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家我自会安排,等他们走了之后再出来。”郭毅冷冷地说道,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马荣的身上,他深知狄公是个非常小心谨慎的人,他的突然造访必定是有备而来,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个山西人是绝对不会贸然行动的。
想到这儿,他摆了摆手,打发走了胡女后,便快步向太平公主所住的宫门走去。
水榭旁,狄公向公主行过君臣大礼后,便垂手站在一旁,恭敬地说道:“公主殿下,陛下令微臣查办豫王一案,有所打扰,请公主切莫怪罪。”
闻听此言,太平公主便轻叹一声,道:“皇弟弟的事,本公主早有耳闻,也一直都不信他会做出如此龌龊之事,如今既然母后令狄大人全权处理此案,如果能用得到本公主的,本公主定当全力协助便是。”
狄公赶紧行礼:“公主言过了,不敢叨扰公主,微臣此次打扰,只为两个疑问而来。”
“两个疑问?请讲当面。”太平公主微微颔首。
“谢公主!”狄公清了清嗓门,接着道,“其一,微臣想知道,云娘是一个如何的女子,品行是否端正?”
太平公主微微皱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片刻过后,点头道:“云娘跟了本宫已经有七年的时间了,至于说品行,还是很不错的,不然的话也不会在我身边待这么久。因为宫里头的人嘛,毕竟都是要守规矩的。印象中也并没有听到什么对她的不利的传闻。那第二个疑问呢?”太平公主的嘴角划过一丝笑意。
“请问公主的身边目前有几个贴身侍婢?”狄公问道。
“侍婢有几个,但是要说陪同起居的贴身侍婢,那就只有阿姑。”
狄公心中一动:“公主,微臣多问一句,那位阿姑,是否是来自西域的胡女?如果是的话,可否让微臣一见?”
太平公主刚要回答,屏风后就转出了郭总管的身影:“哎呀太不巧了,启禀公主,阿姑来不了了,她偶感风寒,老奴已经安排她去休息了,特此前来告知公主。”
“哦?她病了?”公主道。
“正是,公主殿下,方才老奴亲眼所见,没个三两日是断然好不了了的,不过公主殿下请放心,老奴已经安排人开药去了。阿姑是西域人,来我们大唐后就患上了水土不服的病症,久治不愈,也是老奴的失职啊。”郭毅慢悠悠地说道,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看向一旁站着的狄公。
“那就快请太医,千万别耽误了诊治才对。”太平公主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
狄公无奈,只能暗自叹了口气。
在出宫的甬道上,狄公和马荣正一前一后地走着,身后传来了郭毅的声音:“狄大人,请留步。”
狄公便对马荣点点头,小声道:“你先出去,在马车边等我。”
然后转身对郭毅施礼道:“郭总管。”
“见过狄大人。”郭毅见状,赶紧一躬扫地,嘿嘿笑道,“狄大人初入京师便如此受到陛下的重视,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那是陛下的抬爱,做臣子的理当全力而为之。”狄公缓缓道,“不知郭总管找本官又有何事?”
郭毅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便上前一步小声说道:“狄大人,老奴可以给您指点一个方向。”
狄公微微一怔,道:“那就有劳郭总管了。”
郭毅的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狄大人,公主这边,您可是问不出什么的,毕竟人言不可信。要想找答案,那就应该去死人的身上找,是不是豫王殿下所做的,查一查死人就知道了。”
“死人?”狄公更是不解,满脸的诧异,“云娘已经过世这么久了,难道说尸体还留着?”
郭总管点点头:“那是自然,因为豫王一案未见分晓,而这关系到世子之位,当然是不能就此下葬了的,您说是不是?”
“那,尸体现在何处?”狄公不禁急切地追问道。
“就在后面的冷宫,里面有一个特制的冰窖,是当年吐蕃的工匠做的,非常神奇。”郭毅道,“平日里就是储存冰块以供大内皇宫使用,但是如今可是特殊情况,当然是要特殊对待了。”
狄公刚想致谢,突然想到了什么,皱眉道:“这事,为何没有听别人说起过?”
郭毅神秘地笑了笑:“大人,这大内可是有很多事,您都是不知道的。而知道得太多的话,或许就有什么不幸的事情会发生的呢!”
“那你为何要单单告诉我这事?除非……”狄公若有所思地看着郭毅。
“除非什么?”
“除非这尸体是郭总管你自己藏起来的,对不对?”狄公笑了。
4.
