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点头,轻叹一声:“杨大人总算是回忆出来了,对吗?最后一次的同房是四十天之前。而正是这一次同房,贵夫人怀上了你的孩子,你却一点都不知。真是可惜了。”
“这……这怎么可能……”杨继山喃喃自语,泪水却无声地滚落了脸颊,他转头愤怒地注视着月影,声音颤抖:“你到底是何人所派?血口喷人污我名声!”
狄公见此情景,正欲开口,却被月影拦住了。她摇摇头,道:“杨大人,你错了。我并未有其他所图,只是将真相告知于你罢了。侍婢阿珠在临死前曾经对我说过,夫人和大人您在案发当晚吵架直至戌时,不久后,声音便戛然而止,随后便发生了火灾。起初,我也以为杀人凶嫌乃是贵府恶奴所为,但是当我在整理尸体遗容之时,无意中却发现了如夫人的身孕,而她是在死后被人焚尸灭迹的,我想,杀她之人必定不会知道此番所为乃是一尸两命之举。”
此时的杨继山却早已脸色惨白,浑身犹如筛糠一般颤抖,他手撑住桌面,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不可能,郎中诊断过多次,内人断然不可能再次怀孕,我不信!我不信!”
月影无奈地说道:“大人,要知道女子如果滑胎过后,脉象会变得相对紊乱,如果只是简单的郎中诊治的话,难免就会有所勘误,而此时,就必须由专门的稳婆进行特殊的内检,方才能够做出准确的判断。只是可惜,大人错过了最好的良机。此番……”
话音未落,杨继山竟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狄公被这突发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正感手足无措之时,月影却示意两人退出花厅,顺势掩上了木门。
花厅外,空气清冽,难得的夜凉如水,狄公却完全没有兴致欣赏这迷人的夜色,耳畔传来的嚎哭声让他不得不紧锁双眉,轻声道:“李姑娘,这……”
月影微微摇头,道:“大人,不必着急,稍候片刻即可。”
果不其然,一炷香时分过后,哭声渐止,沉重而又拖沓的脚步声渐渐挪到门边,花厅的木门推开,烛光下露出了杨继山万念俱灰的面容。
狄公心中一紧,道:“杨大人……”
杨继山摆了摆手,神情黯然,长叹道:“狄大人,老朽认罪,内人是我杀的,我这就跟你回京兆尹府到案打官司便是。”
闻听此言,狄公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真的是你?”
“狄大人,别问了,你的下属方才已然全都揭破真相了。”杨继山苦笑道,“自作孽不可活,都怪老朽啊,这是报应,怨不了谁。”
“那你为何要杀你如夫人?”狄公一脸的狐疑,“莫不是一时失手铸就大错?”
杨继山目光所有所思地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月影,喃喃道:“狄大人,人死不能复生,不管是否失守,大错均已经铸就,无需多言,老朽伏法便是。”
京兆尹府后门,一更天过后的小巷子里一片寂静。突然,一条黑影在巷子口出现,他行色匆匆地左右张望一番后,正在迟疑之际,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吓得黑影惊叫一声差点坐在地上。
马荣反手扶住对方,将他带到拐角僻静处,皱眉道:“我说张公公,这大白天的你不来京兆尹府见我们大人,反而半夜三更地在这里探头探脑,难不成你忘了回宫的路了?”
太监张德胜见拦住自己的是狄公身边的捕快班头马荣,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此前,两人在宫中有过数面之缘,也算相识,便坦然道:“马班头,别来无恙。”
马荣最是看不惯这些场面上的客套,便直截了当说道:“张公公,半夜三更的,你怎会在此?”
“我,我有要事,想见狄公。白天人多眼杂,不方便,晚上瞅了个空子,便溜出来了,今夜不是我当值,守门的羽林卫和我有些小小的交情……”张德胜嘿嘿一笑。
“不巧,我们大人今夜有事外出,不知何时才能回府,在下也正在此地等候。”马荣道。
“狄大人出去了?”张德胜感到很意外,“离开京城了?”
