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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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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道,杭州城。

马荣并不是一个会轻言放弃的男人,所以,看似离开了王海那破败不堪的家,转过巷子一角他却又纵身跃上了房顶,凭直觉,他确信这个落魄的男人肯定有问题,而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的话,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守株待兔。于是,便盘腿坐在邻屋最高的房檐一角,口观鼻鼻观心,犹如一只捕猎的野兽一般,仅仅留下耳朵倾听王海屋中的所有动静。

果不其然,一盏茶的时间还未过去,王海屋中的嚎啕声便戛然而止,紧接着便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突然,巷子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在王海家门口停住了,传来一个老妇人沙哑的嗓音:“我说你怎么还在这里稳坐钓鱼台啊,那胡大娘子都被狄大人给扣了,听说还下了大狱!……”

王海冷冷道:“慌什么慌,季大奶奶,船到桥头自然直,官府那边他们根本就没有证据!不办她个失职之罪才怪呢,你我就坐等好戏开演吧。”

老妇人听了这话,却反而更恼了,跳着脚嗷嗷叫着说道:“王大官人,天杀的你还在做你的春秋大梦呐?醒醒吧,都怪你,出什么馊主意,现在可好,赔了夫人又折兵,胡大娘子能不能够活着走出官府大牢都还是个未知呢,你当甩手掌柜的话,那我们老季家不就赔大了?”

“吵什么吵?隔墙有耳,你给我小声点!”王海阴沉的嗓音又一次响起,“季大奶奶,我都算得好好的,绝对不可能出岔子。你老慢点说……”

接下去,便是一阵嗡嗡的压低嗓门耳语声,马荣听不太清楚,只是隐约刮来几个字,但是却可以推断出杭州县衙那边在这个案子上出了很大的变故。想起自己的猜测没有错,马荣暗暗祈祷月影能够顺利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说话间,屋内的两人已经商量妥当,老妇人似乎还不太情愿,只是最后咕哝了一句:“好吧,王大官人,老身听你的就是,但是你要保证让我那未来儿媳能够顺顺利利地出来,可千万别有啥差池了,明白不?她的腹中可还怀着我的小孙孙呢。”

王海嘿嘿一阵阴笑:“放心吧,不会让你们老季家绝后的。”

临出门的时候,老妇人恨恨地咒骂了一句:“不过,话也要说回来,王大官人,你做事也忒缺德了,难怪你这种人穷得家里连个门都装不起!”

“穷个屁,被野狗啃了!”王海气急败坏地嘟囔道。

房顶上的马荣把这一切都听得真真的,眼见着老妇人的脚步声匆匆向巷子外走去,便站起身,顺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此时,天空灰蒙蒙的,眼见着一场瓢泼大雨即将到来,马荣神情凝重,不假思索地尾随着老妇人在房顶上奔跑了起来。很快,见她已经转出街角,而眼前正好有一棵大槐树,便顺势一跃,上了槐树枝头,又顺着枝头的回弹,无声无息地落在了老妇人的面前。

被唤作乔大奶奶的褐衣老妇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右手便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腰间的钱袋子。

“别动!”马荣双眉一挑,咧嘴桀然笑道,“乔大奶奶,跑那么快干什么?年纪都这么大了,小心闪着腰!你是聪明人,最好知趣一点,应该不用我马某人动粗吧?”

“我……”乔大奶奶突然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挺身而立的马荣,目光落在了他腰间的那块金色腰牌上,顿时认出了马荣的身份,便惊愕地张大了嘴,浑身僵硬,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没错,虽然是在大街上,但是我是官府的人,你叫也没用,明白不?”马荣冷冷一笑,道,“胡月华是你未过门的媳妇,对吧?”

此话一出,方才还在盘算着该如何应对的乔大奶奶顿时就泄了气,哭丧着脸,结结巴巴道:“马大爷,你全都知道啦?我那媳妇儿可是,可是被王海那混蛋给要挟的,她不想那么做的,我,我这就去要我那未过门的媳妇儿撤了状纸,求狄大人开恩,咱不告了,不告了……”

“别,去了衙门哪有随便撤了状纸的道理。走吧,麻烦您老和我一起去趟衙门,把方才在王海家所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于我们大人听,兴许大人还能赏你个举报有功呢。”马荣嘿嘿一笑。

没过多久,大雨终于倾盆而下,没有半点征兆,铺天盖地,把个杭州城给瞬间淋得有些发白。马荣押着乔大奶奶终于在开始下雨的那一刻及时赶回了府衙,他叫住了守门的衙役:“大人呢?”