京兆尹府二堂,墙角的香炉中飘散出了白梅的味道。
乔泰虽然清醒了过来,却仍是感到浑身发软,他睁开朦胧的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紫衣和熟悉的背影。
“月影……”乔泰轻声说道。
月影应声转头,柔声道:“乔大哥,你醒了就好。放心吧,你终于熬过来了。”
“那蛊毒……”乔泰有些疑惑不解。
“已经祛除了。你现在之所以会感到虚弱,那只是因为失血的缘故,好生调养几日便可恢复。我给你开了药方,阿城已经去抓药了。”说着,她从床榻边的椅子上站起身,难以掩饰脸上的倦容。
“你又一次救了我……月影……”乔泰喃喃说道,“我……”
“别婆婆妈妈的,好生休息。”说着,月影便离开了房间。
看着重又恢复宁静的房间,乔泰陡感一阵失落,心中浓浓的爱意却随之油然而生,不由仰天自言自语道:“有美人兮,此生之幸啊!”
马荣陪着狄公刚走进京兆尹府,迎面便遇到了月影:“李姑娘!”
月影却紧锁双眉,径直对狄公说道:“大人,我方才在为乔大哥诊治之时,突然想到了那具在宰相府内发现的女尸,李大人的的确确是被人所陷害的!”
一听这话,狄公顿时激动了起来,他抚掌笑道:“本官就知道难不倒你!可是,你又是如何判断出来的呢?”
月影从袖中摸出那张画像,递于狄公,道:“这还要多谢上官大人的精湛画工。方才在等待乔大哥醒来的过程中,我因为无聊,就拿出来仔细观看,终于找到了足以证实李大人无辜的证据!”
狄公看了看画轴,抬头尴尬地说道:“李姑娘,您不妨就直说吧,本官实在是看不出有何区别。”
月影点点头,转身对马荣道:“马大哥,你深谙江湖高手的功夫手法,对吗?”
“是的。”马荣老老实实地答道。
“是否能在一招之内便拧断一个人的脖子好让对方无法开口呼救?”月影直截了当地问道。
马荣一怔,随即点头道:“确实可以,但是对下手者的要求会非常高。而且如果是徒手的话,一般都是在战场上或者是护卫才会做到,江湖上的高手会用暗器之类。”
月影冷冷地说道:“死者身上并没有暗器的痕迹,相反,她的脖子断了,也就是说,她被人一招之内给拧断了脖子,这样杀一个人是非常快速而又安全的,因为在她开口呼叫之前就已经断气了。”说着,她转头看向狄公,道,“我起先以为她是被人给活活掐死的,直至后来,我发觉在她的脖颈处右方半寸的皮肤上有一个特殊的淤血形成的印记,而这个印记,必须是在她死后两天才会出现,而那个时候,也就正好是上官大人开始作画的时候,于是,证据就留下来了。”
“难道说,现在就看不到了?”狄公问。
月影点头:“是的,七天后随着尸体的腐败,印记消失殆尽。”
“那这个印记又是因何而形成?”
月影并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她来到马荣近前,伸手拉起他的右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脖颈之上,这才开口道:“这就是形成的原因。”
马荣脸色顿变,右手犹如针扎一般瞬间抽了回来,他很清楚,自己右手方才所处的位置,只要用力拧转,就会再现那可怕的一幕。
“大人,有些印记在人尚有气息的时候,是不会在皮肤上显现出来的,唯有死后一定的时间,才会发现。至于说李大人是否会武功或者是不是羽林卫,我相信大人是心知肚明的。而且,李大人身材较矮胖,而死去的美人偏偏比李大人高,在身高如此悬殊之下,大人,您说李大人又如何在死者的脖子之上留下如此特殊的掌印,您说对不对?”月影反问道。
狄公愣了半晌,急切地开口问道:“那,此证言可否立据?”
“当然可以!”月影果断答道。
闻听此言,狄公突然整了整衣襟官袍,转身面对月影深施一礼:“姑娘,请受我一拜!”
“大人,您这又是为何?”月影急了,赶紧闪至一旁,“月影可承受不起。”
狄公起身,喜极而泣:“姑娘莫怪,原因有二,其一,本官能得姑娘相助,三生有幸,百姓有幸;其二,李兄能得姑娘昭雪,真乃前世之福今生之幸啊!”
月影却皱眉道:“不,大人,可惜的是月影无法抓住凶嫌。”
“无妨,只要李兄能顺利洗脱冤屈,相信这厮绝对无法逃脱!”狄公咬牙说道。
正在这时,老家人狄福匆匆走了进来:“见过老爷。”
“何事,狄福?”狄公问。
“府衙门口来了一位姑娘,说是要见马捕头。”狄福道。
“姑娘?何人?”马荣问,“她可有留下名姓?”
