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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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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初歇,乌云散去,却不见月光,夜空格外显得清冷。初更时分的杭州府衙内却灯火通明。

摆满了兰花的府衙花厅,此刻却被改作了临时勘验尸体的场所。梨儿瘦削的尸体被安放在花厅中央的那两张拼起来的方桌之上,而死者生前所穿的衣裙则被小心翼翼地摊放在方桌上空出来的地方。毕竟梨儿的身体本来就占不了多大的位置,所以再摆上几件衣服和鞋子所需要的空间是绰绰有余的。而那堆衣服中,粉色夹衣右下角上那个触目惊心的破洞和已经变得如同铁锈一般颜色的血迹则更是让人不忍直视。

因为梨儿并没有家人,故此,花厅中的初检勘验现场除了几个衙役守住门口外,就只有狄公、乔泰和月影和负责记录的刑名师爷,本来是不忍心让小厨子阿城也在这里守着的,但是架不住他的再三哀求,又顾虑到是他最后从河中救出了翠儿,便让他也作为见证人之一,守在一边。

虽时逢初夏,但空气中已经有了明显的闷热感,只过去了一盏茶的时分,月影的背上就被汗水打湿了一大块,内衣紧紧贴在身上,让她浑身难受。再加上累了一天,不免就有点感到头晕目眩。

但是尸体的勘验又必须在今晚尽快进行,因为此刻的尸体虽只是经过短短半天的时间,分布在颜面、肚皮、两肋和胸前的皮肤就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发白肿胀,并且产生了浮皮,以至于烛光下梨儿的脸瞧上去,竟然有些辨别不出其本来的面貌了。

这一幕,乔泰不忍再看,便把头微微转向了另一边,目光中满是痛苦和自责。

“大人,”月影头也不抬,悄然道,“梨儿的身体在死亡前曾经入过水,故此,为了确定死因,请容许我进一步勘验她身体所遭受到的其他伤害。”

狄公听了,微微一怔,道:“不是已经可以确定她是因为腹部的锐器伤而导致脏器破损,流血过多,伤重不治而死的么?”

月影点点头:“目前为止,确实是这个推论,但是我注意到死者的身上有一些特殊的伤痕,为了能够确认是何种凶器所造成,需要进行特殊的比对。”

“好吧,请继续吧。”狄公无奈道。

月影便从医箱中取出一个小白瓷瓶,里面装满了一些晒干的葱白,仔细拍碎后,加上一些醋,兑成一小碗汁水,放在一边,然后便抬头对乔泰说道:“乔大哥,请帮我一下,把尸体翻转过来。”

乔泰心中虽是百般不愿,但也是无法拒绝,便硬着头皮上前,帮助月影把梨儿**的尸体翻身,让她背面朝上。月影便用一把小刷子轻轻沾了先前准备好的汁水,逐一涂抹在后背和双臂、双腿上略显青黑色的地方,再从医箱中取过几张柔软的麻纱纸,浸泡过醋后,分别盖在涂抹了葱白的地方。

“还需等待一个时辰,时间到了,揭开这些纸张,再洗去葱白,就能看出底下的伤痕到底是何等模样。”月影看着梨儿的身体,喃喃道。

“为何这些伤痕在她生前却不一定能够完全被显现出来?”乔泰不解地问道,“我记得在刚把她抬进来的时候,她手臂上并没有这些青黑色的痕迹。如若是和那几个男人厮打的时候所留的话,也应该是集中在身体的双手上臂部位才对,她后背这么多青黑色又是何时所留下的?”

“是的,月影妹子,我也注意到了。”阿城皱眉应声道,“当时在桥头看见他们欺负她的时候,最初给我的感觉就是想把她带走罢了,并没有要置她于死地。后来或许是看到我追上去了,怕留下活口,便下的毒手。再说了,她只是个弱女子,对一个弱女子下狠手欲取之性命的难度是几乎不存在的。凭他们的毒辣手段,也不会给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呼救的机会了。你说是不是?”

