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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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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长安,戌时的大明宫内一片寂静,难得的夜晚晴朗无雨,虽说空气中感到有些闷热难耐,但是至少不用再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入眠。

长生殿内,烛光摇曳,太平公主长身玉立在窗口,抬头看着一览无遗的夜空,颦眉不语,似乎有着重重心事,以至于都没有察觉到武皇出现在自己身后。

“太平。”武皇喃喃道,脸上露出了一丝疼爱的神情。

“恭迎母亲。”太平公主猛然惊醒,赶紧转身跪倒在地欲行大礼,却被武皇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

“起来吧,太平,今夜就你我娘儿俩,无需再遵守那些繁琐的宫门礼节。”武皇轻轻一笑,“我今天也不回去睡了,和你好好聊聊,就像小时候那样。你看如何,太平?”

“一切谨尊母亲吩咐。”太平公主柔顺地垂手站立一旁,却朝宫门口望了一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口中随意地问道,“母亲,上官大人今夜没有随您前来么?”

“你说她啊,被我打发回去睡了,我们娘儿俩的事是一家子的私事,论理儿她毕竟是外头人,有时候也是得防着点的。”说着,武皇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太平,轻叹道,“你还小,不太懂,要知道这世道上最无法猜透的,就是人的心了。”

“母亲,女儿记得上官姐姐不是您在朝中最信得过的人么?”太平公主颇感意外。

“是么?”武皇听了,脸上微微一笑,语重心长地说道,“太平啊,这就是为何为娘说你人小,还不懂事的原因所在啊,想为娘我当年下旨杀了她们上官全家所有的男人,你说,但凡是个人的话,她会不恨我?笑话!”

“可是……母亲,说起此事,女儿就更不明白了,既然上官姐姐她们一家都……都遭变故,她也曾经随着自己娘亲沦落到掖庭为奴,女儿想不通的是论常理,她就应该记恨与您,甚至于想杀了母亲为家人复仇,但是为何如今却又会甘愿顶着重重压力答应成为您的左右手?”太平公主倚坐在武皇脚边,幽幽说道,“母亲,难道你就不怕自己的卧榻边睡着一只吃人的猛虎么?”

出乎她意料的是,武皇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相反她只是低着头,伸手轻轻抚摸着太平公主柔顺的长发,面容平静,双眼中却闪烁着一丝诡异的狡黠。

大殿外的老榕树上传过数声鸟鸣,那是深宫乌鸦的叫声,在这寂静的夜晚,听来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大内总管郭毅脚步沉重地来到内务省自己的卧房旁,刚欲伸手推开房门,突然转身对跟随着自己的小太监吩咐道:“去,告诉季德惠,就说杂家要见他,让他马上过来。”

小太监弯腰,恭敬地道:“是,郭总管。但是今晚轮到季公公在圣上身边值班,估计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圣上今晚在哪个宫安歇?”郭毅问道。

“回郭总管的话,是长生殿,此刻正陪着太平公主殿下呢。因为前一阵子公主身边出了那么多事,宫里头又不是很太平,故此圣上担心公主,又不放心她宫里头新派过去的奴婢,便今夜忙完政务后,就直接从麒麟殿去了长生殿,估计就是在那里安歇了。”小太监回复道。

听了这话,郭毅长叹一声,口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当娘的心疼自个儿闺女,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去吧,杂家知道了,告诉季德惠,就说杂家这里,随时等他来便是,有些事儿杂家要好好问问他。”

小太监唯唯诺诺而去。

推门走进自己房间,郭毅随手带上了门,房间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踱着步子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后,最终在茶几边盘膝坐了下来,接着便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锦盒,天鹅绒的外饰,锦盒内的空间并不大,但是用来装一只银铃已经绰绰有余了。锦盒是下午的时候有人专门送进宫来的。郭毅没有多问,因为一看到锦盒的时候,他就心里有数知道是谁送过来的了。

烛光下,银铃表面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看着多年后失而复得的银铃,郭毅的目光中竟然隐约闪烁着泪花,他手指轻轻抚摸着银铃凹凸不平的表面,眉宇间盈满了伤感。他打算再拖几日,由自己好好研究一番后再把银铃交给自己的主人,因为只要自己不说,也就没人会知道这个梦寐以求的东西已经弄到了手。看着银铃表面那些复杂的图案,郭毅心里琢磨着时间上应该是够了,再只需要几天就可以,虽然说这么做一旦暴露的话是铁定会遭到主人的斥责,他所得到的命令也是一拿到就上交,但是想来自己毕竟已经研究了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这么近距离地触摸它,自己又怎能放弃?

