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还是很严肃地对我说:“像这种情况,老的老,小的小,经济情况又不好,入党以后流动性很大,父母谁来供养?子女谁来抚养?我看你目前暂不入党,参加革命也要先解决老小生活。”
我呆了一下,他又说:“你先从经济上找出路,最好先设法经商维持生活同时帮助革命,我们党亦需要经济帮助,你能从事经济发展是正确的。入党问题等你孩子们长大些再说,你看怎样?”我看了他一眼,并追问一句说:“这样也好,不过我还是希望入党,入党后一样可以经商。”他微笑地说:“你回去仔细考虑一下,过三天再来,我们再谈吧。”
我回去后有些失望,觉得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思前想后,两夜没有睡好。我想,生活困难有什么了不起?穷人做工养活一家老小的有的是。难道参加革命工作的人都是单身汉?所以,我第三天依约和郑德音又在黄昏的时候到姓李的那里去了。谁知有人出来把大门开条缝缝问道:“你找谁?”“我找李先生。”“他搬走了。”还要问时,郑德音拉拉我衣袖,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俩急步走出弄堂。郑德音说回去再谈。我好懊丧。郑德音、蒲振声都说一定出事了,他们经常搬家转移的。并告诉我目前已经失去联系,暂时没有办法。郑德音劝我,还是按照李某的意见做着再说(那段时期历史上称为革命低潮)。和郑德音分手后,回家无精打采地边喝茶边沉思,自从第一次大革命失败后,在蒋介石反共阴谋的实施下,造成革命转入低潮。这是多么叫人沉痛!此后,我就依照李某吩咐去做。不久,蒲、郑她们都离开了上海。后来蒲振声的妹妹告诉我,她姐姐已死在狱中,郑德音也人了狱。我很悲痛!此后,我和蒲振声的妹妹、郑德音的弟弟沙梅经常往来。他俩在经济上有困难时候,我尽力帮助,可是只能尽心力而已。记得有一次,我正要出门时,沙梅到家来说有困难,我将围在颈上御寒的一只狐狸皮围脖给他拿去当押了几元,这是不足道论的小事,无非是说明那时大家经济困难而已。
三、上海的“打花会”[注]
我的二叔一家老小九口,生活依靠贩卖报纸维持。二叔见我拖老带小七口人,生活困难日甚一日,因此非常关心我们。二叔和邻居们都喜欢打“花会”。这是他生活中的日常课程,也是他唯一的娱乐。每天写好打哪门或打哪几门,连钱一起包一个小纸包,送去附近打花会的小机关。二叔赢了,二婶就笑眯眯;二叔输了,二婶就唠叨、骂人。“花会”共三十六门,都以动物为代号,每样动物有一姓名,被称为神。每天开一次,得中了一赔三十六。我想:“一赔三十六”暂时可以解决全家伙食开销,所以我也爱和他们一起搞。结果输的时候多。一般平民赌得人迷人魔。迷信着在梦里可以取得赔财,每天清早一见人,就相互急问,昨晚做了什么梦?梦见了什么动物?有些地方整条街,整条里弄的人就是这样赌得糊里糊涂,甚至为了想得一好梦,特意夜间睡在坟墓旁边。总是有人倾家、输光。人们为此自杀的自杀,妇女失身的失身,惨事百出。久之,我才知道“花会”赌博是以吮吸一般小市民和低层劳动人民的血汗钱为对象的。并且也了解到其中的黑幕和它的来历。它的总机关设在虹口,分机关深入各街道、里弄。大号机关叫“听筒”,小号机关叫“航船”,传达消息的叫“快马”,靠此生活的有五六千人,都是白相人。每天收入几万元,大流氓每天可以得到一千元上下,小流氓每天至少也可以分得一元多钱。花会开始起于澳门,满清末年流传到上海。先是福建帮流氓开设,后来被上海帮流氓夺取。这是虹口帮上海白相人的专利[注],就是法租界一等流氓头子杜月笙、黄金荣也不得染指。杜、黄是专门经营烟土和大赌场的,这是上海流氓们组织分工平分秋色、各霸一方的现象。我知道它是罪恶组织和它的危险性后,责备自己不应该为了解决经济困难而懵懂一时,便停止再赌。同时,也劝阻了二叔。旧社会上海骗底层人民赌博的花样很多,还有四门滩,分抓滩、摇滩、混滩、押宝等。我未赌过,就不多叙述。