月影本来一直是沉默不语,神情却随着麻纱纸上颜色的变化而变得愈发凝重了起来,终于,白色的麻纱纸彻底变成了乌黑色。月影猛地抬头,急促地说道:“她中毒了。这上面所显出的青黑色并不是挨打所留下的痕迹,相反,应该是被某种毒物咬过。阿城哥,麻烦你立刻去府衙厨房帮我拿一些葱白,要新鲜的,还有黄酒,酒糟,花椒,豆粉和少许菜油,然后把这些东西都混合碾碎,听好了,一定要细,并且碾碎的容器中不能有水,然后做成饼子,在锅里煎热后,用干净的布包了拿给我。”

“好的,我这就去。”阿城连忙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乔大哥,”月影说着,抬头看着乔泰,“带几个人,趁现在外面没有下雨,在花园中寻一干燥处,然后挖一个两尺多深的坑,长度依照尸体,最后用柴火装在盆里把土坑烧热,等做完这些后,取出柴火,我们把尸体放进去,用衣物将她的全身盖好,等候直至尸体变温热,再抬回花厅桌上来。听明白我的话了吗?”

“明白。”乔泰点头离去。月影便复又戴上麻布手套,小心翼翼伸手逐一揭去盖在翠儿尸身上的麻纱纸,放在托盘里,对一旁站着的衙役说道:“请速速焚毁。”衙役领命而去。

一旁的狄公看着月影有条不紊地逐一安排,不由得手捋胡须暗暗点头赞道:“不错,不错,真是个机灵的女娃娃。”

由于不是冬季,所以泥土层比较松动,这样挖起土坑的速度也相对快了些。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已经挖好。加热土坑也用不了多长时间。随后撤去火盆,尸体便被用麻布包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被放入了土坑,月影守在尸体边,不断用手触摸尸体的温度,直至恢复正常后,便复又招呼大家帮忙把尸体重新又抬回了花厅的桌上。

“这么做是因为人在死后,尸体会慢慢变冷,这样就难以显示出身体上的所有伤口。所以,我必须这么处理。”月影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飞快地撤去覆盖在尸体身上的所有衣物和麻布。她头也不抬地问道:“乔大哥,你手上的功夫如何?”

乔泰一愣,不由得涨红了脸,嘿嘿一笑:“当然快了,你为何这么问我?”

月影却并不回答。只是快速地用撕成条的麻布堵住了尸体上的七窍。

就在这时,阿城抱着那盆做好的葱饼刚走进来,便被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嘴里嘟嘟囔囔:“对不起,对不起,在下不是故意的,请,请原谅。”

花厅内剩下的人也都同时尴尬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见状,月影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她深知此刻已经时间不多了,便几步上前抓过阿城手中的瓦盆,把依旧滚烫的热饼准确无误地分别贴在了尸身背后那显露出青黑色的皮肤上。空气中瞬间充斥着一股腥臭的味道。

月影屏住呼吸,双手抱着已经空了的瓦盆,目光则死死地盯着尸体上那些形状怪异的葱饼。时间都仿佛被凝固了一般。终于,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尸身不同部位的葱饼在慢慢拱了起来,就好像活了一般。

月影突然把瓦盆朝桌上一丢,冲着乔泰尖叫道:“快,乔大哥,帮我把这些葱饼趁热都揭下来,要快,别让它们又跑了!……”

乔泰等看清楚了那些葱饼上所粘着的东西到底为何物之后,这才立刻明白了为何月影方才居然会突然问自己手上的动作是否飞快的真正原因所在——整整六块葱饼之上,竟然同时粘着三条通体发黑,红色环状纹的线条虫儿,随着脱离尸身的刹那,线条虫儿不停地扭曲着,似乎心有不甘。月影见乔泰愣在那儿,便不由得高声怒斥道:“还傻站着干什么,赶紧到院子里去烧掉!这种孽障就不该存留在这世上!不能让它们再接着害人!”

