。啊!多么危险的一刹那!
又告,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日军挨户搜人枪杀。人多的人家被排成行列,用机关枪扫死。
这时我才晓得,当我在归途中历尽艰险的时候,也正是女儿们在马尼拉受苦受难、命在旦夕的时候。啊!我母女饱经生死忧患,一旦幸运重逢,这悲喜交集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
我很关心曾经一度共患难的菲人菲列浦、横(王利)答和张克勤几人的安全。女儿说:“那时因为各自奔命都来不及,谁也顾不了谁,不知他们在哪里了。”后来,据友人告诉,张克勤先生在1951年被在菲的国民党抓去,受到严刑后,引渡到台湾去了。说到这里大家片刻无声!
八、唯一的团圆照
当战争结束时,住马尼拉的居民,不论是哪国的人,只要是属于中、上阶层的人,申请去美国的护照比较战前容易领取。国琼在钢琴艺术上虽已成名,但还想去美国研究、深造。国琇学的是声乐系女高音,她也要去美国留学。她俩去美国留学的申请批准了,还得到了芝加哥音乐学院的奖学金。我当时本想送她俩去苏联或欧洲留学,但因苏联护照不易办到,而苏联在战后恢复正常还需要一个时期。战后的欧洲更是百业萧条,科技、文艺等人才都陆续到美国找美金去了(美国在二次世界大战中发大财)。欧洲音乐界的好些著名人物也不例外。因此,那时要求艺术深造,美国比欧洲强。同时,想到姐妹俩既然拿到了签证,就允许她俩去美国留学了。于是,国琼、国琇、国瑛、国璋、大明我们一家只是暂短的团聚。国琼、国琇于1946年初,乘威尔逊轮船赴美国留学,全家又分开了。幸好在她俩行前,有天清晨,《大公报》著名记者兼作家,老友张蓬舟(又名杨纪)先生来家。当时我们还都在睡觉,他在楼下大声喊道:“快下来,给你们拍张全家福,今后你们不知什么时候再会团圆。快下来嘛,我有事就要走的。”于是大家未及梳洗,披上冬大衣,匆匆下楼,来到小院里都互祝哈哈大笑地合拍留念。
他俩走后,而这根遥远的风筝线我依然握住,随时通信教导。因为琼、绣女在美国,继后国瑛亦留学美国。国璋女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英国文学系毕业后亦留学美国深造。随着客观发展的规律,现虽说家庭人丁已到四代,而分居国内外。岁月茫茫数十寒暑,依然仅此一张照片,挂在客堂里伴我度日!而老友张蓬舟先生竟于1991年5月8日在北京病故!他的可歌可敬的一生事迹,在《人物》杂志1992年三期上曾有登载。我的悼词:
唯大学问功高心念下
是真淡泊身没志益明
董竹君率子女
一九九一年五月
九、空军送狗
反法西斯的第二次世界大战胜利结束后的冬天,一名美国空军接受国琼之托,带了浅驼色警犬BUSTER(派司特)和黑色卷毛长耳小黑狗BLACKIE(葡纳克)来凡尔登花园家访问我。两犬见我异常高兴,摇摆着尾巴争着向我身怀扑来。那位空军说:“我们特从飞机上带它们来送给你,让你高兴、高兴。”我感谢后,就吃点心、喝咖啡、聊天。谈到我所乘的难民船离开七号码头事,那空军惊讶地告诉:“那条日本红十字会难民船,正是当时美军极欲追捕、轰炸的大目标之一。因为据美军探悉,该船虽然是红十字会的标志,说是难民船,而实际上载有军火和重要人物。美军正在追击,但始终未能发现。”我听到这里,才明白为什么船离开马尼拉后,不直开台湾反而绕道“苏门答腊”,原来伪称难民船卖票是为了掩护作用。回想起来,毛骨悚然。真太侥幸了!
凡尔登花园是里弄名称,实际上每户门口只有一小块种花的草地。BUSTER(派司特)、BLACKIE(葡纳克)都不习惯,葡纳克早晚外出在里弄玩耍,结果遗失了。因此派司特失去了伙伴,更不开心了。后来,我家迁愚园路尤其是移住法华路有前后两大花园,它能跳、跑自如了,见我便摆着尾巴扑过来异常高兴。继后,又迁住复兴西路三楼公寓后,它的生活便一落千丈,如不带它外出蹓蹓,它在房门外狭窄的水泥地上,整天坐着、躺着一声不吭。日久见它逐渐消瘦,家人都很难过,不得已的情况下,含泪割爱送给对面有大花园的苏联专家了。BUSTER(派司特)是我和琼、绣女在菲律宾逃难中的护命义犬,故记之,迄今常思之念之!
十、德国犹太人
同年冬天,曾在菲律宾逃难中相识的两位德国男人,约四十岁左右,特来锦江访问我。我以茶点在特别问招待他们。虽然是不同民族,因彼此都经过了残酷的战争灾难,故一见面相互感到非常亲切温暖。我们边喝茶边谈论在战争中各自的遭遇。一人滔滔不绝地谈论法西斯的残酷、毒辣、可怕,另一人谈虎色变,神情紧张地左右看看,把手捂着嘴:“嘘!嘘!”意思是叫对方不要说了。我说:“这里是上海,不用怕,并且战争已结束了。”可怜的这位德国犹太人,一定遭受过不知多少的险难。法西斯的侵略战争,吓得人们感到随时都会有上断头台的危险似的。啊!战争!在全世界人类的心灵里留下的是什么?!</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