“这倒没有,张公公,狄大人此行并未离开京城,他去了杨大人府上,为了案子的事。”马荣道,“此刻也时间不早了,张公公,在下觉得你要么进府内等候,要么留个口讯,在下一定及时转告大人便是。”
张德胜虽然心中心中万般不愿,但是苦于时间耗费不起,便颓然跺脚道:“也只能如此了,有劳马捕头知会你家大人,不日圣上必定在宫中召见大人,令其勘破宫中杀人谜案,到时请大人务必要小心太平公主身边的人。”
借着朦胧的月光,张德胜注意到了马荣脸上的疑惑神情,便加重了语气说道:“就是那个胡女!杂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云娘之死就是她干的!切记啊,马捕头,告辞。”说罢,便匆匆作揖而去。
听了这番话,马荣不由得震惊不已,联想起这几日所发生之事,顿感不安了起来。此刻,耳畔由远至近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马蹄和车轮声在石板路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马荣认出那正是狄公和月影所乘坐的马车,紧锁的双眉这才微微舒展开来,便迈步迎了上去。
3.
次日辰时刚过,月影在接到差役传话后,便匆匆来到京兆尹府大牢门前,叩响了门环,牢头见是府衙新任的女仵作,没有阻拦,在指点方向后,便善意提醒道:“李仵作,是否需要卑职派人跟随左右以防万一?”
月影摇摇头:“不必劳烦,带我过去便可。不知杨大人昨晚在此是否平安无事?”
“杨大人一切安好,只是除了提出想单独见您。”牢头道。
谢过牢头后,月影便低头顺着走廊向牢房走去。
杨继山对月影的出现似乎并不感到意外,隔着沉重的牢门,他整了整身上的衣袍,随即便冲着月影一躬扫地。
“杨大人,这又是为何?”月影诧异道,“行此大礼的话,小女子可是承受不起。”
杨继山抬头看向月影,声音沙哑:“老朽这一拜,是给令堂的。”
“家母?”月影心中一震,急切地追问道,“杨大人认识家母?”
杨继山默默地点头:“令堂可否安在?”
“已然离世多年。”月影漠然道。
“是否终老?”杨继山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月影摇摇头:“暴病而亡。”
闻听此言,杨继山不由得长叹一声,神情颓然,缓缓走到墙边的草堆上盘膝坐了下来,道:“这世道实在是不公啊,唉。早在公堂之上,我就认出了你,因为你的背影和令堂长得太像了。但是我却不敢相信,因为当年自打听说令堂出了意外而坠崖身亡后,还真没想到她事后竟然得以幸存下来,并且有了后人。结果却还是……”
“杨大人,你为何要突然告诉我这些?”
杨继山苦笑:“因为此番进来,我知道我就再也出不去了,虽然老朽不是刑部的人,但是这大唐例律,老朽却还是知道的。如今身犯死罪,唯有以命抵命方能得到最终的解脱。既然如此,那么在临死前,有些心事能够了结的话,我也算是能够走得没有遗憾了。”
月影欲言又止,目光中充满了狐疑。半晌过后,这才低声说道:“好吧,杨大人,那请说说事情原委,家母乃区区一介女流,为何却博得你的如此尊重?”
“说得不错,令堂虽是一介女流之辈,但是如果没有她当初的舍身大义之举,李唐天下早就已经姓了武!而老朽如今苟活于世,也实在是无颜!”说到这儿,杨继山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他默默地看了一眼牢房外站着的月影,道,“当初,令堂乃是宫中的女官,曾经侍奉公主,后随侍太极殿,是先帝身边不可或缺的人。老朽与她有过数面之缘,有幸相识,也甚为她的博学而佩服。令堂是个奇女子,她不止聪慧过人,更是身手不凡,老朽虽然并不了解她的来历,却深知她对先帝,对李唐王朝的忠诚。所以,先帝也就非常信任她。”
“可惜那时候,宫中已然是山雨欲来,先帝病重,眼见着一场血雨腥风势在必行,而宫中的某些居心叵测之人也开始派遣杀手准备对柔弱的太子殿下下手。这消息,无意中被令堂知晓,上元节的夜晚,令堂便赶在杀手下手之前前往太子府,及时警告了太子。同时,她只身引开了杀手。后来,外出搜寻的羽林卫回报,城外悬崖边只找到了令堂染血的随身腰牌,从崖边的血迹来看,显然,她已经跳崖身亡。……”杨继山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如此节烈大义的女子,你说,怎会不值得老朽一拜?”