四、上海的“181”号总会
我想简单地谈谈上海所谓高级赌场的情况。1936年,锦江开张的次年,我因好奇经杨虎太太田淑君的介绍,曾在上海高级大赌场181号总会小赌过。181号总会是上流社会之总会、俱乐部,当时是赫赫有名的。老板是一些广东人(香港、澳门请来的老手),实际上后台是杜月笙。经理钱金葆(号志翔),地址在福熙路上念毋新村对面(现名延安西路),后门在巨赖达路(现名巨鹿路),后来改为申德产科医院。后又改为卢湾区产妇医院。这赌场房产是属英国汇丰银行买办姓席的。是一座大花园洋房,楼下有大小会客厅、账房间。二、三楼是赌场,设有转盘赌和大小牌九;也有抓滩、摇滩、混摊、押宝(称四门滩),还有大小点。以上是公共玩的种类。另外一些达官显贵喜欢赌得斯文一些,就到另外几个房间赌诗谜。这大赌场没有他们信得过的人介绍不能进入。
赌场排场很大,内设中西大菜,鸦片烟、各种冷热饮料,烟酒等都是英、美、法进口货。还有买卖珠宝、押珠宝、玉器、股票、房产契、地契的部分。整个赌场备有几十辆汽车接送客人,其中还有带保险玻璃的装甲车似的汽车。有几十个带盒子炮、手枪的保缥,他们分布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还有很多漂亮的男女招待员,穿着讲究,这些人多数是大亨介绍进来的有名的姨太太、交际花、舞女、妓女,她们有的还带七八克拉大金刚钻戒指,根本看不出她们是女招待员。男的招待员也是西装笔挺,彬彬有礼。
来这里的赌客,多数是大亨,可谓当时社会的高官富豪。赌场守门人都熟悉他们的汽车牌子号码,因此,守门的由门洞上(这种洞眼只能看出,不能看进)一看汽车号码,知是某大亨立刻开门迎接。招待员叫一声“大亨”,引人专门招待特殊有权有势的人的精致房间。这房间不用说阔气,舒适。像这样的赌钱客人来时,设有食物随便吃外,还特别送上人参汤、燕窝汤等最贵重的食物,还有捶腿敲背的人。总之,服侍周到舒适。吃还不算还可带走,哪怕是最贵重的食物,烟酒更不在话下,但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当时,我玩了一阵轮盘赌,未输。据说凡第一次去的赌客不会让你输的,还会让你赢些。用这种诱饵引人入迷,使人们自然而然陷入骗局。我去的目的是想知道它的内幕是些什么。了解了大概情况后,我就不再去了。
轮盘赌共三十六门,设有单双,赢了一元庄家赔三十六元。做庄家的大有奥妙,灵活的手法还有吸铁石的装置(必要时用它来变骰子的数目),他要你赢你便赢,他要你输你便输,赌客常常一掷千金。总之,你人了鬼门关就不要怕寿命短促,倾家荡产。
此外,当时上海尚有“跑马”、“跑狗”、“回力球”等名目。“回力球”,我去赌过。另外,还有小骗赌,名“倒棺材”。置一小板桌、小毛巾、雕空的小木盒,两块梅花和人牌,由同伙人冒充赌客诱人上钩。我亲戚的朋友就上当过。总之,旧上海滩骗钱的大小赌博的名目很多。上海滩小流氓敲竹杠事很多,什么“拿开销”,