“她说她姓柳,叫柳眉儿,大老远从江南道来……”
话音未落,马荣已然走了出去。
月影的目光无意中落到了自己的右手手背,突然心中一沉——两股黑线正犹如细小的毒蛇一般缓缓顺着指尖向上移动。顿时手脚冰凉,身子微微摇晃。父亲临终前的那一幕在脑海中再次浮现,难怪他坚决不同意自己救他,并且以死相逼,一命换一命的诅咒,果真如此。
可惜的是,这一回她赌输了。月影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绝望的苦笑。
夕阳中的大明宫犹如被烈焰所包裹。
上官婉儿抬头看了看血红的天空,心中不由得感到了一丝不详。时辰差不多了,希望能够赶上。想到这儿,她微微皱眉,快步向武皇所在的长生殿走去。
快到门口的时候,迎面走来身着一袭黛色宫裙的宫中侍婢,仔细看去,正是太平公主身边的胡女侍婢,而她手中的托盘之上,俨然就是一小碗汤羹。联想起林阿南对自己所说的话,一股怒火顿时燃上心头,上官婉儿上前,冷不防抬起右手便狠狠地拍向了侍婢的脸。
“啪。”托盘应声而落,玉碗碎裂一地。胡女一脸的惊愕,目光中的敌意却是转瞬即逝。半晌,胡女便蹲下匆匆收拾了一下托盘,冲着上官婉儿躬身施礼后,便快步离去。
看着胡女远去的方向,上官婉儿并不追赶。方才那一掌,她知道胡女不会还手,更何况自己在宫中的位置是普通宫婢所无法撼动的,所以,对方除了忍耐,吃下这哑巴亏,别的,还真无计可施。想到这儿,上官婉儿嘴角轻轻一笑,转而便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情。
此刻,身后长生殿内传来了武皇询问的声音:“去看看外面是谁,到底出什么事了?”
上官婉儿立刻整了整身上的官服,对羽林护卫点点头,随后应声推门而入道:“陛下,是我,婉儿。”
身着龙袍的武皇在龙书案后正襟危坐,面前堆满了奏折:“婉儿,方才出什么事了?”
“回陛下的话,婉儿忍不住教训了一位不知礼仪的贱婢。”上官婉儿不动声色地答道。
“是嘛,”武皇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道,“国事繁忙,最近朕忙于批阅奏折,也确实疏忽了对她们的管教。对了,”她瞥了一眼大殿一角的沙漏,道,“此刻应该是太平宫里的人来送甜品的时间,为何还不见人影?”
“就是她。”上官婉儿伏地叩拜道,“请陛下恕罪,婉儿这就叫人去再做一份。”
武皇笑了,摆摆手,道:“不必了,不就是甜品么,今日不吃也罢。再说了,每日都吃,也是腻了的。快起来吧,地上砖头凉,别冻着了。”
“谢陛下!”上官婉儿的心中这才算是轻轻松了口气。可是转念一想,却又发愁自己该如何向武皇表明才对,虽然说那污秽之物吃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但是心中却总有一种难言的恶心感。她犹豫了一阵后,终于心一横,开口道:“陛下,婉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武皇一愣,转而笑道:“当然可以。”
“请武皇陛下恕罪。因为微臣接下来所言,可能会让陛下您难以接受……”
武皇道:“恕你无罪,但讲无妨。”
上官婉儿这才咬牙把自己所知道的前后事全都和盘托出。一炷香不到的功夫,武皇的脸色惨白,双眉紧锁,死死地瞪着上官婉儿。
“陛下,婉儿所讲,句句属实,婉儿愿意以姓名担保!”
震惊之余,武皇微微摇头,道:“朕当然相信你,但是太平为何要这么做,她可视化我的亲生女儿啊!”
“陛下,这肯定不是公主所为。”婉儿道,“您不妨仔细想想,当初云娘离奇遇害,没多久这个婢女便出现,陪伴公主左右,填补了云娘的空缺。婉儿总觉得,云娘之死她脱不了干系的。”
“云娘?那个被淹死的宫婢?”武皇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若有所思,嘴里喃喃道,“旦儿!不,不会,旦儿胆子小,不可能是他……”
说是这么说,但是上官婉儿却感到了不寒而栗,因为她分明在武皇的目光中看到了冰冷的杀意。
忠武将军府书房,林阿南正躺在榻上休息,突然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他不由得一惊,身子立刻弹起,待得细看,却是一个蒙面的黑袍人。正欲开口相问,对方却默不作声地抬起右手,手中是一封书简和一把形状怪异的匕首,匕首上,那个特殊的图案在烛光下清晰可辨。
林阿南心中一沉,深知对方便是察事主人身边的副手,随即苦笑道:“消息真快啊!”
副手没有搭理,只是放下匕首和书信,转身走出书房,合上房门却并不离去,月光下,犹如一个鬼魅一般站立着,一动不动毫无声息。
片刻过后,林阿南面色惨白地拉开书房门,重新又把书信和匕首交于黑袍人,对方微微点头,面纱下唯一露出的双眼中似乎有着些许同情,却也只是稍纵即逝。他小心翼翼地收好书信和匕首,纵身跃上房顶,身形很快便消失在了如水一般的月色之中了。
林阿南看得呆了,半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书房。沉重的木门无声无息地在他身后被关上了。
宁静的庭院便又一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