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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府,雨后初晴。
“你说什么?”辰时的阳光中,一身月白长衫的林阿南难以掩饰满脸的诧异。
“你托付我查实此中有无毒药,我现在回答你——此物无毒。”月影淡淡地说道。
“无毒?怎么可能?”回想起上官婉儿焦灼的眼神,林阿南还是难以置信如今的结果,但是显然,月影的决定是不容质疑的,便退后一步,无奈道,“既然如此,此事便已了结。多谢!”
“等等,但是有一事你有必要知晓。”月影道。
不明白月影话中的忐忑,林阿南道:“难道说此物另有蹊跷?”
话音未落,身后的大门已然关闭,同时府衙的衙役从两侧厢房中涌出,拦住了林阿南的去路,乔泰与马荣也分别把守住要道,神情凝重。
林阿南一阵冷笑:“这是什么意思?”
正在这时,一身官服的狄公从屋里走了出来,正颜朗声道:“将军,请留步。”
“狄大人。”林阿南略施一礼。
“将军,很抱歉,你暂时不能离开本府。”狄公道。
“为何?”
“因为昨天你所交于我的瓷瓶中所装之物,乃是人肉。”月影淡淡地说道,“身为仵作,我已在京兆尹府告下诉状,请留下到案打官司。”
瞬间,林阿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而且,你还欠我三个问题。”
略微迟疑过后,林阿南转头便对狄公说道:“狄大人,那好吧,我配合你们就是。只是,本将军有一个要求。”
“林将军请讲。”狄公道。
“此事事关重大,故不宜让过多人知晓,如果真要应诉,建议不公开。”林阿南抱拳道,且面上神色严峻,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马荣和乔泰看向狄公,后者点点头:“那就有劳林将军和李仵作前往本府书房一叙。”
来到书房落座后,狄公道:“好了,林将军,此地已经安全,你尽可以放心把所发生之事详细道来。”
林阿南点点头:“瓷瓶并非本将军所有之物,至于说昨夜的冒然造访,本将军也是受人所托。”
“何人?”狄公微微皱眉,“此物又来之何处?”
“回大人的话,此物来自宫中,由上官大人亲手交于本人。”林阿南缓缓道,“上官大人与本将军私交甚好,出于信任,才会亲手委托。”
“那此物……”月影感到不解。
“此物乃是太平公主每日里差人送与当今大周天子陛下的点心,据说服用后可以延缓衰老,再现青春容颜。”林阿南便把前日里上官婉儿所亲自告知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悉数道明,最后,他补充道,“上官大人担心的是陛下一旦服用久了,就会引起难以想象的后果。”
“据本官所知,抛开别的不讲,人肉并无延缓衰老之奇效。”狄公皱眉道,目光看向一旁站着的月影。
月影点头:“是的,大人,可是你别忘了‘米箩村’之祸!”
狄公一听,顿时大惊失色,转头问道:“林将军,不知那太平公主身边,是否有一位胡女?”
“大人为何会有此一问?”林阿南颇感意外。
月影神色凝重:“只因此种手法与数日前我们大人破获的一起杀人案有关。”
“如此说来,这凶嫌业已潜入宫中。不行,本官必须面见天子,澄清个中厉害!”狄公愤然道。
“大人,不可!”月影道,“我们初到京师,你在朝中尚无话语权,天子又怎会轻易相信于你。”
狄公略微迟疑过后,无奈地点点头“此话有理。”
月影转而面对林阿南,道:“林将军,好了,既然你已向我们大人讲述清楚瓷瓶的来历,此案大人自会另行处理。我现在想请林将军履行你的诺言,如实回答我三个问题。”
林阿南一愣,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尽力而答,请说。”
“第一,当日在竹林之中,我母亲的银铃是否被你所拿?”月影冷冷地说道。
“是,很抱歉,上命难违。”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异样。
“第二,可否褪去衣裳,让我看一眼你的右边肩膀?”
听了这话,林阿南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略微迟疑过后,便坦然地褪去右半边长衫,露出了**的肩膀直至脖颈,上面却并无任何印记。月影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第三呢?”他一边穿好衣服,一边坦然说道。
“杭州城郊外的那具女尸,到底是谁?”月影的嗓音微微有些颤抖,双眼死死地盯着林阿南,联想起母亲尸体的被盗,她早就怀疑起了那具自己曾经勘验过的尸体正是自己的母亲,“你最终把她如何处理了?”
林阿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默默地系好腰带,道:“无可奉告。”
“是我母亲,对不对?”月影终于忍不住了,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滚落,她怒吼道,“是你挖开了她的坟!告诉我,你为何要这样做!为什么!”
林阿南的回答却是异常冰冷:“对不起。”说着,他冲着狄公深施一礼:“告辞,狄大人。”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月影追了出去:“你站住,你为什么要杀我父母!为什么要盗走我母亲的尸体!你为什么要如此仇恨于他们?”
