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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长安,大明宫朱雀门外,巍巍筑着一座皇家规制,朱梁琉瓦的赞礼楼。楼高三层,楼台是这两天连夜赶制出来的,动用了几乎京师长安城内的所有能工巧匠。此楼名曰‘龙首原’,专供一国之储君带领百姓进行端午祭祀而用。而这座楼的重要性却远远不止于此。
大周天子武皇自掌权以来,一直都没有让豫王李旦在端午到来的这天公开主持祭祀,而这,也就意味着‘储君’二字只是挂名而已,并无实质。这样一来,也引得一些李唐王朝的老臣们为之而感到担忧。如今,豫王虽被押在天牢,所幸储君的头衔还未曾被武皇下旨剥夺,而‘龙首原’的突然出现,不知是祸是福,朝堂中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可是,事与愿违,当龙书案旁的上官婉儿朗声说出今天的议题时,麟德殿内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辰时的阳光透过宫门上的隔窗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投下了斑驳的身影,大殿旁计时用的沙漏里,洁白如玉的细沙在无声地流淌着。
龙书案后,大周天子的脸色铁青,她深知此刻金阶之下虽然跪满了自己所有的朝臣,而他们唯一的目的,却都是用无声来抗拒自己即将发出的这道旨意。
“啪。”镶嵌有金龙图案的龙胆被重重地砸在了龙书案上,咫尺之遥的殿前值守太监怀抱拂尘,惊得浑身一哆嗦,双眼偷偷地闭上了。而一旁站着的上官婉儿却纹丝不动,脸上的神情也是静若止水,就仿佛一尊泥雕木塑一般。
整个殿堂内,依旧鸦雀无声,死气沉沉。
“你们倒是说话呀,一个个都哑巴啦?”武皇怒斥道。
还是没有人敢抬头,武皇尖锐的嗓音震得屋宇嗡嗡作响。眼见着一场可怕的变故即将来临,作为文班宰辅的李义府暗暗咬牙,心一横,出班向上叩首,嘶声道:“臣李义府,冒死请求我主圣上收回成命,为李唐王朝保留一点血脉根基。念在尚且年幼的豫王殿下是圣上您和先王的血脉,请圣上开恩,暂不考虑易储,再给豫王殿下一次改过的机会。圣上您一向宽厚仁德,赏罚分明,深受天下百姓爱戴。如今,庐陵王业已被圣上您贬往房州,您身边就只剩下豫王殿下一个子嗣,如果您再剥夺了他的爵位的话,恐怕天下百姓的非议就将一发不可收拾。况且您如果真的立您的侄儿梁王武三思为储的话,试问圣上您将来百年之后,可有侄儿去太庙立牌供奉祭祀自己姑母的说法?这于情于理于祖制都是不符的啊!”
此话一出,朝堂上下顿时一片惊呼之声,中书侍郎陈风则更是暗自阴笑,深知此话早已无形中戳痛了梁王武三思的神经。武皇已经老去是众所周知的事,立储传位也就迫在眉睫,偏偏在这紧要关头又出了豫王**后宫的丑闻。故此,陈风虽然不说话,心中却颇为得意,因为事态无论朝哪个方向发展,最终的结果都将对李义府不利,而掉脑袋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陈风很清楚,如果说自己是个记仇的人,那么梁王武三思则更是一个记仇且睚眦必报的人。和他的狠毒相比起来,自己可是相形见绌多了。
面对朝臣的无声抗议,武皇无法独自做出决断,武三思因为此事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也不方便开口,只能黑着脸,一声不吭地站在队伍内。
