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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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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府案发前一个时辰,申时三牌。

把父亲所留下的札记又如数翻看了一遍,合上卷本的时候,月影的心中感到了一丝绝望。目光又一次落在右手边的药方上,斟酌半天,她却还是写不出一个字来。难道说自己的命数会和父亲当年一样?但是想想为医者,终其一生这也是必然,虽然代价大了点,可毕竟救人一命了,也就没有什么遗憾。

想到这儿,月影干脆站起身,把札记放回书架,转身正欲出门,老家人狄福出现在门口,他弯腰施礼道:“见过李小姐。”

月影点点头:“狄福叔,请问有何事?”

“一位林老爷找您。”狄福道。

“林老爷?”月影默念这个名字,突然心中一动,“他此刻在哪?”

“天香楼茶馆,就在府衙出去后向左拐的那条街上,最大的茶楼就是,幌子很好认。”狄福道。

“天香楼?我知道那地方,只是他为何不来府中呢?”月影皱眉道。

狄福尴尬地笑了笑:“老奴也是这么问的,结果这位林老爷执意不肯,说咱们府里的下人没有礼数,会赶他走。”

月影知道狄福口中的下人指的就是乔泰与马荣,便无奈地点点头,道:“好吧,我这就前去,有劳狄福叔相告了。”

狄福微微一笑,正要告辞离开。月影道:“请留步,狄福叔。”

“李小姐。”狄福道。

月影转身从医箱中取出一个小药包,递于狄福,道:“狄福叔,我注意到你的右手受过伤,影响到了你的日常生活,就特地给你调配了几帖膏药,三日一换,十天后就会有很好的效果。”见狄福有些发愣,便又笑道:“叔,你放心吧,这是免费的,我不收你的诊金。”

听了这话,狄福这才松了口气,嘿嘿笑了笑,忙着又作揖道:“多谢李小姐,狄福感激不尽。”

离开京兆尹府,月影匆匆穿过大街,便来到天香楼门前。正值午后饭点,而天香楼除了茶水以外,还兼卖饭食,高中低档次齐全,所以前来楼里吃饭歇脚的食客比比皆是。月影驻足观望,正在发愁自己该何去何从的时候,一位肩头搭着白毛巾的小二便迎了上来,笑眯眯地说道:“这位想必是李姑娘吧?”

月影一愣:“正是。”

“楼上雅座请!”话音未落,店小二便殷勤地引路,带着月影直接上了二楼。

和楼下大堂不同的是,二楼雅座却是格外宁静,四个小包间比邻而居,上面分别挂着‘听雨’‘观月’‘闻涛’‘赏雪’四块匾额。店小二径直把月影带至最里面的‘赏雪’,轻轻扣了两下门板后,小心翼翼地说道:“林老爷,李姑娘到了。”

月影微微皱眉。听着身后包间里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心中顿起厌恶之感。

就在此时,门打开了,忠武将军林阿南一脸疲倦地站在门口,他无声地让出了道,随手便丢了一块银子给小二,咕哝了句:“不许人来打扰我们。”

小二连连称诺,便利索地下楼而去。

雅座包间中只剩下了林阿南与月影,面前的饭桌上,也只是简单的一壶酒,一个酒盅,却并不见饭食。

“坐吧。”林阿南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张锦凳,带着些许淡淡的醉意,道,“难为你了,来这么个鬼地方。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月影坐下后,不解地问道:“为何来此?”

“因为别的地方不安全。”说着,林阿南又给自己面前的酒盅斟满了,却并不给月影倒酒。接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月影,道,“你,和阿如,长得太像了。”

直到这个时候,月影才注意到林阿南嗓音中的怪异,片刻迟疑后,说道:“林将军,你是不是受伤了?”

“不妨事。”林阿南淡淡一笑,声音中不免带着些许落寞,“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些往事,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有可能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

“最后一次?为何要这么说?”月影不解地问道。

林阿南并没有回答,只是长叹一声,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月影,道:“你的母亲,叫方玉如,也是我的师妹。我们从小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阿如是个性格倔强的女人。而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来得及与她拜堂成亲。我不知道她已经怀了你,如果早知道的话,当初我又怎么会把伤重的她再逼入绝境?”说着,林阿南的目光中闪现了一丝泪光。

月影听得呆了,突然激动地厉声问道:“杭州郊外的那具我所勘验的女尸,难道就是我的母亲?……扒坟的果真是你!”