但凡是个人,就都是有私心的。

房外的走廊上由远至近传来了轻微而又细碎的脚步声,郭毅无声地收起了锦盒,重新又塞回怀中,很快,门外便传来了殿前太监季德惠的声音:“奴婢季德惠叩见郭总管。”

“门开着,进来吧。”郭毅转身面对门口,正襟危坐,神情漠然。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季德惠弯腰躬身走进了房间,顺势跪倒在地再次行礼。

“起来吧,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一旁坐吧。”郭毅道。

“谢郭总管!”季德惠虽然年龄比起郭公公来小不了多少,职位在宫中也不低,属于内务省四大太监之首,但是郭总管毕竟是他的顶头上司,官大一级压死人,所以即使坐下了,也和站着差不多,只不过是碍于礼数而象征性地挪了挪屁股而已。

“季德惠,今天杂家把你叫来,你应该是知道原因的,对吗?”郭毅慢悠悠地说道。

闻听此言,季德惠微微一愣,猛然醒悟过来,赶紧顺势从椅子上跌落下来,跪伏在地,颤声说道:“求郭总管饶命,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郭公公双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笑眯眯地摆摆手:“你看你看,德惠啊,也不用怕成这样吧,对吗?”

“奴婢办事不力,本该受到责罚,只求留一条狗命继续为组织,为郭总管效犬马之劳。”季德惠脸色惨白,叩头如捣蒜。

“何为‘察事’?‘察’,就是用眼看,用耳朵听,并不需要自己的主人每次都提醒你该做什么和什么不该做,瞧瞧你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为何就这么不长记性呢?”郭公公看似很随意地问道,双眼却流露出了阴冷的目光,“怎么,翅膀硬了就开始嘚瑟了?你也不睁开狗眼看看现在朝廷里是谁当家!杂家来告诉你,主人现在就在这朝廷里,而且位高权重,这个天下也很快就是她的了,而主人最恨的就是背叛她的人了,到时候可别怪杂家我没提醒你!”

“奴婢错了,求郭总管再给次机会……”听了这话,季德胜像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不多久便抽泣了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惊恐和不安。

屋里静悄悄的,半晌,郭公公轻轻叹了口气,幽幽说道:“好吧,好吧,谁叫杂家心软呢,积善行德做好人难呐,主人说了,如果你再把这事儿给办砸了的话,到时候你就乖乖地自己寻个了断,别老占着茅坑不拉屎,必要时候得学会给人腾地方,明白不?”郭公公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地品味着,不温不火,似乎自己方才所谈的并不是关乎他人生死,而只是普通人家的家长里短罢了。

本以为季德惠会为此而感激涕零,谁知他却并不急着马上叩头,一副紧锁双眉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郭公公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少跟杂家我摆什么龙门阵,有屁快放!”

“没,其实也没啥事儿,郭总管,”季德惠陪着笑脸,“只是前儿个听小太监们在背地里闲聊,说的那些事儿听上去似乎是没风没影儿的,但是细琢磨却也是无风不起浪……不知您这边……”

郭公公猛地抬头,低沉着嗓音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说!”