每逢喜丧(俗称红白)两事,附近小流氓来讨酒钱,若不给便捣乱。锦江开幕时我也给过。“讲斤头”便是有人做了违法的事,小流氓知道了要去茶馆谈判讲钱,不付钱就剥你衣服或者挨顿毒打,一哄而散。还有“吃讲茶”,上海吃讲茶的风气颇盛,人们发生口角不能解决,就邀请流氓从中调解,如能和平了事,双方都奉敬这些调解的流氓。这事就在一张桌上谈判解决,即流氓是审判员,有时他们的力量比法庭还大。还有“桥头英雄”,这种乞丐活跃于苏州河南北两岸。常常由一个“爷叔”收罗一群小鬼,占住一个桥头作地盘,小鬼们不管乘车人是否愿意,便强行帮车夫将车推到桥顶,然后向乘客索取酬报(我也经历过)。小鬼们每天所得要向“爷叔”孝敬钱的。还有“黄牛党”其中分码头黄牛党、鱼行黄牛党、飞票黄牛党等名目。上海有一种乞丐,追在人身后索钱,絮絮不休,夏天则拿把破蒲扇跟在人后面煽风,名为“赶猪秽”,我每碰到时马上多给他些钱。还有一种“剥猪秽”,即黑夜里剥行人的衣服。还有“落地扒”,即在车站码头卷窃旅客行李箱笼。“跑细佬”,用小刀割衣行窃。“跑行风”,全凭空空妙手窃物。“跑底子”,偷窃船上货物。“快马党”,偷自行车者。“硬扒”,抢女人的皮包、首饰的行为。我曾被抢过。最厉害的叫“拆白党”,俗称“仙人跳”,仙人跳是拆白党中的一种,多为俊男靓女,勾引富室男或女,待其发生两性关系后,由同伙假装妻子或丈夫问人捉奸,敲诈金银,得后逃匿无踪。
写到这里顺便谈谈上海贩卖烟土的勾当和它的大概情况。这事是上海黑社会里的权势者和官府勾结进行的。上海是旧中国烟士的集散地,国内云南、贵州等地的烟土和印度烟土都由水路运到上海上岸,然后再运往各地。这一买卖通常是由杜月笙、黄金荣等青帮头目包销。烟土的入港、储存、分装等活动都受到官府的保护,牟取暴利后再共同分赃。除烟土外,还有红丸、白面等毒品毒害人民,不少人因此家破人亡。据说北洋军阀时期,直系军阀齐燮元垂涎皖系军阀卢永祥、何丰林控制的淞沪地区贩运鸦片的厚利,互争地盘,是1924年爆发江浙战争的一个重要原因。这场战争给上海以及江南最富庶的地区造成了极大的破坏,成千上万的人民流离失所和死于战火之中。以上是解放前上海社会的形形色色的一角。
五、上海的鸦片烟馆
解放前上海设有大小鸦片烟馆,有上税公开的,有偷税私设的,地点在热闹区,三马路、四马路一带亦有家庭私开的。记得我曾和友人同去三马路一家参观过,店面是沿马路楼房,我们进门经过查问后,上二楼向左拐弯,见长形一大间纵横约有四十平方米,室内整洁,靠右边墙都是一组一组的,约有十组红木床。我们进入细看,见床脚有一个伸脚凳,烟具全是金银镶嵌,光亮夺目。我们走近一位正在吸烟的面黄饥瘦的年青男人,他见到我们很高兴地起身和我们打招呼。我们问他:“有无女人来此吸烟?”他说:“有的,有些很阔气的家庭妇女。你们来早了,下午、傍晚、夜间就满座了。男女老少都有,到时这房内便是烟雾沉沉了。”他又说:“来这里的烟客都像是有钱人、像是上等社会人士。据闻他(她)们都因不称心的事吸上了鸦片烟,因某些原因不能在家里布置一套烟盘,只好来这里过瘾了。”这大烟馆用的烟土是头等货,好云南土、印度土,座场又舒适,故卖价很高,一般人吸不起。大烟馆赚钱很多,但税亦高。
其次是小烟馆和家庭烟馆,它们因偷税经常受到很重的罚款,甚至关闭。这里一切设备不如上述大烟馆,设备简陋,烟土质量差,都用本地烟土,卖价便宜。烟客男女老少都有,如店员、苦力、无业游民、中产阶级以下的男女,数量不少。
烟土的来源多半属于上海流氓头子杜月笙等和当地有关方面一起勾结统一贩卖,供应。</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