一旁的狄公也早就惊得目瞪口呆。乔泰一把抓起瓦盆,快步冲向门外,等候在旁的衙役赶紧又一次用火折点燃了瓦盆中的葱饼,因为其中混有黄酒和少许菜油,所以很快就在瓦盆中燃起了不小的火堆。谁都没有注意到乔泰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扶着身后的院墙便一阵翻天覆地地呕吐了起来,只吐得腹中干干净净,最后脸色蜡黄,颓然跌坐在地,看着瓦盆中的火苗,乔泰的目光中竟然流露出了一丝惊恐。

尸体勘验结束后,月影填写完了尸格,因为梨儿已经没有了亲人,故此,她的丧事将会由县衙出面操办。狄公心事重重地把月影叫到二堂,坐定后,老家人狄福端上了两杯**水。

狄公示意月影坐下,然后指了指托盘中的青瓷茶杯,笑眯眯地点头道:“李姑娘,这是内人刚从老家托人带来的上等雏菊,清热降火,这种天气喝了最好。”

“谢大人。”月影不敢推辞,便欠身坐在了狄公对面的圆凳上,抿了两口**水,确实感觉一股清香,便点头赞道,“果真不错,上等的好**。”

“李姑娘,这么晚了,本来你该去休息了,但是我有一些疑问,希望你能够给予我解答,不知你是否能答应?”

一听狄公竟然对自己如此客气,月影赶紧站起身来,道:“大人,您过谦了,月影是您的下属,为您答疑解惑是我的职责所在,所以,您尽管问,对于梨儿的被害案件,月影本来也要对您做个有关尸体勘验的详细阐述的。”

狄公点点头:“好,那就先来跟我说说吧。”

“是,大人。首先,梨儿的死因是毋庸置疑的,关于那把匕首,您也亲眼所见。而令我唯一感到疑惑不解的是,她身上所显现出来的青黑色痕迹,如果只是用棍棒等敲打而形成的话,是不会呈现出这么分布均匀的圆点状的。因为人若活着时受到棍棒等硬物用力敲打后,身体上便会出现血荫痕,”说着,月影依次伸出手指,“如若是小杖打的伤痕,左边横长三寸,阔两寸五分,右边横长三寸五分,阔三寸,各深三分;如若是大杖,左右两边长阔都是三寸至三寸五分,深三分,创痕上且都有脓水流出,创痕周围也有脓水,浸润着皮肉溃烂的地方;而背部被打的创痕,则会有毒气攻心,会呈现出青红色,脱皮伴随着发硬在皮肤表面上形成。以上三种伤痕,我在梨儿的尸身上都没有发现。相反,痕印却呈现出青黑色,且其下皮肉变得透明腹中而发亮,上面清晰可辨一个黑色咬痕,用手指触摸,异常柔软,显然,伤痕周围的皮肉业已被一种毒素给彻底软化,而之所以没有破裂,那是因为外部皮肤给兜住了,而皮肤下的肉却已经中毒被分解。”

狄公听了,不由得感到毛骨悚然,嘴里连连咕哝道:“天呐,,这么歹毒!这到底是何物?你可知晓它的名字和来历?”

“回大人的话,月影只是在家父所留下的一本毒虫学的相关札记中见过此等描述,寥寥数语,却知乃是来自于岭南的一种毒虫,长约三寸有余,通体黑色环状,类似于幼体环蛇,此虫本身剧毒,但是在人体内却并不会马上至人于死地,一般需要两天左右的时间。此类毒虫在咬了人后,很快就会从咬破的伤口处迅速钻入我们人的体内,随着筋脉游动,爬遍全身,边爬边从嘴里分泌出一种可以分解人体皮肉的毒液,一旦被腐蚀,就会呈现出我们在梨儿身上所见到的那种浮肿透亮却又异常柔软的可怕现象。可以说是杀人于无形。”月影喃喃道。

“那,方才你用土坑加热后回暖尸体又为何用?”狄公不解地问道。

“很简单,大人,书中记载,此种毒虫必须是在人体温暖之时才会游动,随着宿主的死去而逐渐因为没有了食物而最终活活饿死。”