衙役恭恭敬敬地答道:“大人在二堂,准备稍后提审犯妇。”略微迟疑片刻后,衙役又问道:“马大人,不知这位老妇人是……”

马荣笑了:“她啊,我们大人的贵客。”说着,他神色一变,厉声吩咐道,“你们马上带两个人,去天水胡同王海的家里,把他给我立刻押来县衙,交给大人发落!”

“是,属下遵命!”衙役回复道,转身便走进了签押房。

见状,乔大奶奶知道马荣已经全都明白了,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哭丧着脸不断作揖哀求道:“马大爷,马大爷饶命啊,马大爷,这不关民妇的事啊……”

马荣仔细地盯着乔大奶奶的双眼,轻轻摇摇头,若有所思道:“走夜路多了,遇到鬼很正常,乔大奶奶,我看你还是别怨了,知足吧。”

话音未落,天空一个响雷,震耳欲聋,乔大奶奶哆嗦着被两位早就等在一边的女牢头带进了二堂。

天目大街上的卧凤楼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凄凉,满园的梨花被打落大半,地上铺满了白色的花瓣,刷刷的雨声几乎掩盖住了丝竹弦乐的声音,就连委婉的江南小调也似乎失去了昔日的动人之处。

卧凤楼的老板娘阿春如今虽然已经是半老徐娘,眉宇间却还是风韵犹存,每日里总是见人就笑眯眯地,尤其是见到那些腰缠万贯的主,似乎这天底下就没有能够难得倒她的事。但是自从前几日柳眉儿无故失踪后,阿春却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安。她开始心神不宁地派人四处打探柳眉儿的下落,既担心她是跟人私奔了,却又害怕她被人绑去给糟蹋死了,尸体随便往哪个乱葬岗一丢,任是它大罗神仙,也是没招儿。说到后者,这可不是什么危言耸听,风月场中的女子因为太过于美貌而被嫖客给绑架糟蹋死的,就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而她柳眉儿是卧凤楼的头牌,阿春所赚的十两银子中,就有七两是柳眉儿靠自己的漂亮脸蛋为她赚来的,所以,思来想去,老板娘阿春倒还是宁愿柳眉儿跟人私奔,这样总还有个找回来的机会,人若死了的话,那可就是一桩亏大了的买卖了。

想到这儿,心神不宁的老板娘阿春便扬起右手就朝着刚从人牙子那里买来的十一二岁小丫头阿月的脸上重重地甩了下去,谁都知道青楼妓院,被买来了就没好日子过,阿月不愿意接客也是很正常的,所以挨揍自然便是在情理之中。

可是,这一巴掌,却迟迟都没有落下去,因为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湿漉漉的右手正牢牢地扣住了阿春的右手手腕,让她根本就动弹不得,一阵剧痛随之而袭来,她便嗷嗷叫了起来:“这谁啊,谁敢拦着老娘!……”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阴沉的说话声:“你再敢打她一下试试!”

声音冰冷得仿佛来自阴曹地府。阿春吓了一跳,赶紧转头,被大雨淋得湿透的乔泰正冷冷地盯着她。阿春当然认识乔泰,便赶紧哀求道:“乔大人饶命,我不打她了,我保证不打她了。”一边说着,一边朝阿月瞪了一眼,急促地吩咐道,“还不快滚!”

阿月感激地看了看乔泰,转身便匆匆跑出了房间。

乔泰这才松开了阿春的右手手腕,顾自走到茶几边找凳子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地抓过精致的景泰蓝茶壶,就着壶嘴,仰脖咕嘟咕嘟灌了个底朝天。而一旁的老板娘阿春早就看傻了眼,见乔泰喝完了,长长出了口气,这才陪着笑脸迎上前,道了个万福:“乔大人,稀客稀客,这么大的雨,还来光临我们卧凤楼……”

“屁话少说,老板娘,大爷我找你有事。”乔泰根本就不买她的面子,冷冷地说道。

阿春尴尬地挤出了一丝笑容,道:“乔大人,不,乔大爷,你尽管吩咐,小妇人一定满足你的要求,楼里的小娘子们随便大爷你挑选。”

乔泰皱了皱眉:“柳眉儿呢?”

此话一出,老板娘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她呆了一呆,故作恍然大悟状,道:“哎呀呀,乔大爷果然眼光不错,竟然是看中了我们眉儿姑娘,只是啊,乔大爷,真不巧,眉儿身体不适……”

“啪!”乔泰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他重重地朝茶几上拍了一掌,道:“少在大爷我面前演戏,柳眉儿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了,是不是?说实话!”