“不错,是我干的。”林阿南喃喃地说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如此狠毒?”月影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冷冷地说道,“你让我亲手剖开了我母亲的尸体。你还说你是我父亲,难道对自己心爱的女人你也下得去手?你就是个伪君子!”

听了这话,林阿南突然双眉一挑,尖声反问道:“你先别指责我,你知道你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吗?我找了她这么多年,结果却只找到一具尸体!你能体会我的心情么?如果再找不到她的死亡真相,这是不是太残酷了?”

“当年,我以为她跳崖身亡了,数年后才得到消息说她竟然还活着,并且就生活在遥远的江南道余杭县城,我便辛辛苦苦寻到那里,求她原谅。阿如却并没有当场回答我,而那时候她已经嫁为人妇了。我不愿意放弃,便给她留下书简,说我只想求她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知道她的心中是有我的,为此我告诉她说我会在杭州等她三天,如果她真的愿意原谅我,我就和她在西子湖边成亲,娶她过门。谁想到,苦苦等了整整三天,她却始终都没有出现。三天后,直到城门关闭,我的心就此也绝望了。我知道她始终都无法接受我,她的心里,一直都恨我……直到后来,她过世许久了,我才得知她有一个女儿留下,那就是你。我不明白,她活着的时候,那一次见面,她为何不愿意告诉我你就是我的女儿,看来,阿如是真的恨我。唉!”说到这儿,林阿南不由得一声长叹,眉宇间充满了落寞。

月影的心一震,面色大变,急切地说道:“等等,我记得十一岁那年,家母曾经带我去过杭州,她说要去见一个人,只是在路上的时候,因为有产妇临时要生孩子,但是因为难产而痛苦不堪,眼见着就要一尸两命,家母于心不忍,便停车带我去为她接生。事后,我们连诊金都没有拿,就匆匆赶着马车前往杭州县城,结果却还是晚了,就只差了几步路,眼睁睁地看着城门关了……那天晚上回到家后,第二天,母亲就死了。父亲说,那是因为母亲赶路太急,旧病复发,暴病而亡了。”

林阿南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目光冰冷,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不是你的父亲,他是太监,不可能有孩子。”

“可是他对我有养育之恩。”月影皱眉说道。

“但是他害死了你的母亲!”林阿南声嘶力竭地吼道。

“不可能,父亲悬壶济世,又岂能有害人之心!”月影针锋相对。

“但凡是个人就都会有私心,阿如的尸体是你亲手勘验的,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的心中比谁都清楚!”林阿南无力地闭上了双眼,泪水顺着面颊滚落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愈发沙哑了起来,“孩子,当年的真相,你难道直至如今还不愿意去面对么?”

听了这话,月影顿时感到心乱如麻,母亲尸体上的奇怪伤痕,还有中毒迹象,这些都是明摆着的,她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一个人正常死亡后是绝对不可能在身上发现这么多异常表象的,但是,她的脑海中却始终都无法把养父李万峰的面容和可怕的凶手联系在一起。

“他为何要这么做?我母亲与他无冤无仇!”月影痛苦地说道,“他为何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害人性命,事后却又要辛辛苦苦把我养大?”

林阿南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他手执酒杯,迟疑片刻后,便仰头一饮而尽,辛辣感瞬间让他咳嗽不止,过了许久才平稳了下来,他便幽幽说道:“为了爱!”

“‘爱’?难道他爱我的母亲?”月影感到惊愕,“这怎么可能,他是个太监,怎么可能去爱一个女人,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林阿南苦笑道:“你不会明白的,他虽然是太监,但是他到底还是个男人,他虽然已经失去了拥有子嗣的机会,也失去了与人洞房花烛的欢乐,但是却永远都不会失去爱上一个女人的可能。他虽然得不到你母亲,但是却会不自觉地爱上她。所以,后面所发生的这一切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可叹,我却没有意识到这点。”

“他为什么不连我也杀了?”

“因为你是阿如的女儿,而他认为,你永远都不会有机会知道阿如死亡的真相。”林阿南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可能……他,他怎么下得去手……”月影呆呆地说道。

林阿南看着月影的目光中充满了悲哀:“理由很简单,如果得不到一个人的心,那何不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呢,你说对不对?”