“听说豫王派人去杭州府了……”季德惠惴惴不安地说道。

“放屁,他不是在天牢里关着的么,又怎么会派的了人去杭州府?还有,他到底派人去找谁了?”郭公公恼羞成怒地狠狠斥问道。

“找,找狄,狄大人……豫王殿下确实是在天牢,不过,据说有人帮了豫王……”季德惠头皮发麻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还从未见过郭公公的脸上露出过这么可怕的神情。

“谁?谁帮了豫王?”郭公公的目光中蕴满了杀气。

“李义府李大人。我的人亲眼看见李大人的贴身老管家多次进出天牢,不过他对外却声称是豫王府的家人,给主子送换洗衣物。”季德胜道。

“论辈分,李义府这老家伙确实是豫王的远房亲戚,这点看上去是无可厚非,但是无风不起浪,他这么欲盖弥彰,摆明了就是心中有鬼,还偏偏就挑着山西佬赴京前的日子来做手脚,看来是要先下手为强了啊!”郭公公皱眉嘀咕道,他突然瞥见季德惠还在自己面前跪着,不免心生厌恶的感觉,便摆了摆手,嘴里悻悻然说道:“去吧,你该知道自己怎么做了,刚才这些话你也不要在外面再传,明白吗?”

“是,郭总管。”说着,季德惠弯腰躬身悄然退出了郭公公的房间。来到外面走廊上,凉风一吹,他不由得一个哆嗦,抬头看看天空的月光,长叹一声便匆匆走向不远处值守的小太监,接过他手里的灯笼,打发走了他后,就快步向长生殿走去。

夜晚清冽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让人舒坦多了,他忍不住又长长地出了口气,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斗,放缓了脚步,边走边背着手陷入了沉思。

季德惠作为内务省四大太监之一,专门负责武皇身边各色宫闱的管理和各宫太监宫女的调派,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个颇有油水的位置,从当初跟在上一任总管方公公身旁担任伺候他起居的小太监开始干起,到现在如此显赫的地位,这个极大的跳跃曾经是他梦寐以求多年却苦盼不到的一个梦而已。如今,他又怎能轻易放弃?可是他也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加入‘察事’的话,自己就还只是一个臭虫都不如的小太监罢了。

‘察事’是主人的眼和耳,更是主人的一条忠心耿耿的狗,早在季德惠知道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他也相信自己并不是第一批加入‘察事’的太监之一,更知道这个几乎以宫廷宦官为主的组织一旦加入,那就除非死了才能够彻底从主人的名单中消失。因为天底下再好事儿都总是要付出代价去换取的。

只是让人感觉讽刺的是自己如此卖命,除了郭总管,却还并不知道主人真正的身份。想到这儿,季德惠不由得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离开的内务省所在的房舍,心中不免充满了懊恼。要说从组织中活着跑出去的,这么多年来就只有一个人例外,他当然记得这个人,就像郭公公方才所说的那样,这个人彻底消失了,自己才终于有机会得到本属于那个人的位置。

想着将来就有人也会以同样的手法来取代自己,季德惠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要知道身为宦官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娶不了女人也就没有后代可言,所以在这世上自然少了几分牵挂,但是宦官却又有着与所有人都相同的一点,那就是怕死。

他可不想死!

正心思烦乱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尾随着自己越来越近,甚至于对方的呼吸声都是触手可及。季德惠心中一凛,不由得脸色煞白,他想跑,双脚却反而因为过于恐惧而越来越沉重,以至于都无法迈动步子,最后,干脆浑身发软颓然跪倒在地上,双手支撑着汉白玉石头堆砌而成的地面,大口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也随之而沁满了额头。

脚步声伴随着袍子摩擦地面时所发出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晚中听来尤为真切,从最初的若隐若现到后来的清晰可辨,季德惠感觉到自己胸膛中的那颗心在狂跳不止。脑海中又一次出现了那张坐在八仙桌旁,颜色发青的死人脸。

是的,人死了还能坐着,并且是稳稳地坐着和生前时一般无二,当初刚看到的时候,他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今,他深信自己这一辈子都会被这张脸纠缠。因为在这个世上,欠下死人的债,迟早一天是要还的,当然是要拿命去还。

“方总管,我知道是你,……我就知道是你,当初,当初真的不是我干的,你不该来找我,你真的不该来找我,……求求你,看在我伺候您老多年的份上……”几乎被吓破了胆的季德惠不断地哀求着,他想转头去看看,看看那已经死了多年的方公公现在是不是还是那个样,但是他却头皮发麻浑身僵硬,根本就动不了,生怕转过头去面对自己的依然是那张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发青的死人脸,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哭泣着苦苦哀求。

来人并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到他面前去,相反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是在仔细欣赏着什么。季德惠则骇得紧紧闭上了双眼,他大口喘着粗气,心几乎跳出了胸口,而撑着地面的双手则摇摇欲坠,人几近晕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又一次变得安静,除了呼呼的风声,什么都听不到。季德惠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他不敢回头,只是小心翼翼地听着,等确定来人已经走了后,便猛地站起身,疯狂地向长生殿所在的方向奔去。

宫殿一角的乌鸦被惊得飞起,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大明宫上方寂静的空气。

2.

