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信任我个鬼。”
我嘟囔着。
“你听我说,你母亲觉得在那个家里有危险。”
我站住,困惑地偏了偏脑袋。
“那个家,你母亲反复跟我说,她觉得那个家,要出事,会闹鬼。”
“那她大概是真的疯了。”
我冷冷地回答,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听我说,楚瞳。你母亲的原话是,那个家里面,那个房子里面,可能大家心里都有鬼,但也有可能,在你的家人中间,真有一个鬼,一个真正的恶灵,它会毁了所有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
“而你母亲说,如果,可能,万一,她出了什么事,就让我一定要找你,因为你是她心里最重要的女儿。在那个家里,大家都不安全,她非常担心,也非常想挣脱。但如果她逃不过这一劫的话,她让我一定要找到你。”
男人用一种中了邪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先生,你想象力太发达了,我母亲的想象力也是太过旺盛了,”我说,“我保证,如果她有什么事,我会想办法告诉你,但事实是,她这几天就是好好地在家里待着而已。”
“好吧,”他失望地说,“也许她会抑郁,会胡思乱想。”
“我会多注意她一下的,毕竟她是我妈妈。”我答道,“现在我得回去了,我弟弟在河堤上等我一起写生。”
“好吧,我送你过去。”
车开动的时候,他又忍不住说了句:“你母亲其实经常提到你,她是非常爱你的。”
“提我什么?”
我酸楚地问道。
“大多是你小时候的事吧。”
“那又说明什么呢?”
“经常提到一个人的小时候,那真的是很爱你的。”
“也许吧。”
黑色轿车把我放在河岸边,楚祺果然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河堤上。
我走过去,放下写生本,他回头看了一眼车,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你不问那是谁吗?”
“不想问。”
他答。
过了一会儿,他先开腔了:“你想要吃点什么吗?”
“什么都不想。”
我注视着水边随风摇曳的植物,关心着我手中炭笔的走向。
“那我帮你去买奶油红豆冰棍。”
“不用。”
然而他依然摇摇晃晃站起来去买,然后花费很长时间,慢吞吞地来回。等他把冰棍递到我手边的时候,已经开始化了。
我面无表情地说:“谢谢。”
“你鞋带散了。”
“哦,”他弯下腰,异常吃力地系着鞋带。
我看不下去,把整根冰棍往嘴里一塞,帮他把鞋带系好。
“谢谢。”
他坐在我身边,两个人开始默默地吃着即将融化的奶油红豆冰棍。
现在想来,那也许是那个夏天,最为微妙,也最为美好的一段时光。
两个人坐在河堤上,微风吹拂,冰棍迅速融化,手上沾了黏黏的糖水。
我们都看着前方,不说话。
路过的人想必会认为这就是一对关系融洽的姐弟,如果不是因为他个头太小,我个头太大,我们甚至会被认为是一对沉浸在初恋中的情侣吧。
只是全程我们都不说话。
闹鬼发生在次周家庭日的晚餐时间。
那天傍晚五点半,全家人照例准时相聚。母亲在厨房做着八宝鸭:一种费力费工,会让整个人沦陷于时间的料理。挑选一只个头壮硕的鸭子,从腹部开一个小口,掏空内脏;然后再自背脊上划开,拆散整个骨架;看上去美味累累的糯米饭是先做好的,里面藏着各种笋丁、火腿丁、香菇丁、栗子丁、鸡肫丁、肉丁,把饭灌入鸭子身体里,一时间撑得鼓鼓囊囊的;最后,母亲要用一根针和一根缝线,把刚才还开膛破肚的鸭子缝回去。
“看得出很明显的缝的痕迹,是不是就做砸了?”
“不会啊。”母亲笑道,“一煮熟就更鼓了,撑得满满的,把裂缝都填满了,看起来就不会很明显。”
“富丽堂皇。”我评价说。
“谢谢你欣赏,楚瞳,”她温柔地说,“以前我在老长辈面前做这道菜,他们都不太欣赏。”
“那是。”我说,“福建人怎么会懂得欣赏本帮菜。”
她的眉间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郁。
“是啊,”她轻轻地应和道,“我们把鸭子端上桌吧,楚瞳,你来拿刀叉。这道菜用筷子吃起来不方便的,要拿刀叉。”
“拿哪一套?”
“刀头是尖的那一套吧,切起来方便。”
我打开抽屉,对着寒光闪闪的餐具们发了会儿呆,数出五套,放在银质托盘里,准备端到外面餐桌上去。
“再拿一把略大一点的刀吧,用来分鸭子。”
她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顺手从邻近自己的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把牛角柄的餐刀,好像是为了确认尺寸,她把它微微举高,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它的利刃。
“妈,”我故作轻松地问,“这样会不会有点危险?那个人也在同一张桌子上。”
“你说什么呢?”母亲转过脸,带着一丝笑意,“都一起吃饭五年了,只是把分菜的刀。”
她袅娜地回过身子,准备把八宝鸭端出去。
“妈。”
“什么?”
“你还准备跟爸爸离婚吗?”
“这个,”她嘴角上扬,眼波流转,你始终看不出她的忧愁和牵强,“这个再说吧。”
是呢。我心里想着,一同吃饭五年的杀人犯,都可以把刀递给他,何况夫妻,哪里那么容易散的呢。
父亲在晚餐开始前,照例又要意味深长地重复一遍他的开场白:“又是家庭日了,很高兴跟大家一起吃晚饭,尤其是困樵。今天,我想感谢我太太的手艺,也欣喜地看到楚瞳和楚祺,在学校里学了新的本领,也都长大了一点。”
我看见母亲面无光彩,交叉着双手;楚祺脸色铁青,小狼崽子一般瞪着于困樵;困樵则仍是一脸逆来顺受的表情。
“每个家庭日,我总要重复一个问题。”
真烦人。听着真烦人。
我心里躁郁起来,盯着那只油光锃亮,看上去天衣无缝,其实用一根粗粗的缝线,在隐蔽部位被穿结得乱七八糟的鸭子。
“困樵啊,五年了。”
我的脑袋嗡嗡响了起来。
“我再一次发问。”
去你的。
“你现在想好了没有呢?”
呢?哪来的“呢”?虚伪的“呢”。这娘娘腔的男人。
“是戴着锁链,在这里继续当我们的家人呢?”
你还是去死吧,为追寻你的艺术梦想,去死吧。
“还是堂堂正正走出去,承认自己是个杀人犯呢?”
“哈哈,当然是承认自己是个杀人犯。”
全家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因为这句话,并不从于困樵口中传出。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看向了我。
而我拿起了鸭子身上的刀,用尖端直指着父亲。
刀尖寒光闪闪,我抬直了手臂,以一种平时难以拗出的僵硬感,正对着我父亲那张俊俏的脸蛋。
不行,不听使唤。
感觉是有人入侵了我的身体,自肚脐入,冷冷的一股气,突破了五脏六腑,上升到下巴处,让我的下颌骨僵冷得不行。同时,下巴如同塑料玩具一般,机械而乖张地带动着我的下排牙齿、下嘴唇,还有舌头的下半部分,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含混不清的人声。
“我的小灰兔呢?”
我向父亲发问,一本正经地。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分明看见父亲一瞬间崩溃的眼神。</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