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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0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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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屋内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后,王海顿时满头大汗,浑身虚脱一般瘫软在地,本以为风波已经过去,突然,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得脸色煞白,只见屋内的青砖地上,方才马荣所站的位置,不知何时却已经鬼裂成了一块块碎片,他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地上的碎木块,回想起刚才的死里逃生,他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3.

关于复检尸体,月影记忆中父亲就曾经不止一次提醒过自己,前提必须是以另一个角度来把它当做一具新的尸体进行处理,比方说初检时是从头到脚顺时针的方向,那复检的时候,就必须反其道而行之,不得有半点差错和疏漏,同时,开腹腔检验。至于开腹腔检验,如果初检死因已经查明的话,为了给死者留下最后一点颜面,在尸体并未腐烂的时候,是并不赞成打开腹腔的。因为,即使死者感受不到痛苦,但是对于在场的苦主而言,却是一种锥心的刺痛。

负责记录的刑名师爷是个年约六旬的老者,满面皱纹,后背微微弓着,他早早地抱着纸墨砚台来到府衙的侧室。侧室很大,有数十丈宽,平日里是用来存放府衙的杂物,前几日都清理了出去,如今屋内正中央是由两张方木桌所拼接而成的一个临时停尸台,上面放着一卷芦席,而盖着尸体的麻布已经泛黄,边缘的生石灰印清晰可见。如若不是月影早就在四角点燃了苍术和白梅,并且推开了沉重的木窗的话,屋内的空气早就已经让人无法呼吸了。毕竟死者已经故去多日,难闻的尸臭气味充斥了整个房间。

苦主胡月华在府衙所雇佣的一位身穿褐衣的老婆子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脸上依旧可见清晰的泪痕,眉宇间神情却安定了许多。把门的衙役把一块白色纱巾递给了她,并且示意她也扎上,护住口鼻以防万一,纱巾上洒满了苍术和白梅的混合汁水,以阻断污秽之气的入侵,而一小片新鲜生姜含在舌下以避尸臭。最后,身穿官服,头戴官帽的狄公款步走进了房间,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乔泰,却不见马荣的影子。

早就守在房中的里长代表明显有些支撑不住,毕竟即将面对的可是破腹检验的场面,狄公皱了皱眉,吩咐衙役分别给他和胡月华各自搬来了一张凳子坐下。这才冲着月影点点头,朗声道:“可以开始了。”

“遵命。”月影蹲身行过礼后,便打开随身的医箱,分别取出葱白、花椒、盐和晒干的白梅,又取出一个深紫色的小砂盆和一个小巧的砂土烧制的碾锤,然后分别把这四种药材各自碾碎,逐一把粉末倒在四张生宣纸上,又取出新鲜的甘草,碾出汁液,取出两个白色粗瓷小碗装了备用,这才转身走向方桌上的尸体,伸手揭开麻布的刹那,屋内一阵小小的惊呼,果不出所料,尸体已然开始腐败,因为天气的缘故,江南所特有的潮湿气候让尸体的颜面部位足足大了一圈。

“请问,苦主胡月华,你确认这就是你的兄长胡月生么?”月影淡淡地问道。

胡月华目光中充满了惊恐,嘴唇嗫喏着却迟迟都不敢抬头去看。狄公见状,微微皱眉,他深知仵作复验尸体必须由苦主先行辨认,否则的话,是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的,想到这儿,他便清了清嗓子,和颜悦色地说道:“胡月华,这是尸体勘验复查的必经程序,如若你不能当面辨认出这就是你的兄长胡月生的尸体,那后续也就无法进行了,请你三思!”

正在记录的刑名师爷也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劝慰道:“这位苦主,狄大人说得对,本吏必须真实记录下你的回复。”

胡月华迟疑良久,终于无奈地点点头,只是匆匆一瞥,目光就从尸体上一划而过,口中便慌乱地答道:“回大人的话,死者真是家兄胡月生,这点毋庸置疑。”

一旁的月影微微皱眉,她抬头看了一眼狄公,轻轻叹了口气,便伸手逐一出去死者身上的衣裤,由于尸体腐烂膨胀,这番手脚比往日多花了很多功夫,乔泰站在狄公身后,看的不由得直皱眉。接着,便散下了死者的头发,先前是检验过,最后挽了个发髻,如今再次复验,那就必须推翻前面所做的一切工作。