江南道,三更敲过,杭州县衙二堂内灯火通明,狄公面色凝重地翻看着月影交上来的尸格,半晌,抬起头,皱眉道:“这么说来,这帮恶徒之所以加害无辜村民的最终目的,就只是单纯为了练习一种杀人的手法?”

“回大人的话,确切点说,应该是两种,这些,我都在尸格中分列清楚了。”月影道,“死者身上所受到的打痕有好几种,但是以这两种最为特殊。别的,尚且还并不能置人于死地,最多只是让死者在当时失去自由或者意识罢了。”

“为官这么多年以来,本官所知和所见的杀人方法有很多种,却不知为何偏偏要选中这么两种诡异的方式?难道说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在里面……”狄公时而提出疑问,时而却又自顾自皱眉喃喃低语道。

“大人,依我所见,并不排除您前面所说的那种可能性,而所发现的尸骸中,我也确实在其中几具骸骨上发现了类似并且似乎练习失败的伤痕存在,也就印证了是把这些无辜村民当成了练手的推断。”说着,月影略微停顿了一下,抬头心事重重地看着狄公,“只是,有一句话,不知当讲否。”

狄公笑了,眉宇间尽显怜爱之意:“姑娘无须多礼,在本官面前,你大可以放心而谈,不用担心会遭到责罚。要知道在前面公堂之上,我们是上下级关系,当依照礼数而行,但是在此,你就不必顾虑那么多了。”

月影听了,点头道:“谢大人。”

“对了,马荣现在人在何处,他怎么没跟在你身边?”狄公道。

月影微微有些脸红,道:“大人,论职位,马大哥比我高很多,所以,他可做不了小女子的跟班。在土地庙尸检结束后,马大哥就出去打听一些消息了,因为死者脊椎骨中发现怪异伤口的事,可不是我这一寻常女子所能回答得出的,所以呢,他现在应该是去寻绿林道上那些懂这一行的人去了。至于说他的安危,大人,您完全不用担心的。”

狄公满意地点点头,手捋胡须,叹道:“本官手下的这些人中,也确实只有马荣的腿脚功夫是最好的,乔泰这孩子,虽武功逊色一点,但是头脑聪明,脚力轻功也快,心眼儿多几个弯弯道,马荣与之相比起来,就老实多了,所以,本官不否认,他们俩可以说是本官的左膀右臂。”

“大人,”月影略微沉思后,道,“不知大人是否还记得数月前死去的京师朝内言官诸葛洪诸葛大人?”

狄公心中一紧,点头道:“没错,本官当然记得,那还是李义府大人跟本官提起的,当初他就是对诸葛大人的意外亡故感觉有些无法理解。”说到这儿,狄公转而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月影,“难道说诸葛大人是第一个死于这种杀人手法下的……无辜者?”

“不,”月影果断地否决了,“他不是第一个,第一个死于这种手法的人,是前任京师长安皇宫大内的总管太监方如海方公公。”

“怎么说呢……那可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你却又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狄公心中警惕了起来,当初方公公意外亡故的悲剧,自己在京师的时候也确实有所耳闻,但是这么隐秘的一件事如今却突然从一个年轻女子口中说出,狄公还是感到非常意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那把扇子上,狄公便猛地一惊,脱口而出道,“难怪了,这样一来就更说得通了,你肯定是万丰太监的女儿!他是当时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

未等月影开口,狄公却立刻摇头改口道:“不对,不对,万丰太监当初净身入宫的时候,尚未娶妻,他就不可能有你这么大一个女儿,还有就是,他不是葬身火海了么……”

月影认真地看着狄公,半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轻叹道:“大人,我信任您,因为您是个清官,事事皆为民做主,从不徇私枉法,您所任职过的地方,百姓对您交口称赞,您对上司也从未阿谀奉承,不然的话,依照您的才学,完全不必只是如今这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地方官。所以,月影才会想到前来投奔您,因为月影深知,总有一天,家父的冤情,大人您会替月影做主!”