“那它们的食物又是什么?”此刻,狄公说话的声音都止不住有些微微颤抖了起来。

“我们人体流动的温暖的血。而我们死后,血就会逐渐冰冷直至凝固,那对它们而言,在完成自己的使命的同时,生命也将就此完结,它们会爬出宿主的身体,最终枯竭而死。”月影冷冷道,“而我刚才所做的,就是用特殊的方法回暖尸身,然后用生葱白和盐、花椒、黄酒等加热后,做成热饼紧贴在尸身上的咬痕处,就会产生一种对它们特别有吸引力的味道,再加上我又预先堵住了尸身上的七窍,便迫使它们拼命按照原路爬出体外……”

话音刚落,月影方才感觉到浑身上下早就已经被冷汗所打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狄公的耳畔却又一次响起了宰相李义府数月前在回乡省亲途中,路过杭州,刻意前来县衙拜访自己时所讲起的有关言官诸葛洪大人被害后的蹊跷景象,而他所描绘的那两条诡异的虫子,自己虽然并未亲眼所见,但是如今月影的讲述和自己方才所见到的可怕一幕却又一次真切地验证了李义府先前所说传闻的诡异。而自己那时却还并不相信老宰相所说的话。想到这儿,不由得心中感到阵阵的懊悔和惴惴不安。

看见狄公逐渐陷入了沉思,月影便站起身,道:“大人,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月影回答的吗?如若没有的话,月影想早些回房去收拾东西。”

狄公一愣,便脱口而出问道:“怎么,李姑娘,你要请假回余杭么?”

月影摇摇头,苦笑道:“大人,您应该不会忘了,王海一案中,月影作为仵作,却身犯大周律例,勘验错误,触犯刑律,故此,月影需在入狱之前,把一些重要的书籍交于阿城哥带回余杭好好收藏,等我出狱后再行收回。”

听闻此话,狄公这才恍然大悟了起来,他手捋胡须,笑眯眯地看着月影,半晌,摇摇头,道:“李姑娘,不必了,我已经在午后上报给朝廷和刑部的行文中提到了这件事,并且强调说由你将功补过破了此件大案,你的功远远超过你的过,这一点,众人都看在眼里的。再说了,人无完人,李姑娘你尚且年轻,还有大把时间和大好前程,能勇于接受仵作的行当已实属不易,故,本官以官职做保,保下你的职位,你尽管放心大胆好好做事便是,为了百姓,为了无辜含冤的死者,从现在开始,恪尽职守,谨小慎微,尽职尽责。你可明白我的苦心?”

月影一愣,她呆呆地看着狄公,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双膝一软便跪伏在地,泣不成声了起来:“谢……谢大人的大恩大德,月影没齿难忘……”

2.

京师长安,大明宫玄武门内的汉白玉石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正是耀眼。除了守门的宫廷羽林卫外,诺大的广场上竟然空无一人。

大内太监总管郭公公手执拂尘,正若有所思地转过高大的汉白玉石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他的脚步时而停下,时而又向前挪动几步,似乎是在苦苦思索着什么,却好像总是找不到答案。

终于,不远处有一个人影穿过宫门,匆匆向走廊快步走来,待得近了,这才看清楚正是刚从杭州接到飞鸽传书而特地赶回的忠武将军林阿南,此刻,他虽然一身官服打扮,但是在郭公公面前,却极尽谦恭之色,离得一丈远的距离便跪伏在地行起了大礼,叩拜道:“卑职见过郭总管。”

郭公公皱了皱眉,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也似乎是极不满意,半天才点头,冷冷道:“起来吧,你我二人官阶相差不多,以后在宫内就不必行此大礼,以免招人口舌。”

“是,公公。”林阿南忙不迭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却依旧半弓着身子,紧随在郭公公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向玄武湖边走去。

玄武湖水清见底,湖边却看不见一株花儿,只因玄武湖不同于太液池,位置正对着玄武门,又因为是位于大明宫的外围,故此,后宫的妃嫔们根本就不会在这里出现,一年到头,也就只是几个内务府的宫人们会来这里负责清扫和打捞池中的落叶。

走至湖边,郭公公停下脚步后,便长叹一声,淡淡地说道:“这日子,过得也太快了,还没觉得怎么样呢,杂家就已经入宫整整二十个年头了,老了啊,年岁不饶人咯!”