林阿南突然转身,呆呆地看着月影,许久,才喃喃道:“我再说一遍,第一,我才是你的父亲。第二,我没有杀了玉如,真正杀害她的凶手是李万峰那畜生!至于说他嘛,生死皆与我无关,杀他会脏了我的手。”说罢,便跃上房顶,悄然离去。
月影呆立当场,泥雕木塑一般,突然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身旁的乔泰赶紧上前抱住她,冲着马荣点点头,便带着月影匆匆离开了前院。
马荣回到书房,躬身向狄公施礼,道:“大人,乔泰带李姑娘回去休息了。”
半晌,狄公黯然道:“看来,李姑娘承受的打击太大了。”
“大人,你也不必多虑,相信李姑娘自会撑过去的。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杭州城外的女尸一案,属下当时就在场,也知道,他真的对李姑娘没有恶念。只是却没有想到这个林将军竟然会是李姑娘的生身父亲。”马荣叹道。
“为人子女是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父母的。”狄公手捋胡须道,“李姑娘的养父,确实就是那位万丰太监,他在世时,本官与他曾经有过君子之交,世事无常,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最终遭此厄运。在这之前,李姑娘在我面前曾经提到过她之所以想做仵作,就是想借本官之力为她父亲之死讨回公道,如今看来,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大人,你的意思是……”马荣问。
狄公摇摇头:“不妨不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无论是非黑白,对此案,本官必定会管到底!”
大明宫长生殿门外,郭总管已经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等了足够长的时间,他知道找到那个女人很容易,但是能单独和她见面却非常地难。而他又不能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申时刚过,长生殿角门声响起,裙裾飘摆,身穿绯红色宫衣的胡女正手托银盘走了出来。或许是没有料到走廊上有人,所以,当郭总管从柱子后转出时,胡女吓了一跳,本能地身形向反方向闪去。
这哪躲得过郭毅,他冷冷地说道:“站住,去哪儿?”
胡女硬生生地收住了脚步,见是郭总管,便顺势跪地:“见过郭总管。”
“胆子不小!”郭总管道。
“公公,奴婢不敢。”胡女小声道。
“可曾有人怀疑到你?”
胡女摇摇头:“请公公放心。”
“小心伺候公主!”
“是,公公。”胡女应声离去。
郭总管这才满意地离开了。隔湖相望的太湖石洞里缓缓走出了副总管张德胜,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郭总管的背影,回想起刚才所听到的话,不由得紧锁双眉,突然,目光中闪过一丝恐惧。想起前不久莫名失足溺水而亡的婢女云娘,一阵恐慌感瞬间袭来。难怪云娘死后没多久,胡女就突然出现。这绝对不会是偶然为之。
湖水在阳光中泛着涟漪,张德胜却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重重地出了口气,便果断地快步向宫门外走去。
2.
京兆尹府,酉时刚过,月影终于走出了停放两具尸体的厢房,脱去围裙和手套,她略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襦裙,深吸一口气,镇定片刻后,便穿过庭院径直来到狄公书房门前,对守在门口的狄福施礼道:“狄福叔,麻烦通禀一下,就说我有要事需立刻求见狄公!”
狄福点点头,哑声道:“李小姐,进去吧,大人已经等了你一个下午了,他吩咐过,说只要你来,便可以直接进去,不用通禀。”
“多谢狄福叔。”月影深施一礼后,便走进了书房。
狄公正在灯下写奏折,抬头见月影走了进来,微微一笑,道:“李姑娘可好些了?”
“谢谢大人,一切安好。”月影道,“大人,月影愚笨,耽误案件的勘破进展了,请大人恕罪。”
“不妨事。”狄公放下了手中的笔,道,“知道姑娘前来必定就是案子已经有了结果。”
“是的,大人,”月影道,“杨家如夫人被害一案,陈大人的家仆确实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凶手,极有可能是杨家主人。”
狄公不由得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杨继山杨大人?这不可能!”
“理由有二。其一,婢女阿珠临终前对我所言,那晚曾经听到过杨大人和如夫人的争吵,直至戌时,戛然而止,我担心那时便已案发。其二,我需要大人帮我个忙,不知可否如愿?”月影道。
“但讲无妨。”
“谢大人。”月影道,“请狄大人借查案之名此刻带月影前往杨大人府中,找借口当着月影的面与他谈话。只需半盏茶时分,真凶即刻见分晓。”
狄公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这不难。”
半个多时辰后,一辆马车在杨府门前停了下来。见狄福递上的是京兆尹府的拜帖,守门的仆人不敢怠慢,立刻将狄公和月影引进府中,同时飞奔至后院前去通知主人杨继山有客来访。
此时业已至掌灯时分,对于狄公的突然造访,杨继山未免颇感意外,有心拒之却又怕落人话柄,便硬着头皮迎了出来。
两人见过礼后,各自落座。杨继山的目光落在了狄公身后的月影身上,刚欲开口,月影便款款上前,深施一礼,道:“京兆尹府仵作李月影见过杨大人。”
“岂敢岂敢,老朽业已辞官在家,‘大人’二字不敢当。”杨继山拱手道,目光中却闪过一丝戒备,“你们应该不是简单地前来复堪现场的,对吗?不知李姑娘来我们杨府有何贵干?”
月影嫣然一笑,道:“杨大人既然是个明白人,那月影不妨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杨大人,月影祖上略通医术,且月影在担任仵作一职之前,就曾经做过稳婆,故此,对孕育子嗣后代一事略有研究。”
闻听此言,杨继山神色微变,轻声道:“李仵作请直言。”
月影点点头,道:“大人,贵府如夫人有孕在身一事,大人是否知晓?”
“不可能,李仵作是否看花眼了,”杨继山果断地说道,“老朽如夫人自从半年前不幸滑胎之后,便再也无法怀孕,正因如此,才会独自居住在后院礼佛,又怎会有孕一说。”
“大人,请问贵夫人到底是何时搬至后院居住的?”月影问,“可否告知详细日期?”
“半年……”话音未落,杨继山突然愣住了,抬头看着月影,目光中流露出惊愕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