“好了,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不过,在你走之前,我有两个请求。”

月影道:“什么请求?”

“第一,从此后,对外,你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我林阿南和方玉如的女儿。因为当初我们行走江湖的时候,多少也结下了很多梁子。以后我保护不了你了,你又不会武功,所以,能避开就避开吧。”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林阿南的脸上随之而泛起一阵潮红,他拼命喘息着,好久才继续说道,“第二,不管哪一天,你如果得到了我过世的消息,如果有机会的话,作为你的生身父亲,我恳求你把我的尸体火化,骨灰就洒在江水里吧。”

“为何……”月影的心揪紧了。

林阿南却只是淡淡一笑,摆了摆手,随即盘膝而坐,闭上双眸后便再也不言语了。

月影无奈,只能推门离去。

走出天香楼的时候,如血的夕阳已经洒遍天空,月影心事重重地伫立街头,沉吟片刻后,便穿过街面重新又回到京兆尹府门口,却惊讶地发现整座府衙业已被身着红色官衣的金吾卫给重重包围,便上前询问道:“请问,府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来者何人?”金吾卫衙差上下打量了一番月影后,冷冷地问道。

月影不得不亮出了随身带着的腰牌:“现任京兆尹狄公身边的从六品仵作李月影。”

金吾卫脸上警惕的神情这才稍稍有了一些缓和,他略微欠了欠身子,算作施礼后,随即神情凝重地说道:“李仵作,府里出大事了!”

“什么事?”月影皱眉问道。

“发现了一具尸首,据说现场很是血腥。”金吾卫衙差道。

“谁死了?在我们府里?”月影更是感到无法理解,因为印象中自己只是出去了一小会儿时间。

金吾卫衙差不得不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才压低嗓门说道:“回上差的话,听说是当今宰相李义府李大人!”

月影顿时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2.

大明宫,内务省。

掌灯时分,总管太监郭毅有些神情恍惚,而这在以前,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以至于方才在麟德殿上,武皇因为中元节的事一连问了他三遍,郭毅这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回过神来后便立刻跪倒在地,又是叩首求饶,又是猛扇自己嘴巴,一副诚心悔过的样子。武皇看在眼里,反而感觉有些于心不忍了,便草草地打发他回去休息,今晚的值班自然也就轮到了副总管张德胜的头上。

郭毅不喜欢张德胜,他说不出理由,却坚信这个比自己晚进宫整整一年时间的太监铁定是自己的绊脚石,既然是块绊脚石,那么,就该狠狠地把他踢掉。可是,奇怪的是自己却总看不到机会。而自己面子上对他的厌恶是万万不能流露出来的。

退出麟德殿后,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因为牵挂着那份地图,郭毅便摇摇晃晃地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那份藏在银铃中的地图所标识的,就是凌云阁当年财产的藏匿所在,没人能说得清楚凌云阁到底是由谁建立的,仿佛它自从在江湖上开始第一桩杀人买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它神秘且无法撼动的地位。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么大的一个杀手组织,人人谈之而色变,最终却反而落得个四分五裂、互相残杀的结局。难道这就是不干好事而导致的因果报应?

不过还好,藏宝图如今落到了自己的手中。郭毅庆幸这辈子他做对了两件事,其一,虽然入了宫,却成为了察事实际上的掌权人,其二,就是凌云阁的财产,他梦寐以求这么多年,终于如愿以偿了。

想到这儿,他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至于说张德胜么,郭总管其实早就已经想好了,等时机成熟,就让他永远都无法再说话,就像当年的方公公那样。

理由很简单——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下场也一定会很悲惨。

再走几步,穿过月亮门洞,就会进入锦苑,那里是通往内务省的必经之路。郭毅独自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慢慢向前走着,迎面阴影处传来了脚步声,随风飘来一股甜甜的女人用的脂粉味,想着必定是宫中的侍婢,郭毅略微清了清嗓子,放慢了脚步,等着对方向自己行礼。

“是我,阿毅。”万老夫人的嗓音听上去格外冷静。

郭毅不禁屏住了呼吸,他慌忙左右看了看。见状,万老夫人不由得一阵冷笑:“慌什么,此刻没人。”