正在这时,耳畔环佩叮当响起,太监张德胜在殿堂门口出现,拂尘一挥交于右手,朗声道:“太平公主驾到。”
跪在地上的朝臣们立刻纷纷站起,退归两旁,躬身向公主行礼。太平公主虽为女流,但是却深受先王高宗和当今武皇的宠爱,又身为李唐王朝的皇室后裔,所以在朝臣中颇有威望。
“太平见过圣上。”久病初愈的太平公主虽然一身盛装,却还是难以掩饰自己脸上的苍白之色。
武皇怜爱之心顿起,便赶紧欠身说道:“太平,无须行礼,赶紧赐座。”同时伸手在自己右手边指了下。殿前值守太监立刻搬来一张龙凳,搀扶着太平公主坐下。
“圣上,太平此番前来,乃是有要事想请求圣上恩准。”太平公主缓缓道。
武皇点点头:“太平,但讲无妨。”
“启禀圣上,太平斗胆,请圣上收回易储的打算,以保我们大周王朝的平安顺畅。圣上百年之后若传位于豫王殿下,也将顺得民意,而您作为母后,更会在李唐王朝的祖庙之中留下一席之地,接受子孙万代的香火祈福。这样做的话,于情于理于天于地于人都将平稳顺和,圣上不知您意下如何?”太平公主幽幽说道。
闻听此言,堂下站着的李义府先是大吃一惊,随即百感交集涌上心头,身子微微颤抖,不由得老泪纵横了起来。他真没想到,在自己最孤立无助的时候,唯一真正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却竟然是前朝的公主。
武皇却并没有马上回答,脸色却稍稍有了些许缓和。良久,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太平,你说的话不无道理,朕答应你,会好好考虑这个决定,以不违民意为最终的主旨。”
“圣上体恤民意,此乃百姓之福,我们大周之福!”上官婉儿走到金阶之下,突然跪下道,“只是圣上,豫王殿下所涉之案至今尚无定论,这么久拖下去的话,恐生变数啊。”
武皇刚欲开口,一旁的太平公主却摆了摆手,轻轻一笑,道:“上官大人无须担心,太平今日前来,也是为了此事。”
武皇双眉一挑,颇感意外:“难道太平你有解决之良策?”
太平公主微笑着摇摇头:“太平愚笨,恐让圣上失望,此次太平特地为推荐二人前来。相信只要有此二人在,我想这大周天下自此便再无疑难之案一说。”
李义府突然感到自己心跳加速了起来,他微微抬头向上看去,只见武皇面露喜色,身子前倾,道:“速速讲来。”
太平公主微微颔首,道:“是。这二人中的其一,乃新任京兆尹狄公狄大人,此人智慧过人,心思缜密,在任之时连破数案,于百姓之中树有极高威信。”
武皇点头:“狄怀英确实不错,朕对他也有所耳闻。那第二个人呢?”
“或许名不见经传。姓李,名月影,乃是狄大人身边的仵作,此女虽年轻,却博览群书、精通医道且心细如发。”太平公主缓缓道。
听到李月影的名字,武皇不由得恍然大悟,道:“朕想起来了,这个女孩应该就是前些日子狄怀英上书要求钦命的女仵作吧,她真有那么厉害?”
太平公主连连点头,若有所思道:“回圣上的话,太平认为,此女不容小觑啊。有此女在狄大人身边辅佐,再加上贴身护卫马荣、乔泰本是绿林出生,武功高强,十个大内羽林护卫都尚且不在话下。故此,太平认为,此案勘破之时必当指日可待。”
武皇的脸上露出了许可的笑容。而金阶之下站立的李义府听闻此言却猛地心中愕然,他惊恐的目光偷偷地瞥向在龙书案边安然而坐的太平公主,莫名的不安油然席卷全身。
他不明白深居宫中的太平公主又如何会知晓李月影的名声?
