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头躬身行礼道:“李仵作,是否要卑职向上禀报此事?”
月影当然明白牢头所指的到底是什么,此处毕竟是死囚牢,并不是自己想来就能随意来的地方,而王海的案子,多则一月,少则十天,就有可能等来刑部的批文,所以,这也可能就是最后一次的会面了。
月影果断地摇摇头:“不需要,谢谢你,王头,月影告辞。”
“可是,李小姐,卑职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王头欲言又止,言辞之间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月影怔了一怔,转而微微一笑:“王头,尽管讲来便是。”
“好吧,李仵作,这本是你的私事,但是死囚牢里本就没有秘密可隐藏。卑职深知你为了知道令尊被害的秘密,不惜付出很大的代价,如今既然王海这厮愿意说出实情,你难道就没真正考虑过去找狄大人说一说吗?或许这是你最后知道真相的机会也说不定啊。”牢头皱眉说道,“据卑职所知,这厮曾经与你父亲共事过,而他入行的引荐人,就是你父亲李老先生,想来两人之间必定有着胜过普通人的交情所在,李仵作,这些,这或许是个机会也说不定呢。”
李月影听了,却果断地摇摇头,凄然道:“谢谢你,王头,我当然清楚王海肯定会多少知道一点内情,但是做人是应该要有原则的,孰轻孰重,身为仵作,我就不能因为一己私利受人威胁而毁了死者所应该得到的公道和正义。至于说家父的死亡之谜,我相信终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的。”说罢,她便道了个万福,转身缓缓走出了死囚牢的大铁门。
听了这番话,牢头甚为感动,便冲着月影瘦削的背影,一躬扫地,长久不起。
4.
掌灯时分,漆黑的夜空中又一次下起了倾盆大雨。房檐下,狄公手捧茶壶,忧心忡忡地抬头看着天,良久,长叹一声,摇摇头,神情变得有些沮丧了起来。
“大人。”乔泰的身形从走廊的月亮门中闪了出来,虽然已经换过了官服,但是发髻却仍然湿漉漉的,显然下午淋了不少雨,“卑职看您好像有心事?”
狄公转身,轻轻点头,道:“这雨,一连下了好几天,雨势不见小,今年看来又要发大水了,我担心百姓是否能逃过此一灾。”
乔泰道:“大人不必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对了,那卧凤楼红衣女子的事,你下午调查得怎么样了?”狄公问道。
乔泰叹了口气,道:“卑职已经悉数调查明白,卧凤楼确实出事了,三日前,卧凤楼的头牌粉头柳眉儿小姐在街上无故失踪,而她的贴身婢女梨儿,在到官府报案失败后,便,便独自一人外出寻找自己主人。……”
一听这话,狄公立刻颜色大变,惊呼道:“难怪会出事,她后来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你可有打听出来?”
乔泰点点头:“她去了城南的一个小村庄,据说,有人曾经在那儿见过柳眉儿。”
“这消息的来源是否可靠?”狄公有些狐疑。
乔泰听了,苦笑道:“大人,那柳眉儿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女子,想必整个杭州城多半以上的男人都多多少少听说过她的长相和衣着习惯、谈吐举止。所以,如果有人刻意提起说在某地见过她的话,那消息多半就是真的了。再说了,梨儿也只不过是个小婢女,又怎会惹上杀身之祸?卑职斗胆猜测,如果她出意外的话,那就只有可能是和柳眉儿有关。”
狄公点点头:“不错,这点我也赞同。”
“卑职接着就去了郊外城南,那里总共有三个村庄,而其中只有一个村庄,是以‘米’字开头的,叫‘米箩村’,不过……”说到这儿,乔泰似乎有难言之隐,便停下了话头。
“不过什么?”狄公追问道。
“卑职听当地的里长说,米箩村在七年前,还是正常的,但是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天发生了一件怪事,至今还找不到原因。”乔泰皱眉说道。
“怪事?”
乔泰点头道:“一夜之间,村里的人都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整个村子成了个死村!”