郭总管咬了咬牙,便伸手把万老夫人拽到无人的假山石后,这才气急败坏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洪哥死了。”说着,万老夫人便探手入怀,摸出了那把形状怪异的星月匕首,却只是在郭毅的面前晃了晃,并没有交给他的意思。

“他死了?”郭毅大感意外。

万老夫人冷笑道:“要是我老婆子没记错的话,当年的时候你不就巴不得他死么?现在不用你动手了,你当然就可以省心了。”

“可是……你误会了,我,我没有这么想……”郭毅本想用一些言语搪塞过去,可是支吾了半天,却还是不得不放弃了,他长叹一声,道,“当初毕竟是当初,我年轻气盛,难免就会做错一些事,如今已经年纪一把了,或许这辈子再也走不出这皇城,我难道还要自己的下半辈子生活在那些勾心斗角的往事中去吗?”

万老夫人皱眉问道:“不是你派人干的?”

郭毅哭笑不得:“我只是一个区区的大内总管太监,又怎么会插手江湖的事情。再说了,自从凌云阁分裂后,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都这么久了,有些恩怨自然也就随着时间而消失了。”

“说得好听,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你现在的真正身份。‘察事’的兴起也是离不开你的功劳的,对不对,郭大总管?”万老夫人冷笑道,“当年凌云阁一半的败类都跟着你来了京师,绝命为了替你说话却反而被你活活打死。我就是不明白了,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图财?在凌云阁的时候,你缺过钱花么?或者说是图名?你在凌云阁的时候离副阁主的位置可就只差一步了,洪哥下来就是你,再多等几年,你也等不及了么?”

郭毅没有说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如今的你可是心满意足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等哪天察事的主子掌了权夺了天下,或许你还真能作为开国功臣分得一杯羹呢!”万老夫人冷冷地说道,“只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为了荣华富贵,你甘愿进宫做了太监。我真的无法理解。”

“你不会明白的。”郭毅幽幽地说道,“凌云阁算什么,还不干的就是个杀人越货的勾当,我们的身份再怎么洗,也只是个绿林强盗罢了。但是察事不一样!”

“‘不一样’?”万老夫人不禁哼了一声,黑暗中,双眼死死地盯着郭毅,一字一顿地说道,“凌云阁正大光明地做买卖,虽然是人命生意,但却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察事却是个地地道道干着窃国勾当的狗腿子!我虽然人不在京师,但是你们所干的一切,我都清清楚楚。你给老娘我听着,郭毅,我们的过去,一刀两断,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相欠。”

说着,她正欲转身离开,突然又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郭毅说道:“我的手下告诉我,李义府死了,偏偏就死在京兆尹府,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你的人干的?”

“不!”虽然感到万分惊愕,郭毅却还是果断地否决了,“李义府可是当今宰相,我再怎么蠢,也不会公然对他下手。不然的话,那固执的山西佬和他手下的两条狗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

“你可别忘了,他身边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女人。”万老夫人轻声说道。

“你说的是那个姓李的丫头?”郭毅不明白万老夫人为何会对李月影这么忌惮,甚至还要特地提醒自己。

“她可是林阿南和方玉如的女儿。”万老夫人喃喃地说道,“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母亲是间接死在你的手里,你就不怕她来报复你?”

“这与我又有何干?当初我也只不过是替人当差奉命行事罢了。”郭毅悻悻然道,“再说了,我又怎么会知道那姓方的竟然会突然反水。要知道为了这件事,主子差点要了我的命!”

“她忠于李唐王朝,你也怨不得她,哪像你,”说到这儿,万老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郭毅,目光中满是哀怨的神情,“算了,我也不和你多说了,总之,你放心吧,哪一天当你暴尸街头的时候,我自然会替你收尸的。这也算是对你最后的交代了。”

说罢,一声长叹,万老夫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徒留下郭毅一个人独自呆呆地伫立在阴影之中,心乱如麻。

“郭总管,郭总管……”小太监修奥的声音由远至近。

郭毅略微定了定神,缓缓迈步走出了假山石,站在小路上,神情严肃地对迎面而来的修奥道:“什么事,咋咋呼呼的,杂家我还没死呐!”

小太监修奥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跪倒在地,叩首道:“请郭总管原谅。只因圣上急着找你,奴婢慌了神,这才失了规矩,请公公海涵!”

郭毅心中一动,冷冷问道:“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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