江南道,杭州县衙。初夏的暖阳让天空变得有些发白,县衙门前的大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偶尔有马车从府衙门前经过,车夫的吆喝声顿时盖住了周遭所有的声响,很快却又被淹没。狄公背着双手站在县衙门口,目光若有所思,想着前些日子在县衙衙署客房中离奇被害的通直郎张继大人,心中不免涌起阵阵的同情与内疚。
“大人,”马荣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可否随卑职移步一谈。”
狄公这才回过神来,转头微笑道:“当然可以,马班头,前面领路便是。”说着,两人便穿过县衙大堂,来到走廊拐角处停了下来。见左右无人,马荣道:“大人,此次赴京,卑职有一意外发现,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狄公心中一动,“马班头尽管讲来便是。”
“此事说来话长。十九年前,皇宫大内里曾经发生过一起火灾,火势并不大,只是烧毁了半座书斋而已,但是当时的大内总管方如海却不幸遇难,被浓烟给活活熏死了。据说谋害方公公的人,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太监,叫万丰,因为盗窃财物而被方公公当场抓住,所以他才会对方公公下了毒手,这些都是对外的统一口径。其实当时,万丰并没有死去,他在旁人的协助下从地道跑了,从此后便杳无音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宫内火场中虽说事后被抬出了两具尸首,”马荣缓缓说道,“但是没有多少人真正知道死的那个,其实是方总管的贴身太监,他在帮助万丰逃离宫中后,便纵火自焚,最终殉主而亡。”
“真是忠义……等等,你究竟是从何处知道这个事情的?”狄公突然皱眉追问道。
马荣脸上微微显露出些尴尬之情:“大人切莫责怪属下,有时候要想多知道一点消息的话,属下就必须动用一些江湖上的特殊手段。不过请大人放心,属下并没有伤害他人的性命,而告诉我这件事的人,也早就已经故去。”
“原来如此,”狄公脸上紧张的神情这才略微有了一些缓和,“马班头,不瞒你说,本官认识万公公,当年本官在京师等待外派的调令时,有幸与他成为棋友,他的高超棋艺远在本官之上。在本官看来,万公公为人心思缜密,且精通医术,就像现在的李姑娘一般。而据本官所看,万公公不应该是那种为了财物而会狠心谋害他人的奸佞之徒。”说到这儿,他略微迟疑了一番后便长叹一声,眉宇间显得有些无奈,“不过话说回来,为人者,知人知面尚且不可知心矣,所以,下面的话,就不好说了。”
“大人,卑职如今所要说的,就正是这个万公公。”马荣神情凝重,“卑职有一故友大哥,他曾经在宫中任职多年,手中有一把爱如珍宝的纸扇,卑职见过一次,印象颇为深刻,上面的书法功底深厚,而落款就是这‘万丰’二字。”
狄公听了,轻轻一笑,道:“这不足为奇,万公公本就是个人才,而宫中太监互相结识也是情有可缘,毕竟每日里就那么大的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嘛。”
马荣看着狄公,道:“大人,卑职在不久前,又看到了这个万公公所亲笔书写的一本札记,因为封面的字体与前面卑职所见一模一样。”
“什么札记?”
“《万丰札记》,卑职无意中在李姑娘的房中所见,显然她一直都随身带着,非常重视这一本书,而更让卑职感到困惑的是,卑职前些日子听小厨子阿城说起过,李姑娘的父亲就叫李万峰,只不过是‘山峰’的‘峰’。大人,这位万公公既然当初是通过密道跑出了皇宫大内,那就不排除他在事后化名‘李万峰’躲藏在民间,而这本札记就是他留给自己女儿的遗物。”马荣双手抱着肩膀,若有所思道。
“不可能,万公公不可能有女儿,据本官所知,他进宫之时尚且年少,还未曾娶妻生子就净了身。”狄公果断地否决了马荣的猜想,“但是也并不排除李姑娘是他收养的孩子。”突然,狄公注意到了马荣脸色的骤变,心中一凛,便问道:“马班头,你是否想起了什么事?”
“大人,这样一来就能解释通了,前些日子不断有江湖人蓄意跟踪李姑娘,那时候卑职就想,李姑娘只不过是个普通的民间女子,行医为生,却又为何会牵涉进江湖纷争,这实在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而如今看来,一切就显得顺理成章了,而据卑职所知,当年万公公逃离皇宫的时候,曾经随身带走一样东西。这件东西的重要性,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都还有人‘念念不忘,牵挂于心’呢!”马荣喃喃地说道。
“‘江湖人’?”狄公有些茫然。
马荣正欲进一步解释,府衙门外的鸣冤鼓却被人擂响了,鼓声阵阵夹杂着年轻女子凄厉的喊冤声,不由得让狄公二人大惊失色,对视一眼后便赶紧快步向大堂走去。
月影缓缓从拐角的柱子后走了出来,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的神情充满了阴郁。
县衙门外,鸣冤鼓的周围已经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群中心,一位身穿霜色素缟衣裙,头梳双髻,约双八年华的素颜年轻女子跪伏在地,满脸泪痕嘤嘤哭泣,手中的鼓槌早就已经被守门的衙役抢夺在了手中,而周围的百姓却在同情年轻女子的时候纷纷开始指责起了衙役的粗暴和无礼,说话间,年轻女子哭得更是伤心了。
“欺负一个女孩家,像话吗?”