看着月影独自忙碌的背影,乔泰的心里突然感到很不是滋味,他知道此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暗暗在心中祈求菩萨的保佑,但愿月影能够顺利熬过眼前这一关。

月影专心致志地逐一查看着尸体的顶心、卤门、发际、额部……,全然不顾扑面而来的恶臭,口中一一唱报以免有所疏漏。

尸表勘验完闭,月影又取来方才准备好的甘草汁,用小刷分别饱蘸,随即涂满尸体胸前背后和四肢,这是仵作勘验尸体中所用到的检验隐藏内伤的办法。

稍待一会后,见并无明显变化。月影便放下粗瓷碗,抬头看了狄公一眼,微微摇头,表示也没有什么异样。这也就是说,剩下的就是开腹了,在场所有的人都不禁暗暗捏了把汗,而里长代表则更是面容惊慌。似有躲闪之意。

现今的气候,虽然还未正式进入夏天,但是江南道的潮湿与闷热却是加速了尸体的腐败,死后一两日,尸表面部、肚皮、两肋和胸前肉色依然发生变故,而复验之时,已经超过了三日,死者尸身口鼻内有少许汁液流出,伴随着蛆虫的蠕动,而尸表的皮肤也接近了脱落状。开腹本是最后之举,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月影又一次打开医箱,找出一把形似弯月状的黑色刀具,刀尖锋利而又闪着寒光。月影右手执着刀具,目光却审视着桌上尸体的胸腹部,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对尸体开腹了,但是每一次开始之前,她都会小心翼翼地在心中默念一番父亲札记中所标记的人体脏器所在的具体位置,神情之专注,就仿佛世间只有自己一个人。回想起方才在堂上,苦主胡月华曾经提到自己兄长胡月生的肝脏患了重病,那么按照‘病症之起源,必定显性’之原理,只要找到肝脏,就能证实她有关不能喝酒的事实。

从死者胸口至腹部,刀尖接触皮肤,发出了沉闷的呲呲声,一旁的苦主胡月华见此情景早就已经晕将过去不省人事,里长掩面转身不敢再看,狄公也是硬着头皮,脸上露出了勉强的神情。

“心完整、肺完整、胃完整、肝脏……”月影一边轻声唱报,一边从腐烂的胸腔血水中逐一取出脏器验看。

突然,她感觉自己手脚冰冷,呼吸也似乎瞬间停止了——胡月华没有说错,肝脏发黑发黄,比正常的小了将近一半,而医书中对相关病症有过详细的记载,这是由于突发急病所引起的肝脏坏死,显然她的兄长胡月生生前确实患有很严重的肝病,戒酒是唯一的救命之道。

惊愕之余,月影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胃部,出于本能,她顺手用特制的弯刀打开了胃部,让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出现了——除了腐烂的血水外,胃部空空如也,并无食物残留,也就是说,所谓的‘吃酒带醉,饱腹而死’的判断是错误的。她不由得愣在当场,面如死灰。人死后,全身消化即刻停止,无论过了多日,胃中必定会有食物残留,而眼前的证据却是铁一般的冰冷。

见月影一动不动,狄公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便忍不住身子前倾,追问道:“结果如何?”

月影浑身一震,这才回过神来,把手中的脏器小心翼翼地放回死者的体内,锐利的弯刀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跪伏在地,颤声道:“回大人的话,本人确实检验错误,死者胡月生生前无法饮酒,他正如苦主胡月华在堂上所说——患有严重的肝病,此病症按照医书上记载,若饮酒必将腹痛并呕吐不止,若过量的话,还会有性命之忧。并且,并且死者胃中空无一物,显然死前两个时辰内并未曾进食。”

话音未落,侧室内一片寂静,蓦然,苦主胡月华痛哭失声,抽泣着诉说她兄长在死后还要遭此厄运,落得个死无全尸。

“苦主,休得喧哗,本官言出必行,自会给你公道!”狄公严厉喝道,胡月华顿时止住了悲泣。

狄公皱了皱眉,继续追问跪伏在地的月影:“李月影,本官问你,那初检时腹中鼓胀又是如何形成?”