听到这儿,狄公猛地双手一击掌,失声说道:“没错了,就是米箩村。在本官接管杭州县衙的时候,确实听说过有关这个村子的古怪事情,还是县衙的那个老衙役跟我说的,据说我的前任也曾经前去实地查看过,在现场果真没有找到任何有人的迹象,而且整个村子里的每家每户,家里都还保持得完完整整,家当并未显得凌乱不堪,当时给人的一种感觉就是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在瞬间消失的,并且毫无踪迹。除了一点……”
乔泰从狄公的话语中听到了一丝异样,便双眼紧紧地盯着狄公,问道:“大人,除了什么?”
“除了一条狗!”狄公缓缓道,“那老衙役回忆说当时全村空****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就只见到一条狗,确切点说是在村道上,见到了一条狗的尸块!”
“尸块?”乔泰不由得目瞪口呆。
“是的,一条完整的狗的尸块。”狄公重复道,“从那以后,就有了‘食人鬼魅’的传说。你还记得两月前我们破了的那个发生在我们杭州县城的碎尸大案么?”
“卑职知道。”
“当时就有人传说这是‘食人鬼魅’的杰作,不过后来还算好,在李姑娘的帮助下,我们破了这个谜团,只不过发生在米箩村的事,至今还是没有答案的。”狄公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奈。
“大人,那事后你去过米箩村么?”乔泰问道。
狄公点点头,若有所思道:“我和老家人狄福曾经微服私访去过一次,但是因为时间过去了太久,已经没有什么有效的线索可以拿来追查了。总之,这个案子,至今还是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也不知道此次去京师赴任之前,是否能找到答案,了却这多年的心事。”
“大人,这一村子大活人不可能就此离奇失踪,而梨儿也只不过是个卧凤楼的小丫头,不该落得个这么凄惨的结局。想那柳眉儿,因为是头牌粉头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复杂的人际关系,多少会引来一些可怕的杀身之祸,但是梨儿却罪不至死。”说到这儿,乔泰禁不止有些哽咽了起来。
狄公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乔泰的肩膀,道:“乔泰,本官深知你也是性情中人,不过不必太过于自责,早日找到杀害她的凶手,我想,梨儿的在天之灵也是能够原谅你的,你说呢?”
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了下来,乔泰用力点点头,嘶哑着嗓音说道:“谢谢大人!卑职一定尽全力抓捕凶手归案。”
“好了,我们去看看月影那边的验尸情况吧,对了,马班头回来了没有?也不知道梨儿姑娘身上所发现的那把匕首调查得怎么样了?”狄公边走边问道。
“回大人的话,马大哥此次是要去位于松江府的丁家庄,日夜兼程一帆风顺的话,估计也要到明日辰时才会赶回。”乔泰答道。
“丁家庄?”
“是的,大人,在江湖绿林道上,丁家庄的人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家,也只有丁家庄的人才会知道这把匕首和匕首上的星月图案的真正出处。”乔泰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就好。”狄公听了,心事重重地微微颔首。两人便顺着长长的走廊向前院花厅走去了。
虽然下着大雨,光线昏暗了许多,但是万宝赌坊的看门小厮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林阿南腰间那条几乎价值连城的白玉蹀躞,便忙不迭地撑了一把油纸伞迎上前去,陪着笑脸点头哈腰道:“大爷,今天又有心情来我们万宝赌坊耍钱啦?您来得可真是时候,现在要是耍钱的话,准赢!”
林阿南双眉一挑,奇怪道:“你这厮,又不是财神爷,怎能知我财运?”