“人家抛头露面敲鸣冤鼓,必定是遇到了不平的事,难道说现在都不让人打官司了?”
“这都啥世道,官府还让不让人打官司了,就会对一个年轻女儿家动手……”
……难听的话接踵而至,守门衙役不由得百口莫辩,正在这时,府衙中门大开,上堂鼓声阵阵,两班衙役鱼贯而出。见此情景,一位身穿葱绿衣裙的老妇人弯腰对跪伏在地的年轻女子说道:“丫头,狄大人升堂了,别怕,他是个清官,会为你做主的。你敲鸣冤鼓,狄大人不会让你滚钉板挨打的,他是好人。丫头,你放心去吧。”
身旁的百姓听了也纷纷点头,示意年轻女子不用害怕,尽管放心向衙内走去,随后很多人也便尾随着走进了县衙大院听堂。
堂上,两班衙役已经分列两旁,刑名师爷就坐,贴身护卫乔泰和马荣在狄公身后一左一右站立,神情严肃,不怒自威。狄公则身穿绯色官袍,头戴官帽,胸背挺直,面容冷峻,伸手重重拍下惊堂木,朗声喝道:“杭州县衙年轻女子擂鼓鸣冤一案,现在开始审理。堂下所跪何人,有何冤情,尽管一一讲来,如若情况属实,本官必将为你做主,讨回公道。”
年轻女子蹲身施礼,然后跪倒在地,向上叩拜道:“小妇人胡月华,杭州本地人氏,拜见狄大人。”
“胡月华,本官问你,你今日到县衙,所诉何人?又为何事而来?”狄公道。
胡月华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止不住啜泣了起来。
见状,狄公皱眉道:“胡月华,莫哭,本官为你做主便是,你若总是哭泣的话,本官又怎知事情原委?”
胡月华这才渐渐止住哭声,她又一次向上叩拜道:“狄大人,请原谅小妇人实在是过于悲恸,所以才会哭泣不止。一切只因民女从小父母双亡,如今家中唯一的兄长胡月生又被那奸人所害,小妇人无处伸冤,便只能寻到此处,敲鸣冤鼓,求青天大老爷替民女做主!”
狄公一听,顿觉事情严重,便急急追问道:“你兄长到底是被何人所害?如今尸身又在何处?把你所知道的,速速讲来,越详细越好。”
谁都没有想到,胡月华听了这话,竟然立刻伸出左手朝县衙大堂侧室一指,悲悲切切道:“回大人的话,方才守门的衙役大哥说了,小妇人兄长胡月生的尸身,现就被停放于此。”
“你说什么?”狄公愕然道,“胡月华,本官问你,你又为何如此确信那尸身就是你兄长胡月生?”
胡月华颤抖着右手从自己怀中摸出那张画影图形,然后双手捧着,高举过头,哭着说道:“大人,小妇人就是在西城门口的城墙上见了这张图,才知自己失踪多日的兄长已然被害。请大人给民女做主,替小妇人伸冤呐!”
乔泰立刻走到堂上,伸手接过了那张画像,然后同样双手捧着,躬身交于狄公手中。
狄公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正是前几日那张画师所画的死者面相,心中更感突兀,便问道:“胡月华,你光凭这张图,如何确定所画之人就是你的兄长?”
“回大人的话,小妇人兄长的右眉偏左处有一道长约半寸的伤疤,且深可见骨,此乃多年前,兄长不慎在山涧摔倒,磕破额头所致,那时候流了很多血,命大才活了下来。谁知,如今却……”说到这儿,胡月华不免又抽泣了起来。
听到这儿,又仔细查验了手中所打开的那张画像,狄公脸上阴郁的神情这才稍稍有所缓和,看着跪在堂上的年轻女子,他不无同情地轻轻叹了口气,道:“胡月华,你兄长的意外去世,确实很让人为之而感到惋惜,但是本官业已查明,你兄长胡月生的死,并不是被奸人所害,他死于自己的吃酒带醉,实属意外……”
话音未落,堂下所跪着的胡月华突然抬起头,神情惊愕地看着狄公,摇头喃喃道:“不,大人,你们错了,我兄长,他滴酒不沾,他历来都是滴酒不沾的。只因兄长前几年患上了严重的肝病,一旦饮酒,就会脸色发黄,并且呕吐不止,经过杭州府‘梅园医馆’的梅老郎中精心诊治,才算最终保住一条性命,但是从此后,我兄长就再也没有喝过酒,并且真正做到了滴酒不沾。如果大人您说我兄长的死因是吃酒带醉的话,那民女可以果断地告诉你,我兄长就是死于奸人所害!”