月影想了想,毅然道:“从死者过世的时间来看,不排除在死前往口中强灌水而导致,由于目前尸体已经腐烂,无法进一步进行查验,故此种推测无法得到验证。”

听了这话,狄公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的神情也难以掩饰所流露的沮丧,刚欲开口,月影却向上又一次叩拜行礼:“大人,月影明白您的打算,甘愿按律例领受刑罚,但是在此之前,请容许我做完手头最后的工作,缝合尸体,让死者体面地入土为安。”

于情于理,这都说得过去,无论是狄公还是在场的其他人,都无法辩驳,因为除了月影,谁都没有勇气忍着恶心的尸臭,去做缝合和清理尸体的工作。

“本官同意你的请求,在此工作结束之前,你依旧是杭州府衙的仵作,但是事后,作为失职,本官将依律法将你押入大牢治罪。你明白吗?”狄公朗声说道。

“我明白,多谢大人的宽宏大量。”月影又一次站起身时,突然感到了一阵晕眩。

乔泰刚欲开口为月影求情,却被狄公制止了,便只能无奈地站在一边,心急如焚地四处张望。

在为死者梳理发髻的时候,因为尸体已经腐烂,青黑色的头皮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腥臭的水泡。所以,只要稍一用力,头发就会脱落很多。月影一怔,便干脆取过刮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剃除死者头颅上的毛发。因为背对着窗户,所以乔泰根本就看不见月影在做什么,只是奇怪她为何会看着死者的头顶发呆,时而却又走到尸体的旁侧,分别拿起死者的左右手逐一仔细查看。

谁知这奇怪的一幕却让一旁的胡月华不由得大惊失色,她忍不住尖声叫道:“你好歹毒,已经将我兄长开膛破肚,如今又要剃除毛发,我们胡家到底得罪你什么了!……”见月影一动不动,并不理睬自己,相反却神情专注地审视起了死者的头皮,甚至吩咐衙役拿来热水,用一小块干净的麻布小心翼翼地擦拭死者的头顶。

胡月华实在难以忍受,哀嚎着扑到狄公脚边,满脸泪痕,哭泣道:“大人啊,你看看这毒妇,……你说过要为小女子做主的啊!……”

狄公面露厌恶之色,便头也不抬地冲着那府衙所雇佣的老妈子皱眉喝道:“本官雇你来做甚!还不赶紧拖到一旁,此处也是公堂,不得喧哗。苦主,你若再咆哮,本官可不再轻饶!”

这一边还在理论不休,月影却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略加思索后,缓缓转身,摘下面上的纱巾后,径直款步走到胡月华的面前,仔细打量她的头发,半晌便把手向她伸去,嘴中同时喃喃道:“你的头发上有东西,应该是杀你兄长的时候所溅出的颅骨碎片吧,我能解开你的双髻看看吗?”

屋内几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被月影此举给着实吓了一跳。只有乔泰除外,他在月影的目光中看到了沉着与冷静,悬着心这才算是放下了。

“你,你想干什么?快把你的手拿开!”出于本能,胡月华便伸手去试图打落月影的右手臂,身子也向后倾去。

月影却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双眼逼视着胡月华,口中冷冷地说道:“果然是左手!你不是确定你兄长是死于他杀么?好,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确实是被奸人所害。过程如下——先是用木棒狠狠敲击头颅,打晕后便往他口中猛灌水,导致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死于窒息,也就是被水活活呛死……”

“你胡说,往他口中大量灌水,难道他就不会挣扎么?这是我一个弱女子所能做得出来的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四肢并没有被捆绑的迹象啊,我看你是用了甘草汁水的,即使我先前用茜草汁水掩盖勒痕的话,也躲不过你的甘草汁啊,你说对不对?”情急之下,胡月华突然语速飞快地反驳道,“你分明就是血口喷人,海哥说得没错,你不配当仵作!”

月影听了这话,微微一怔,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好,你不是说你兄长会挣扎么?那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他绝对不会挣扎,因为有你整个人骑在了他的身上。”

“你,你没有凭据!”胡月华急了,反驳道,“凭什么就认定我会用那种姿势!”

月影的嘴角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方才我在检验脏器的时候,无意中发现死者的胸骨有折断的迹象,那时我还并没有想到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是百思不得其解,我甚至还怀疑过是因为尸体腐烂的原因所造成的。因为我曾经勘验过腐烂一周以上时间的尸体,在尸体身上也有发现胸骨折断,那是因为腐烂的过程中,体内产生污秽气体并且逐渐膨胀所致。但是如今看来,死者,也就是你兄长的骨折部位却非常蹊跷,要不,你过来再看看?”