林阿南道:“公公言重了,如今‘察事’又可公开露面,还全指望着公公您主持大局呢。”

听了这话,郭公公却不由得斜睨了他一眼,轻轻冷笑道:“林将军何出此言呢?想杂家我只是一小小宦官而已,生来就是伺候人,给人当奴才的命,至于说主持大局?杂家可没那个胆子。”

林阿南立刻觉察出了郭公公言辞中的锋芒,心中便是一紧,知道哪里必定出了什么差错:“公公,林某人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亦或者此次您把我召回,是否另有任务所派?”

郭公公双眉一挑,转身看着林阿南,半晌,脸色逐渐阴沉,声音顿时变得异常尖锐了起来:“既然你说到这个,那杂家来问你,主人想知道她的东西找到了没有?为何却迟迟不见结果?”

林阿南咬了咬嘴唇,回复道:“回公公的话,真对不起,主人要的东西,还没有找到。”

“哦,是么?”郭公公拉长了声调,双眼紧盯着林阿南,脸上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杂家我老了,难道说林大将军你也老了么?那要不要杂家指点你到哪里去找?亦或者,还是杂家亲自去算了,你说呢?”

林阿南不由得一惊,抬头看着郭公公,颤声道:“公公,卑职,卑职……”

“闭嘴。”郭公公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紧接着一扫拂尘交于左手,腾出右手便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纸卷,丢给林阿南,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自己看看吧。”

这竟然是一份密报函,上面详细地记录了林阿南在杭州府的一举一动,甚至于还提到了李月影的名字。林阿南看得是心惊肉跳,不过还好,密报函中却并没有提到自己去万宝赌坊的那件事,他便暗暗松了口气,可是转念一想,却又浑身冒起了冷汗,因为这封密报函的出现,也就是意味着在自己的身后,还有一双眼睛在紧紧地盯着自己。林阿南顿时感到一阵的头皮发麻,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因为事实是摆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的武功远远地胜过自己。

“怎么,上面有记录错的地方么?”郭公公冷冷地问道。

林阿南沮丧地摇摇头:“回公公的话,没有。”

“没有?那就好。”郭公公伸出保养极好的右手一把抽回了密报函,重新又塞回了怀里,这才长出一口气,转而皱眉,口气中满是责怪,“杂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此事非同小可,玉凤必须找回,而主人的东西也必须找回,至于说这个叫李月影的女人,事后,就杀了吧,以免再多事。”

“公公……”林阿南欲言又止。

“怎么?你也被她的美貌迷住了?真是的,不就是个女人么?”郭公公的眉宇间所流露出的满是深深地不屑,“女人如衣,别花太多心思在里面,明白吗?”

“是……公公。”林阿南喃喃道。

“如今这宫里头,可不像以前那么好混了,如果不是仗着我们的主人,哪有咱的落脚之地,你说是不是?所以啊,林将军,劝你一句——识时务者才为俊杰矣。”说着,郭公公桀然一笑,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诡异,“抢在那狄怀英来京师赴任之前,尽快解决了这事。以免耽误主人的大事!”