月影心中一动:“杨大人,那你知道家父么?”
杨继山摇摇头:“未曾耳闻。当年令堂出事后,朝中的老臣纷纷以泪洒面,头七那天,我们还去悬崖边做了拜祭,毕竟,她救了太子,也就是救了李唐王朝。只是真没想到,一个区区的宫中女官,紧要关头竟然会做出如此大义之举,真是让人钦佩。”说着,他转头看向月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姑娘的年纪,应该是在事后出生的吧?”
月影点点头:“家母过世后,我是被养父在民间抚养长大的。”
“养父?”
“杨大人或许还认识他,他就是当初宫中的殿前值守太监万丰。”
杨继山脸色微变,脱口而出道:“是那个精通医道的万公公?他还活着?不是说已经丧命于那场束云斋的大火之中了么?”
“不,他逃出来了。”月影道,“是他教会了我医术。他过世后,我才能以此谋生。”
杨继山愣了半天,突然仰天一阵大笑,最后,含泪释然道:“能间接地栽在万公公之手,老朽真是一点都不冤枉,反而是荣幸之至啊!”
月影认真地端详着杨继山脸上的表情,道:“杨大人,能告诉我你为何要杀害你的如夫人么?我知道是你干的,却猜不透你的动机。你绝对不会是酒后失态,一时气愤酿成大祸这么简单。”
杨继山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发呆。
“我知道你深爱着你的如夫人,也确信你根本就不知道她已然有孕在身。不然的话,不会在知道她的腹中怀有你的胎儿后,就断然放弃了隐瞒。大火烧毁了所有的证据,明明知道此案是你所为,却除了指向你的家仆外,无法确定你就是本案的凶嫌,而深知内情的婢女阿珠也殉主而去,真正能指认你的直接证人,已经没有了。所以说,把如夫人怀有身孕一事告诉你,我其实也是无奈之举。”月影坦然道,“阿珠临终之前告诉我,杨大人你是最后一个在如夫人房中之人,可是光凭此言,是万万不够的。所以,等下大堂之上,如若你翻供,我相信大人在寻不到你的犯案动机的前提之下,也是拿你无可奈何。”
杨继山听了,却只是摇摇头:“你们只需知道人是我杀的即可,别的,还是那句话——无需多言。至于说公堂之上,老朽自然会画押认罪伏法,狄公无须多虑便是。”
“为何?”月影不由得皱眉,冷冷道,“我检查过如夫人的尸体,体表并无伤痕,除了颈部,勒痕干净利落,可见你已起了必杀之心,如今大错已然铸就,为何就不肯说出杀人动机?”
牢房中安静得近乎窒息。
片刻过后,杨继山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耸耸肩,转身便在草堆上侧身躺下了:“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李仵作,你走吧,记得待会儿吩咐牢头给我送纸墨笔砚来便可。放心吧,老朽这把年纪也活够了,说到做到,会给你们狄大人一个满意的答案去交差的。”
月影愣了半晌,便默默地转身离开了牢房。
一个多时辰过后,神情慌张的牢头便跌跌撞撞地手捧一封书简冲进了狄公的书房,拦住了正在更换官服的狄公,跪地叩头,颤声道:“大人,出大事了,卑职无能,出大事了……”
狄公心中一沉:“快起来,出什么事了!”