胡月华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她拼命摇头道:“不,不,我不会再去看。”

“好吧,反正我也勉强不了你,只是告诉你一声罢了。”说到这儿,月影略微停顿了一下,伸了个懒腰,眨眨眼,右手却始终牢牢地扣住了胡月华的左手,丝毫都未曾松开,而后者也似乎忘记了挣脱,两人就继续保持着这么一个非常怪异的姿势站立着。

“正如你所说,你兄长胡月生活着的时候患有严重的肝病,体力明显就比正常男人差了许多,而你,”说着,她用力翻转胡月华的左手掌,步步紧逼,道“上面满是老茧,可见你做过很长时间的重体力活,这么一来的话,死者胸口的骨折就更解释的通了,因为他根本就无法反抗,再加上头部的重伤,被你牢牢地困在了身下,又该如何动弹得了,对不对?”

“你……”胡月华的目光中夹杂着愤怒与惊愕,甚至还带着一丝恐惧,她张了张嘴,欲辩驳。

月影却笑了:“我知道你很好奇,急于想弄清楚答案——第一,大家都是女人,为什么我没有练过武功,却能牢牢扣住你的手腕?第二,我到底是如何发现是你打晕了你的兄长?”

一旁的乔泰暗自高兴,他凑上前对狄公小声耳语道:“大人,卑职觉得,您就不用担心啦,这小妮子,明显已经成了月影姑娘的瓮中之鳖。”

“哦,这又如何说得?”狄公微微一笑,“不过,乔泰,如此看来,这李姑娘确实是长了一副伶牙俐齿。”

乔泰听了,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大人,您也不想想,月影姑娘出身市井,未出阁却又偏偏做了稳婆,独自一人生活了这么久,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却依然过得顺风顺水,能不厉害才怪。您都不知道上次在京师长安城的乌衣巷现场勘验的时候,我和马兄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啊。真是一奇女子!”

正说着,那边的月影却已经滔滔不绝,步步紧逼:“好,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答案很简单,你兄长的头颅上发现了两处蛛网似的裂痕并且深可见骨,由此我推断,乃是木器所伤,不排除是木棒,因为但凡铁器之类的话,在如此大力敲打之下,我想,你兄长的半个头颅或许就会被打憋了,所造成的伤害远远比现在大很多。而正因为是木制,又隐藏在头发中,所以在初检的时候,我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忽略了他顶心的伤痕,差点就此让凶手,也就是你,逃之夭夭!”

“至于说我为何会确定是你,那是因为在你兄长头骨顶心的这两处伤痕,所在的位置是头颅的偏左,却又接近顶心,而一般习惯于用右手的人,如果手执木棍的话,在尸体上所造成的伤痕,偏右,你,却偏左。再加上事后你为你兄长更换衣服时,他内衣上的带子是你亲手所系。”说着,月影转身冲着刑名师爷躬身施礼道,“师爷,众所周知,在府衙所办的每一件刑名案子中,您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了每一个细节,那么此案中死者初检时,请问,记录上是如何描绘那根腰间的带子的?”

刑名师爷听了,果断地点点头:“本吏记得很清楚,方向是反的,也就是说,要么,死者是左撇子,平日里惯于使用左手,要么,死者的腰带乃是他人所系。”

“多谢师爷。”月影微微一笑,回头接着说道,“胡月华,你兄长并非是左撇子,我方才仔细查看过他的双手,如果惯于使用左手的人,像你这样,明显左手就会比右手略大,而且十指指尖会有老茧产生,但是这样的情况,在死者身上,却产生于右手,也就是说,死者是右撇子,那么,他身上的内衣带子,自然就是你系的了。我说得对不对?”

