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出门,晚上过了晚高峰才回来,中午最晒最热的时候也不肯休息,因为午高峰单子多,配送费也高。
晚上舒以从学校回来,大部分时候他都没在,偶尔会看到陈诉趴在餐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汤已经凉透了。
她轻手轻脚地把泡面碗端走,拿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有时候他会醒,迷迷糊糊地擡起头看她一眼,说一句“小馒头。”
然后眼睛又闭上了,舒以就坐在旁边看他睡。
……
深夜,陈诉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洗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擡起手,撩起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
他才二十二岁,却已经有白头发了,两三根,夹杂在黑发中间。
其实这段时间,赵丝丽一直有联系陈诉,陈诉拉黑过她几次,后来也就没消息了。
即便艰难至此,他也没想过一星半点背叛她的可能性。
舒以也看到了他的白头发,很显眼,二十二岁的人不应该长白头发。
在他睡着之后,她伸手摸了摸他刺刺的头发茬。
抽回手,把手压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她像只小猫似的,蜷缩在了陈诉的身边,贴着他滚烫的身体,睡了过去。
闭上眼,眼睫毛是湿的。
没事。
她对自己说。
二十二岁就有白头发也没关系,以后会长更多的,她帮他染。
找不到工作也没关系,送外卖也没关系,她可以少花一点,奖学金和琥珀发的补助,够她自己生活了,还能省下来一点,跟他一起还债。
他只要还在就好,只要每天早上醒来还能看见他,只要晚上还能听着他的呼吸入睡。
就没事的。
早上五点半,天还是灰色的,陈诉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尽量不吵醒舒以。
但每次他坐起来,舒以都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嘴里嘟囔一句“注意安全”。
陈诉把被子给她撚好,看她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睫毛安静地垂着。
那是他一天里唯一觉得舒心的时刻。
他什么都不怕,只要有他,绝望中也会有安慰。
不过,在他出门的时候,舒以突然醒了,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陈诉。”
“再多睡会儿,还早。”他说。
“我昨晚一直在想一个事,想跟你说来着。”
“怎么了?”陈诉放下黄色的头盔帽,看向她。
舒以踟蹰了一会儿,忽然对他说:“我跟导师说,我放弃保研名额了。”
“什么!”陈诉心惊肉跳,“你放弃什么?”
“我不想读研了。”舒以怕他不同意,连忙道,“哎呀,不是因为我们现在的经济问题啦,是琥珀那边…成立公司了嘛,琥珀是我一直都在做的项目,我准备毕业之后立刻入职,全身心投入到我们的产品研发里面,你知道如果这个项目能成功,会赚很多很多钱的。”
“你说过,国家科学院本科生进不去。”
“对啊,但是你想想,博士出来那都是多少年之后了,我可不想念那么久的书。”舒以故作轻松地说,“反正我已经决定了,毕业就去工作。”
“舒以,我不同意。”陈诉表情严肃,“我虽然没上过大学,但也知道,学历越高越值钱,而且你念书不是为了赚钱,你说过你想成为像你崇拜的那些科学家一样的人,那个什么高、高…”
“高斯。”
“对!”
“哎呀,我怎么可能成为高斯。”她笑了起来,“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个普通人,一点点小聪明。”
她也不想再和陈诉多说了,推着他出门:“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再多说什么了,上班要迟到了快走吧!”
说完,嘭地一声把他关在了门外。
午高峰的时候陈诉跑了二十单,从十点半到一点半,三个小时几乎没停过。
他很伤心,戴上头盔在车流中穿梭,他一直在咬着牙掉眼泪。
是的,进局子没哭,店没了也没哭,可是舒以说她放弃保研这件事,让陈诉哭得停不下来。
可是他暂时没有空闲伤心,他还要挣钱,如山的债务,层层堆叠,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把车停在一家黄焖鸡店门口,小跑着进去报了单号,等餐的间隙里他靠在墙上,拧开舒以送他的那个已然褪色的保温杯,灌了两口水。
然后掏出手机看下一单的路线,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三个字:徐金荣。
陈诉皱了眉,接起了电话:“徐老板。”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徐金荣开门见山,“我这边最近遇到点难处,资金周转不开了,你欠我的那点钱,半个月之内,还了吧。”
陈诉心一沉:“还款日期还没到。”
“我知道,我说了,遇到特殊情况,资金周转不开。”
“徐老板,”他压低声音,走远了两步,离取餐的人群远一点,“我从来没有拖过您的账。这几年,每年利息加本金,我从来没晚过一天,现在就只剩这三十万了,求您宽限宽限,我的店出问题了,现在有点困难。”
徐金荣笑了一下,似乎在等他说出这句话。
“怎么搞的嘛,当时你拒绝来跟我做事的时候,不是挺有信心的?”
陈诉没有说话。
“不过呢,”徐金荣话锋一转,“也不是没有办法,这三十万,我可以一分都不要你。”
“徐老板!”
“前两年我跟你说过的事,还记得吗?我在扩展边境那边的生意,缺人手,主要是缺身手好,又信得过的人,我当时让你来给我当帮手,你不乐意,现在呢?”
边境的生意…
陈诉记得,两年前去还债那会儿,徐金荣故意让人抢了他的钱,试探他的身手,就想让他来帮他做事情。
那时候陈诉的店刚有起色,手上攒了一点钱,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那时候,他的人生充满希望,前途一片光明。
可就是为了还那笔钱,他才答应帮祁州白改车…
命运似乎从来没有想让他好过,他的人生一直都是一个旋涡。
他讽刺地笑了一声。
“来吗?”徐金荣再度向他发出邀约。
“具体是做什么?”
“来了你就知道了,不过,我看你现在也没得选。”徐金荣哼笑了一声,“肯定比你现在赚的,多十倍百倍不止。”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新订单的提示。
系统自动派单,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横幅,距离取餐两公里,配送费四块五。
坐过山车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是谷底了。
现在他站在茫茫人海,车水马龙之中,发现谷底之下,还有更深的谷底。
没关系,他站在哪里都没关系。
只要能托着她走上顶峰,他可以下地狱。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