狄公见此情景,迟疑片刻后,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随即便摆摆手,无奈苦笑道:“姑娘,我就知道当初你死活投奔我而来必定是另有隐情。如今看来,真是分毫不差。你说吧,本官必定为你做主便是。”

“多谢狄大人。家父万丰,又名李万峰,冀州府人氏,从小家中贫困,并无兄弟姊妹,父亲在乡间行医为生,母亲因病早亡。没多久,父亲在一次出诊中意外感染伤寒去世。那时,家父李万峰尚且年幼,才一十二岁,苦于无生计可寻,经人介绍,为寻一碗饭吃,便咬牙净身入了宫,几经辗转,凭着聪明好学,投奔于方总管门下。从最低等的内务省小太监开始做起,用了整整八年时间,后来终于成为大内四大太监之首,陪伴于先皇左右,做了一个殿前太监。”月影侃侃而谈,目光却显得若有所思。

“那你又是如何知晓这么多的?”狄公忍不住喃喃问道。

月影点头:“那是因为家父有个习惯,喜欢把自己生活中所经历的一些事都详尽记录下来。当然了,并不是每天都记,只是有时间才会这么做。”

“月影,你接着说下去,你父亲为何会说当初的方总管才是第一个死者?而据本官所知,当初宫中所传方总管可是死于你父亲之手的。”狄公怅然问道。

月影听了,鼻孔中轻轻一哼,脸上的神情满是不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个道理相信大人比谁都明白。家父是被人栽赃陷害的,要知道,从家父逃到民间时所记录的札记中就可以看出,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他对方总管的感情却不亚于是对自己那已故的父亲。在大内深宫,独自一人的他要想顺利活下来的话是非常不容易的。如果没有方总管的庇护,相信家父也早就已经不在人间。所以,因财而起杀心,此推断,在我看来是完全不成立的。”

“家父的札记是从他逃亡到民间落脚以后才开始记录,对以往宫中所发生的事,都只是只言片语,并未详细描绘,但是唯独对方总管的死,却记录得非常清楚,其中就描绘到方总管死后却坐立不倒,并且脸色发青,嘴中和鼻孔中有黑红二虫出现。”

狄公一惊,猛地站了起来:“那你父亲找出其中的原因了么?”

月影摇摇头:“当时并没有,因为家父在那个紧要关头并无太多的时间去观察,他不得不逃命。”

“为什么?”狄公愣住了,“难道有人要杀他?”

“是的,大人,家父被人设了一个局,想在除了方公公的前提之下,同时灭了他的口。所以把他给锁在了束云斋……”月影皱眉道。

“接着说下去。”狄公把手一挥,“我知道束云斋在哪,那是大内的一个书房,里面藏着一些重要的东西……不过却与此事无关,只是那地方所处的位置相对就比较偏僻。一般人都不会去那里。那你父亲当年到底是如何跑出去的?”

月影想了想,伸手入怀,摸出了一本薄薄的札记本,双手捧着交给狄公,道:“大人,有关事发经过,家父都已经记录在上面了。这样的本子,共有八十七本,这是他的第一本。在读了这本后,我想,大人就会全明白当初到底发生什么了。”

屋内一片寂静。

半晌,月影抬起头,看着狄公,道:“大人,小女子之所跟您说这些,是想告诉您,经过先前仔细勘验那些骸骨后,已然可以断定米箩村凶案所发生的时间,远远在这些宫中凶案发生之前。也就是说,这些凶手,在结束米箩村的屠杀后,很有可能会是直接去了大内皇宫。”

话音刚落,窗外的院落中却突然传来乔泰的一声断喝:“鬼鬼祟祟的,什么人!”紧接着,屋顶便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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