胡月华被反问得哑口无言,死劲想挣脱被牢牢反扣住的左手,却是徒然,脸便涨得通红。

“对了,还有第一个问题,我尚未回答。”月影终于轻轻松开了胡月华的左手,她分别摊开自己的右手和左手,抬头看着对方的双眼,语气变得异常冰冷,“要知道天底下吃苦的不止你一个人,这双手上你也看到了,布满了累累疤痕,不是刀割的,就是火钳子烫的,或者,是皮鞭打的,我需要帮着父亲搬动尸体,因为从我八岁那年开始起,家父便带着我奔波于各个县衙的杀人现场。家父身为仵作,而我所学的也都是他亲手教的。和你一样,我可不是什么深闺大小姐。”

狄公忽然回想起当日早些时候马荣在府衙走廊中所说的话,心中便不由得一动。

“不管怎么说,那你最终还是要入狱的,哈哈,你再也做不了仵作了。”胡月华突然爆发出了凄厉的笑声,“我栽在你手里,我心服口服,但是我的目的至少也达到了一半,真是老天有眼。”

听了这话,月影突然语塞,她默默地低下了头颅,半晌,点点头:“不错,我是犯了失职之罪,但是对于这个案子,我是无愧于心的,因为最后我毕竟还是履行了当初所立下的诺言!圆满地结束了这个案子。”

“什么诺言?”胡月华惴惴不安地问道。

“还死者一个公道!”月影眨了眨眼睛,得意地笑了。

一旁的狄公听了,却不由得连连点头赞叹,自语道:“没错,没错,应该就是他了!”

乔泰一愣:“大人,卑职不明白,你说的——‘应该是谁’?”

狄公若有所思地看着月影:“本官的一个故友,他已经不在人世多年了。”

事已至此,狄公便传令把胡月华先行押入女监,待晌午过后便进行提审,天气愈来愈热,死者的尸体已经不能再停放,府衙之中满是污秽之气,让人苦不堪言。狄公无奈,便着人去请来了观音庙的尼姑,来给死者做场法事,顺便买口白皮棺材,先行入殓,等案件有个定论再行入土为安。

4.

天将晌午的时候,小厨子阿城终于兴冲冲地赶回了县衙。前不久回了趟余杭老家看望高堂娘亲,回城的时候,阿城便带回了很多好吃的东西,本以为会看到月影,却衙署中来回转了好几圈,人影皆无,心中未免就有了几分失落。

因为天气逐渐变得闷热,干完厨房的活儿后,阿城干脆就脱掉粗布褂子,坐在后门的青石条凳上,摇着手中的蒲扇纳凉。府衙的后门靠近一条小河,河对岸人流如织,而这里却很少有人来,所以显得清净。河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柳树已经长了有些年头了,枝干看上去尤其粗壮。茂密的柳枝随风飘摆,给人感觉煞是清凉。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年轻女子凄厉的尖叫:“……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夹杂着男人粗暴的呵斥声。阿城本能地一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河上的那座小石拱桥头,一位红衣年轻女子正披头散发地被两个黑衣大汉拖拽着,间或还不断地拳打脚踢。而在他们的边上,停着一辆被盖的严严实实的小马车,似乎两人就要把她拖上车去。眼见着那年轻女子就要遭遇危险,阿城看了,顿时火起,站起身,朝那边大声吼了一嗓子:“住手!这帮畜生!”紧接着便丢下蒲扇,撒腿向石桥边冲去。

两个黑衣大汉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其中一人把手一扬,手中闪过一道微弱的亮光,年轻女子一声惨叫。紧接着两人相视一眼后,竟然便合伙用力把这红衣年轻女子给顺势丢下了小河,随即就跳上马车,很快便驾车匆匆逃离。

看着可怜的女孩在水中挣扎没几下便渐渐沉了下去。阿城来不及多想,鞋子一蹬就跳下了河。此时,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河里的异常动静,河对岸路过的百姓渐渐聚拢了过来,垂下一根长竹竿让阿城抓着,然后大家合力把湿漉漉的两人给拖上了岸。

虽然已是初夏,但是河水还是有些凉意,年轻女子的嘴唇乌紫,脸色苍白,浑身发颤,目光也开始变得有些发散。阿城心里一凉,他知道,这是人即将死去的征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红衣年轻女子的右手捂着腹部,满脸的痛苦。阿城顺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河水,着急地追问道:“……这位小娘子,你听得到吗?快醒醒!千万不要睡着了!小娘子,刚才那两人到底是哪里的?……”

声声呼唤,怀中抱着的红衣年轻女子却更加变得气息微弱。阿城急得手足无措,抬头望向四周的围观百姓,连连告饶道:“各位父老乡亲,可有郎中,救救这个可怜的落水小娘子吧。”

人群中有位白衣老者摇摇头,叹气道:“分明脉息已散,双眼无神,这小娘子,已经没救了,小伙子,别抱希望了,还是赶紧准备后事吧。”

“不可能,我方才见到她只是被人打了……”阿城恼怒道,“休得乌鸦嘴!”