牢头哪敢挪动半分,只是把手中的书简顺势高举过头,道:“大人,就在方才,牢中的杨犯……他,他撞墙自尽了,这是他留下来的给您的亲笔遗书。”
“什么?杨继山他……自尽了?”狄公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回大人的话,正是。”牢头吓得浑身哆嗦。
“到底怎么回事,快快说来!”
“是,大人,昨日,杨犯一切都好,只是一再要求单独会见李仵作。无奈那时时间太晚,卑职便在今日辰时派属下通知了她,开始的时候,还算是正常,只是在李仵作离开牢房后,我们便按照杨犯的要求,给他送去了笔墨纸砚,半个多时辰过去,牢房内仍然没有动静,卑职实在不放心,便前去牢中查看,但见那杨犯已然撞墙死去。”说到这儿,牢头连连叩首,哭丧着脸哀求道,“求大人降罪,卑职看管不严,出此大错。”
见大势已去,任是大罗神仙也已无力回天。狄公便只能长叹一声,摆摆手,道:“与你无关,他是已存必死之心之人,只怪本官大意了。你去吧,好生停放尸体,同时通知李仵作进行勘验。”
牢头连连称诺,快步离去。
狄公颓然坐在太师椅上,伸手打开了书简,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体,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严峻了起来。
4.
大明宫,紫宸殿,西域进贡的檀香青烟缭绕。正午的阳光柔和地铺满了殿前的石砖。
龙书案后,正襟危坐的武皇上下打量了几番眼前金阶之下跪着的狄公,半晌,点点头,道:“起来吧。”
“谢陛下!”狄公站立一旁。
“狄怀英,此番朕特地召你入宫,就是为了豫王一案,朕知你初到京师方才寥寥数日,手头还有公务缠身,但是豫王一案,干系重大,其中还涉及朝廷重臣,……你看,能否替朕分忧呢?”武皇心事重重地皱眉看着狄公,缓缓道。
“陛下尽管放心,豫王一案的前后经过,微臣已然全都知晓,微臣必定尽力而为,倾尽所能做到公平公正办理此案,还死者一个公道,也给陛下一个圆满的交代。”狄公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朕相信你。”武皇微微颔首,“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向婉儿说就是。”说着,她突然脸色一变,语气也随之而冰冷,“传朕的旨意,朝中上下包括王宫贵胄在内,如若有人胆敢干涉狄公的破案,当以谋逆之罪论处,婉儿,记下了没有。”
“是,陛下。”上官婉儿答道。
“谢陛下对微臣的信任。”狄公暗自长长地出了口气,跪地叩拜,起身后便缓缓退出了紫宸殿。
宫门外,狄公刚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了上官婉儿的声音:“狄大人,请留步。”
狄公微微皱眉,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停下了脚步,略微迟疑过后,待得耳畔脚步声近了,便转头一躬扫地:“上官大人。”
“狄大人,何须行此大礼?”上官婉儿感到有些惊愕,“你我同殿称臣不说,你也是婉儿我的长辈……”
狄公直起腰,微微一笑:“上官大人过谦了,如今的李大人身陷囹圄,你就成了圣上身边的红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区区一个大礼,那是理所应当的。”
说到了尚在天牢之中的李义府,上官婉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道:“狄大人,您错怪婉儿了,婉儿对您可并无加害之意。京师不同于地方,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李大人之所以会被入狱治罪,您我心中其实都明白背后肯定有人加害于他。”
“这个,下官自会查明。上官大人无须多虑。”狄公果断地说道,“相信不日案件必将真相大白,还李大人一个清白之身。”
见事已至此,上官婉儿也不好多言,便把手中刚拟完的圣旨,双手捧着交于狄公:“狄大人,请接圣旨,这是陛下准许你自由出入后宫,调查豫王一案的特别许可。狄大人,好自为之。”说罢,深施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看着上官婉儿的背影,狄公不由得双眉紧锁,陷入了沉思。
虽还未到正午,大明宫内的阳光突然消失殆尽,天空遍布阴霾,眼看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