字字句句如针一般扎在月影的心头,她脸色顿时煞白,而狄公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马荣和乔泰则不约而同地向人群中站着的月影投来关切的目光。
“不可能,月影姑娘绝对不会出错的。”乔泰不安地咕哝了一句,马荣却没有说话,只是紧锁双眉,神情严峻。堂上死一般的寂静,站在院落中听堂的百姓却炸开了锅,议论纷纷,什么样的话都有。
月影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快步来到堂上,躬身施礼道:“见过大人。”
狄公点头。
月影接着道:“大人,为求真相,请容许我对尸体进行进一步复验。”
狄公略微迟疑了一会儿,道:“李仵作,在你开始复验之前,本官想你应该明白,按照我们新颁布的《大周律例》所规定,如果仵作验尸发生判断错误的话,你所面对的会是什么。当然了,如果你拒绝复验,本官将会酌情裁决便是。”
“不,大人,月影既然是本府衙的仵作,就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在此案上,月影自信并无疏漏,但是为了真相,再一次的复验必不可少。如若结果是月影判断错误的话,按照律例相关规定,月影甘愿承受失职之罪,自愿免去官职,入狱服刑。”
此话一出,马荣又仔细打量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胡月华,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小声嘀咕道:“糟糕。”
“马兄,怎么了?”乔泰紧张地追问道。
马荣摇摇头,目不斜视,轻声耳语道:“我现在还不知,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兄弟,你替我看着,大人,属下有要事,去去就回。”
此刻的狄公哪里再有闲工夫去追问下属的去向,只是心烦意乱地微微点头,道:“去吧。”
马荣双手抱拳:“谢大人。”转身看了一眼乔泰后,便匆匆离开了案桌后面,走进了内室的小门。这一幕,因为堂下议论纷纷,声响震动屋宇,所以并没有人注意。
“啪!”狄公再一次用力拍响公堂案桌上的惊堂木,道,“休得喧哗!”
堂下刹那间便复归鸦雀无声。
狄公道:“胡月华,关于本案,本官现在同意进行再次尸检,但是复验必须要有亲属在场,不知你是否能经受得住。”
胡月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亮光,她急切地向上叩头道:“回大人的话,民女当然愿意,只要能还我兄长一个公道,民女哪怕做牛做马也都愿意。”
狄公略微迟疑后,接着说道:“胡月华,本官再次重申,按照律例,二次复验,是要进行内检,你能承受么?”
堂下又一次议论纷纷,旁观的百姓再也无法安静了,谁都知道所谓的‘内检’,也就是开膛破腹,再无完整尸体可言,死者为大,这样一来,责怪胡月华的声音便不绝于耳。
狄公皱眉了,他重重地拍响惊堂木,怒斥道:“如再喧哗,悉数给本官轰了出去!”
两旁衙役一声断喝,这才算是换得了片刻安静。
本以为胡月华会犹豫,谁想她却果断地点点头,哀泣道:“回大人的话,这本为大不敬的事,但是兄长已死,为求公道与真相,民女愿意背负这个骂名。”
狄公看了一眼呆立在一旁的月影,轻轻叹了口气,正了正官帽,朗声说道:“本官现在宣布,城东坟场所发现的无名男尸二次复验,将在一个时辰后于本府衙侧室进行,参与人为——本府衙仵作,苦主以及里长代表。其他闲杂人等一概驱离。现在退堂!”
乔泰走到月影身边,注视着她,点点头,柔声道:“月影姑娘,别担心,我相信你,肯定是你对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如果,如果你真的……”
“乔大哥,我没事,你放心吧,”月影眨眨眼,略微迟疑后,接着道,“只是,请你帮我打个下手,可以吗?”