话音未落,身旁的一位中年汉子却突然失声惊呼道:“你们看,她,她的肚子那里,插着什么东西?”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年轻女子的腹部所在位置,阿城也感到很意外,便顺势低头看去,这一看可好,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只见年轻女子的腹部,分明被插着一把匕首,并且深深地没至刀柄!

难怪方才那位郎中打扮的老者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阿城瞬间慌了手脚:“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小娘子,快醒醒,我这就带你找月影妹子去,她一定有办法救你的!相信我……”说着,他便猛地站起身,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抱着浑身湿漉漉的红衣年轻女子,撒腿就向前面的小石拱桥跑去,那是最近的返回县衙的路。

围观的百姓纷纷给阿城让出了一条道路,阿城拼命地向前跑着,一口气就冲过了石拱桥,穿过柳树下,一头扎进了府衙的后门,不顾身边擦肩而过的衙役投来异样的目光,他紧紧地红衣年轻女子,一边大声喊叫:“月影妹子,月影妹子在哪?快救命呐!月影……”

月影终于闻声出现在走廊尽头,她刚欲开口,一眼就看到了阿城怀中紧紧抱着的红衣年轻女子,顿时神色严峻了起来,伸手一指旁边的花厅,那边有个石头圆桌,果断地说道:“快,阿城哥,先把她放下,然后你赶去我房间,把柜子上我的医箱拿来,要快!”

“哎!”阿城爽快地应了一声,便把怀中女子轻轻放在石桌上,然后转身就向走廊那头月影的卧房跑去。

老家人狄福匆匆忙忙地抱着一条薄毯子跑了过来:“月影小姐,出什么事了,有需要老奴帮忙的,尽管开口。这毯子先给她垫上吧,否则会着凉的……”

“谢谢狄福叔,”说着,月影注意到了红衣女子腹部插着的那把匕首,她便又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女子灰白的脸颊,不由得一愣,目光中便充满了同情。她挥手拦住了狄福铺毯子的举动,微微摇头,道:“不用了,她已经没救了,只要这匕首一拔出,即使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了。”

“那她现在……”狄福着急地看了看躺着的年轻女子,心有不忍地说道,“她,她真的没救了?月影小姐,你再看看吧,或许,或许有机会的呢,她身上所流的血看上去并不多啊……”

“现在看上去是不多,”说着,月影长叹一声,道,“但是此刻她的腹腔内,却已经渗满了她的血,那是人体最重要的筋脉所在位置,却被扎破了。下手的人,好狠毒。”

“那,那不拔出匕首,可不可以慢慢康复起来……”身后匆匆赶来的阿城抱着医箱,呆立在当场,方才月影的一番话,让他震惊不已。

“不可能,那样的话,她也会死,并且大量失血反而会让她经受到更多的痛苦,”看着红衣年轻女子脸上平静的表情,月影不无遗憾地摇摇头,感到心里空落落的,她非常熟悉这种死前的宁静与松弛,和人死后的脸相比起来,唯一的区别就只是指尖接触时所能感觉到的阵阵微温罢了。

“不要打扰她,就让她这么去吧,这样至少不会有痛苦。”月影若有所思地喃喃低语说道。

阿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医箱。花厅里随即陷入一阵让人感觉心酸的宁静,片刻过后,似乎听到了一声轻轻地叹息,红衣年轻女子虽然脸上仍然是平静如水,但肌肤却逐渐变得冰冷了起来。

月影这才重重地一声叹息:“她走了。阿城哥,现在你可以说了,方才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她是谁?从何而来?你们是不是掉水里了?怎么都浑身上下湿漉漉的。”

阿城却似乎还并没有从接踵而至的惊愕和沮丧中回过神来,愣了半天,这才意识到月影正对着自己说话,便伸手摸了摸湿漉漉的头发,期期艾艾地诉说道:“是的,妹子,方才我干完了厨房的活儿,正在后院门口的青条凳上纳凉,无意中见到这小娘子在不远处的小石拱桥边被两个黑衣汉子欺负,拳打脚踢的,我当然是看不下去别人打女人,便吼了一声冲了上去,谁想到那两厮见我跑来了,竟然狗急跳墙,把这可怜的小娘子给扔进了小河,这简直是畜生!我……我本来想去追,结果,妹子,哥哥我又不能见死不救,你说是不是,便跳下去救人了……后面的,你也就知道了。我一直都不敢动她肚子上的这把匕首,就生怕出事。我好无能,都救不了她……”

听了这番话,月影不由得紧锁双眉,她一边伸手接过狄福手中抱着的薄毯子,轻轻盖在了早已声息皆无的年轻红衣女子身上,一边不解地问道:“阿城哥,这么说,你并不认得这捅伤她的那两个黑衣男人?”