虽然面带笑容,但是郭公公所说出的每一个字却是冰冷异常。林阿南听了,心中不由得一颤:“请公公放心,卑职一定尽力完成使命。”

郭公公刚要转身离开,林阿南却出声叫住了他:“请留步,公公,卑职还有话说。”

“是吗?”郭公公双眉一挑,有些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句,“那就快说吧,一会儿圣上那边可还等着杂家我去回话呢。”

林阿南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立,道:“公公,上次您给我的任务,就是有关宰相大人府的事,卑职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事情进展非常顺利。”

“哦,太好了!”郭公公兴奋地抚掌笑道,“这老东西,他也有这么一天呐,就等着看好戏了!做得好,你去吧,下次再找你。”说着,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口气,然后点点头,洁白的拂尘复交右手,笑眯眯地转身离去了。

林阿南一直都不敢抬头,直到郭公公的脚步声在耳畔彻底消失了,这才环顾了一眼空****的玄武湖,默默地摇摇头,叹了口气,便顺着甬道走回不远处的玄武门。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年轻女人温婉的声音:“林将军,请留步,婉儿有事相求。”

林阿南闻声,不由得浑身一震,转头看去,果真是上官婉儿,却是身穿一件樱草色的纱罗长裙,头梳十字发髻,微笑之间,娇俏的鼻梁尤为衬托出女儿家的妩媚多姿。

林阿南见状,便赶紧双手见礼道:“卑职见过上官大人。”

“上官大人?”上官婉儿口中喃喃重复,似乎有些不太相信这就是在称呼自己,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淡淡的失望,嘴角却微微一笑,“‘上官大人’这个称呼婉儿可承受不起,我想林将军还是叫我婉儿吧,那个当初被您救了一条命的小婉儿。林将军,您可还记得我吗?”

林阿南点点头:“当然记得,不过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上官大人,何必再提起。”

上官婉儿轻轻叹道:“林将军,婉儿一直都想找机会报答林将军,却始终都没有机会和您谋面,今天偶然相遇,婉儿甚感欣慰,林将军,请受婉儿一拜……”说着,就要蹲身施礼。

林阿南见状,赶紧退后一步,苦笑道:“上官大人使不得,使不得,请不必再提起当初的事情,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卑职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再说,当初救下您和您的母亲,那也是卑职该做的分内之事,想那老上官大人在世时对卑职有恩,能救您一命也就是卑职理所当然对老大人的报答之举。如今上官大人您在朝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地位则全然都是您用您自己的智慧和才华换来的,卑职真的是不敢贪功。上官大人,说真的,能见到您如今一切都好就已经是卑职莫大的荣幸了,相信老大人的在天之灵也会甚感欣慰。至于您所提出的报答,卑职实在是不敢接受,请您谅解。”说着,他一躬扫地,未等上官婉儿开口,便匆匆告辞转身离去。

看着林阿南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玄武门荒凉的甬道上,上官婉儿不由得呆立当场,微凉的湖风吹过面颊,拂起几缕发丝,缠绕在眼睛里,婉儿本能地轻轻闭上了双眼,泪水就无声地滚落了脸颊。当初祖父上官仪被武皇差人查抄全家的时候,自己和母亲本难逃被辱,继而被杀的悲惨命运,如果不是当时身为羽林卫副统领的林阿南突然出手相救,相信此刻的自己早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想到这儿,不由得长叹一声,转身面对平静的玄武湖,思虑万千,让风悄悄吹干自己的眼泪。

自从入宫以后,陪伴在武皇的身边,婉儿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厌恶梁王武三思那贪婪的目光,也就从不轻易穿上女装,更是曾经想过就此忘了自己是个女人的身份,但是内心深处那深深刻在记忆中的一幕却始终都无法忘记。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婉儿此刻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掐住了一般,感到透不过气来。看着湖水中自己的倒影,她突然有了一种绝望的感觉。

自己永远都无法比过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难道不是么?

杭州府衙,辰时头牌,屋外又一次下起了雨。花园里的青石条凳早就被连绵的雨水给冲刷得有些发白,屋檐上滚落的雨珠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雨帘,不远处的荷花池里更是则花香四溢,清香醉人。

逝者已矣,前日县衙之中勘验尸体时所留下的一片狼藉业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梨儿的尸体也交由义庄在昨晚申时左右领走入殓安葬。忽又清闲下来的月影独自站在走廊上,微风裹挟着雨丝时不时触动了她腰间的银铃,听来脆脆生生,让人仿佛就在梦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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