乔泰咧了咧嘴,苦笑道:“我……好吧,”他冲着月影,双手抱拳,“一切都听从姑娘的差遣便是。”
杭州城南的天水胡同里住满了贩夫走卒,阴暗狭小的胡同一年到头都几乎看不到阳光,沿胡同的两边房屋低矮,门口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只要一不留神就会踢到,所以胡同里时常都会传来经过的人悻悻然的咒骂声。
王海住在这条胡同的最里头,那是一间破旧到连块门板坏了都没有钱去修理的屋子,家徒四壁,屋里空空****的,除了面前这张摇摇欲坠的桌子和屁股底下的长条凳外,就是里屋那张称不上是床的破架子了。钱不是赔光了,就是输光了,每月都不会剩下几个铜板,而落魄到如今这个局面,王海早就已经学会了把怨恨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心里,不让它那么容易就被人发觉。可是,自己脸上每天都戴着一个看不见的面具,戴久了,自然面具下那张真正属于自己的脸,似乎也就再也分不清了。
桌上的锡制破酒壶缺了盖子,但是勉强还能用,这是王海路过一家饭馆的门口,里头的几个食客为了一个卖唱的小妞儿打架,被人扔出来的,盖子是找不到了,但所幸的是,还有半壶酒,他就如获珍宝一般抱在怀里一溜小跑回了家。
酒,确实是美酒,至少能让人暂时忘记眼前一切不愉快的事情,王海知道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未来总是充满了希望,或许这也就是他能够活得这么开心的唯一原因所在吧。
还未过正午时分,他就已经喝得晕晕乎乎了。有那么一刻,王海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因为门外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路人无意中踢到破瓦罐时所发出的抱怨,但是人偏偏就这么来了,‘咣当’一声震天响,自家的破门板被彻底踢得粉碎,碎木片四溅,一脸阴沉的马荣犹如瘟神一般出现在了门口。
“你,你来干什么?”王海顿时酒醒了大半,他本能地向后一退,桌子被碰翻了,看着酒壶又一次被重重地砸落在地上,他顿时心疼地咧了咧嘴,这一次,这破酒壶是彻底被砸裂了,美酒洒了一地,王海目光不舍,嘴中喃喃道,“好可惜!”
见状,马荣微微皱眉,却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步步地走进屋里,环顾了一下空****的屋子,最终,目光落在了王海的身上,冷冷道:“跟我回趟衙门。”说话间,他却并没有移动脚步半分。
“笑话,马大人,小民凭什么要跟你回衙门?小民又没有犯法。你说是不是?”借着还余下半分的酒劲,王海大着舌头嘟嘟囔囔地抱怨道。
“那前来告状的胡月华,应该是你弄来的吧?”马荣目露凶光,一字一顿地说道,“跟我回衙门,去跟狄大人说清楚!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难不成你杀了我?……对了,你说那胡月华,哈哈……”语无伦次的王海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笑声,笑声戛然而止,“那小妮子活该,谁叫她那么逞能的?以后她就休想再当什么仵作了!等等,让大爷我猜猜,她会落得个什么结局?官配?还是窑子?哈哈……”
“果然是你设的局!”马荣气得脸色铁青,双手十指关节因为太过于用力握紧而显得有些发白,他不得不勉强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杀机。
王海听了,嘿嘿一笑:“马大人,你的想象力也未免太过于丰富了吧?凭什么就认定我王海与这桩案件有关?我又不识得什么胡月华。”
“那你怎么知道月影会因此而被‘掐监入狱’?”马荣反问道,“你并不在府衙大堂。”
王海却笑得更起劲了,近乎癫狂一般,以至于不得不扶着墙才能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大口喘着粗气,手指着马荣,就好像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个小丑一般:“马大人,看来怜香惜玉之心是冲昏你的头脑了,清醒一点吧,原因就摆在你的面前——其一,此案早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杭州城,老弱妇孺人尽皆知,其二,我和那小妮子之间的矛盾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而你呢,马大人,应该是被她的美色所彻底迷住了吧,所以这小狐狸精一有什么事,你就立刻想到我的头上,马大人,我分析得对不对?其三,即使是我干的,唆使那胡月华去衙门口告状,那说话也得站得住脚啊,你说呢,马大人?你手头根本就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指证此案是我王海所指使的啊!”
马荣一时语塞,脸顿时涨得通红。
“还有啊,马大人,马捕头,”王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过去,我王海在别人眼中虽说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却还是有脑子的,也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江湖朋友,有句俗话,马大人,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狄大人好心保得住你一时,却保不住你一世!”
马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沉思良久后,便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出屋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