“那两个畜生啊,我还真想认识他们呢!对个女人下狠手,畜生!”阿城被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了起来。

“那这女人呢?”月影皱眉问道。

阿城眉宇间充满了悲伤:“妹子,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等等,月影小姐,老奴应该见过这位小娘子,就在前两天!”老家人狄福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揭开盖住红衣女子脸部的薄毯子一角,仔细辨别了一番后,肯定地点点头,“虽然说外表有些改变,却还能认得出来,月影小姐,这小娘子是卧凤楼的人,叫梨儿。”

一听这话,身后刚转过长廊的乔泰不由得朗声说道:“哎呀哎呀,老狄福,真没想到您老人家也喜欢逛卧凤楼?”

狄福听了,慌得退后一步,赶紧摆手,道:“乔大人,说笑了,老奴我又怎敢去那种地方。”

“那你又如何会识得她?”乔泰正说着,目光落在了石桌上躺着的红衣女子身上,脸上笑容便僵住了,神情有些不安,“她死了?这怎么可能?”

月影点点头:“死因应该是利刃戳穿腹部的重要筋脉,导致大量失血而亡。不排除生前被殴打以至于其余内脏受伤。所以,这是一桩刑名案件,必须通知大人。”说着,她转头看向垂手站立一旁的狄福,道:“没事,狄福叔,你接着说吧,能确认就是卧凤楼的梨儿么?”

狄福用力点头:“没错,就是那可怜的小娘子,她前天来过府衙这里,要找马班头报案,说她们家小姐丢了,应该是被人掳走了。乔大人,后来她就都跟你说了,对不对?老奴没记错吧。”

乔泰尴尬地点头道:“正是,我也认出来了,这就是柳眉儿的贴身侍婢梨儿,她来县衙找过马兄,说要他去帮着寻找柳眉儿,结果你们的马车还在路上,还未来得及赶回县衙,我便想打发她回去,毕竟这些卧凤楼的年轻姑娘们经常干这种大惊小怪的事情,一两次下来,我也是烦了的。可是,真没想到,她,她这么想不开……”

月影却摇摇头:“不,乔大哥,事情显然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简单,她是被人残忍地杀害的。”

乔泰心中一紧,不安和内疚的感觉瞬间袭满全身,口中喃喃自语道:“我去卧凤楼看看。”说着,便纵身跃上房顶,哈腰闪身,三两下纵跃便消失在府衙的房顶之上。

天边,乌云密布,雷声阵阵,眼见着一场暴雨即将来袭。

“马大哥去哪儿了,为何到现在都不见踪影?”月影看着天空,不禁双眉紧锁。就在这时,一位衙役匆匆走了进来,见到月影,就躬身施礼道:“见过李仵作。”

月影点点头:“有事么?”

“后院门口有个人,说想见你。”

“谁?”月影感到有些意外。

“他说他叫李保全,是吉祥棺材铺的掌柜。”衙役答道。

在府衙后院门口,风中的柳枝沙沙作响,月影看着面如死灰的棺材铺掌柜,紧锁双眉,半天都没有说话。

李保全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啜泣道:“小人是无意中在家母面前提到了您的名讳,家母才告诉我真相的,家父生前如若不是令尊的出手相助,恐怕早就已经落得个冤狱而死。如今,我又怎能昧着良心拿黑心钱啊!李姑娘,我对不起你啊。”

月影叹了口气,摇摇头:“掌柜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无须背这良心债,因为家父得以身为仵作,还人清白,还死者公道乃是他的本分。至于说黑心钱,人无完人,如若你真的做错了,奉劝你还是去狄大人那里投案自首,相信念着你有悔过之意,家中又有老母高堂尚且健在,大人秉公执法,相信自然会对你因此而从轻发落的。”

话音未落,无意中看着灰暗的天边露出异样的霞光,月影的心中却突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隐隐刺痛。</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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