说话间,两人便一前一后上了青石台阶,来到屋檐下,看门小厮赶紧接过林阿南手中的油纸伞,同时踮起脚尖为他撩开门帘,笑嘻嘻道:“大爷是好人,当然能走财运啦!好人有好报嘛。”
话音还未落,小厮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不止如此,他的全身都僵住了,因为他分明看见了林阿南那瞬间变得铁青的脸,只是不明白为何人的表情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变得那么快。
林阿南冷冷地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记住,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说着,他便旁若无人一般地走进赌坊,然后缓步走上了楼梯。伙计阿水见状刚要阻拦,却被看门小厮脸上惊恐的神情给吓住了,嘴张了张,但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就看着林阿南径直推门走进了万老夫人的房间。
“万老夫人,别来无恙啊!”林阿南幽幽说道,顺势躬身优雅地行了个礼。
万老夫人兀自低着头在计算着赌坊的收支账簿,对林阿南的突然造访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只是嘴里咕哝了一句:“坐吧,林爷,不介意的话请稍等一下。最近赌坊生意有点忙,老婆子年纪大了,也是愈发感到力不从心了。”
林阿南嘿嘿一笑,也不见外,便自己在茶几旁找了个凳子坐着,顺手倒了杯茶,慢慢地小口抿了起来。
“好茶,真是好茶,西湖龙井中的极品‘掌上飞’,这可不是有钱就能喝得到的,老夫人真是好品味。”
万老夫人轻轻合上账本,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叹道:“林爷,不必高抬我这半截身子埋了黄土的人。人就这一辈子,也没有第二回,那么多钱赚了不花,难不成就留给阎王爷他老人家?”
林阿南禁不住鼓掌哈哈大笑了起来:“精彩,真是精彩。万老夫人,我林某人要是有你那么看得开就好了。”
“不急,你还有的是时间,”万老夫人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更何况你有女儿,我却什么都没有,你说是不是?”
一听这话,虽然结果早就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但是当从别人的口中再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阿南的心却还是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他强作镇静地说道:“真的,是真的吗?她真的是我的女儿?是玉如的孩子?”
“是的。”万老夫人干巴巴地说道。
“那,那李万峰又到底是谁?为什么她会叫李万峰‘父亲’?”林阿南急促地追问道,“她明明是我的女儿,为什么要叫别人父亲?”
万老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林爷,你奇怪什么?他就是她的父亲,在她母女俩最困难的时候收养了她。你只需知道这个就可以了。”
欣慰的笑容在林阿南的脸上稍纵即逝,因为用力过度,手中的青花瓷杯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啪嗒声,应声而落的碎片上沾满了鲜红的血渍,但是林阿南却似乎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相反只是冷冷地问道:“好,在下还有个问题,那玉如又是怎么死的?到底是谁杀了她?”
万老夫人却是吃惊地看着林阿南,旋即目露凶光,一字一顿冷冷地说道:“我说林爷,当初你既然都已经把她生生逼得给跳了舍身崖,又何必再去在意她日后的生死呢,你说是不是?就连如今这个女儿,林爷,你也是白捡的,我看你就知足吧。为自己积点阴德,没听过那句话么——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夜路走多了,就会被鬼拘魂的!”
林阿南的双眼眯了起来,他似乎完全都没有听到万老夫人的冷嘲热讽,相反,思绪却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
玉如是林阿南这辈子唯一为之而感到心动的女人,如果说自己错了的话,那就是错在不该对她动了感情。
“迟了,我已经身不由己了,这是我的报应,真的是报应啊!”林阿南的喉咙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狂笑,笑到后来,眼泪却伴随着一声近乎绝望的长叹滚落了脸颊。
万老夫人并没有出言挽留林阿南,甚至于都没有多说一个安慰的字,只是看着他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出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走不出‘情’字的怪圈,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声炸雷,闪电几乎划亮了整个夜空。就在这个时候,窗口人影一闪,有人在窗外小声说道:“老夫人,属下回来复命。”
万老夫人突然睁开了双眼,严肃地问道:“好,京师情况如何?”
“‘察事’已然恢复。”对方简洁而又果断地答道。
“首领是谁,查出来了没有?”
“对不起,老夫人,只查出内务府太监总管郭公公负责大局,但是幕后主使却还不知。”
万老夫人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微微皱眉道:“接着查。”
“是。”话音未落,黑影早就纵身而去,显然,轻功极为了得。
房间内又一次恢复了宁静,万老夫人沉思良久,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手指轻轻摩挲着匕首柄上那块凹凸不平的标记,这样的动作,在她的大半生时间里,曾经重复过无数遍,以至于那块特殊的标记边缘业已经趋于平滑,一如她眼中此刻所流露出的杀气。
半晌,长叹一声,喃喃而语的声音中竟然充满了绝望:“就知道你绝对不死心,果真又是你,冤孽啊!”
窗外,雷声阵阵,大雨滂沱,整座杭州城都似乎要被淹没了一般,哗哗的雨声下,流露出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