阿春一惊,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苦心隐藏的眉儿失踪的消息,竟然这么快就被官府的人知道了,不由得悻悻然咒骂道:“那该死的小蹄子,准是她去衙门口报案了,跟她说过多少遍了,别瞎掺和。”

“你说的是梨儿吧?”乔泰顺手拽过椅背上搭着的那条云锦披风,全然不顾老板娘心疼的目光,就把披风当手巾一样擦了一把自己湿漉漉的脸,自顾自说道,“别找她了,她死了!”

听了这话,老板娘吓得脸色煞白,噗通一声立刻双膝跪倒在地,连连冲着乔泰叩头,嘴里结结巴巴道:“乔,乔大爷,这事儿和我,和我没关系,我没有杀了她,梨儿不是我杀的,不是,真的不是我杀的。”

乔泰听了,眼皮子都没抬,就只是从鼻孔中哼了一声:“老鸨,我只是问你,柳眉儿是不是失踪了?还有,她失踪多久了?梨儿这几日来,是否有什么异样的举动?”说到这儿,他突然抬起头,目光冰冷,直勾勾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阿春,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三个问题,你要给我逐一老老实实地回答,听明白没有?不然的话,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卧凤楼!”

老板娘阿春慌忙点头,道:“乔大爷,那,那柳眉儿,确实是失踪了,就在两天前发生的事,那天晌午时分,梨儿跟她一起,说趁着天气好,要去西湖边上走走,散散心,结果这一去,就出了事儿。梨儿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快申牌时分了,见柳眉儿还没回来,便说可能真的出事了,说要去,要去报官,当时就被民妇我拦住了。”

“你为何要阻止她报官?”乔泰恼怒道。

阿春赶紧陪着笑,期期艾艾地说道:“这,这不怕多事儿么,大爷,我们开妓院的,就怕这些青楼女子一时兴起跟人跑了,你说这要是官府出手了,人找不到不说,这找到了,万一查出个以前的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那就更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了。所以,我们都是自己派人去找的。”

乔泰摆了摆手,一脸厌恶地说道:“就知道你们没好事儿,给大爷我接着说,梨儿有什么异样举动,期间说过什么话没有?”

“话啊,倒是说过几句,”阿春略微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搜肠刮肚地回想着什么,终于,兴奋地说道,“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乔大爷,梨儿那妮子前天曾经找过我,说要请一天假,说什么要去米什么村,就在城南郊外,说有人在那曾经看见过眉儿。别的嘛,就真的没有什么了。”

“那你怎么说的?”乔泰咕哝了一句。

“我当然是没让她去,楼里好几个姑娘都病了,我还指着她替眉儿开门接客呢,这几日啊,我们卧凤楼一直不顺,命犯小人!”老板娘一脸的不甘心,“谁想到那梨儿就干脆来个不辞而别,当晚就找不到人了,乔大爷,你评评这个理,你说这小蹄子多没良心!我对她可是尽心尽力,从没给少了她吃少了她穿……”

乔泰突然感到胃中一阵说不出的恶心袭来,太阳穴也感到剧烈的刺痛,便把手一挥,怒斥道:“人都死了,还他妈啰嗦什么!你就积点阴德吧!梨儿有没有家人?”

“没有了,老家松江府的,发大水,都没了。”阿春老老实实答道。

“那你明天找个人来衙门收尸,听到没有!”

“是,是。”阿春慌忙唯唯诺诺地应道,偷眼看见乔泰满腹心事的样子,并没有再注意自己,心中这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2.

杭州城的初夏,阴雨连绵的日子是常有的事,虽然外面下着大雨,由城东坟场双尸案所引发出来的胡月生被害案的二次开审,却还是迅速成了城里街头巷尾的一件头等大事。所以,时辰刚到,县衙大院里就早已经站无虚席,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个中但凡有识得这胡氏二兄妹的街坊四邻就更是什么猜想都有,一时间,似乎这女仵作失职一事倒成了次要的事情。人群中,忠武将军林阿南一身丝制灰袍,发束玉冠,腰配玉制蹀躞,俨然一副商人模样,手拿折扇,神情从容静观堂上的变化。

狄公发下令签,不一刻,被告胡大娘子便被带上公堂,女牢狱卒替她去了枷锁,喝令跪下。而神情沮丧的乔大奶奶则早就跪在大堂的另一角。最后,一名膀大腰圆,身材健硕的狱卒押了王海上的堂来,严厉地令他另跪一处。而月影则静静地垂手站立一旁,等待狄公唤自己的名字。

看审的人群中有好事者当然认得王海,也深知他的出现必有原因,便发出一阵阵“嘘嘘”声。狄公顺手抓过案桌上的惊堂木,用力一拍,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堂下,呵斥道:“肃静!”,堂下的人群旋即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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