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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乍现,凤来居的门口,围满了早起的百姓。而门外的泥地上则跪着满脸泪痕,哭泣不止的饭庄小伙计赵小四,身穿麻衣麻裤,头绑孝带,在他面前的火盆里,一张张黄色的纸钱被慢慢焚化,风一吹,黑色的灰烬飘起而又落下,让人心中顿感无限惆怅。
“马大哥,你觉得人的一辈子最幸福的是什么时候?”月影一边把自己的随身医箱从马车上搬了下来,一边随口问道。
马荣一愣,摇摇头:“难道不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不,是你死了以后,还有人会为你而哭!”冷冷丢下这句话后,月影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不远处的凤来居。
马荣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驻足看着抽泣不止的赵小四,突然觉得赵公公这一辈子,确实是不该感到有什么遗憾了,心中不免涌起一丝欣慰,走过小四身边的时候,便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点点头。
京兆尹府的捕快班头对于马荣和月影的出现先是感到很诧异,等见过腰牌之后便立刻变得毕恭毕敬了起来,而在城北坟场曾经和月影打过照面的其中一个小头目则更是显得极为殷勤,忙不迭躬身行礼,低声说道:“属下一切听从二位大人的吩咐便是。”
月影点点头,也不客气:“你们看过尸体了吗?”
小头目有些尴尬:“看过了,尸体上并无明显伤痕,至于说死因么……属下觉得,应该是突然死亡吧,毕竟年龄这么大了,阎王爷随时来勾魂也是情理之中的。”说着,他便把目光投向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马荣。
“我想看看尸体。”月影果断地说道。
小头目撇了撇嘴,见马荣没有反应,便无奈地向后退了一步,伸手指指后院:“进后院左手第一间房。”
凤来居前后两进,前院宽敞,上下两层,提供饭食和酒菜,主厨在后屋。而绕过一道影壁墙,又穿过一道不起眼的月亮门便来到了后院。赵普生前当了大半辈子的阉人,家里的亲人早就因为连年的战乱不在世上,而退休的宫中宦官离开大明宫回到民间,为了晚年有个依靠,大多都是收养义子来为自己养老送终,赵普也不例外。也就是说,如今跪在凤来居门外的赵小四就是赵普唯一的亲人了。按照验尸的规矩,马荣便回身把小四叫了进来。这个时候,月影早就已经系好了麻裙,戴好手套和袖套,因为死者刚刚逝去没多久,她也就没有掩住口鼻。抬头看见惴惴不安的小四,月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们开始吧。”
三人和方才那位京兆尹府的捕快小头目一起走进了案发的耳房,一股异味还是迅速扑面而来。月影微微皱眉,她当然识得这是便溺的味道,而味道的来源,就是榻上静置的死者尸体。
房间并不大,充其量也就只有东西十步,南北八步有余,但是却显得格外整洁和明亮,靠窗的茶几和书桌上都纤尘不染。马荣深知这是赵普在宫中多年所养成的习惯。房间地面是青砖铺就的,而靠墙则摆着一张竹榻,榻上的铺盖并没有被完全打开,此刻,须发皆白的赵公公就这么仰面朝天躺在竹榻上,身上半搭着一条薄薄的被褥,整个人双眼睁开,脸部呈现出黑灰色,并且早就已经声息皆无。
月影头也不回地问道:“赵小四,今日凌晨你发现尸体的时候,他是否就是以这般姿势躺着?”
小四连忙回答:“正是。小人本以为义父老太爷因为昨日里乏了,就睡着了,怕他着凉,想替他盖上被褥,可是盖到一半,却发觉他早就已经,已经殁了……”说着,他又开始悲伤地抽泣了起来。
听了这话,月影顿感异样,她转头看着小四,追问道:“光凭这般模样,你又怎知他是被奸人所害?”
小四抹着眼泪哑声道:“义父在世时曾经不止一次地提到过,自己这辈子所过的每一天都是从阎王爷那里偷来的,如若哪天突然去了,那就是到还账的日子了,所以小人可以认定,义父定是被他人所害!”
月影和马荣听了,不由得面面相觑,马荣紧锁双眉,片刻沉吟后问道:“那昨日里你们凤来居是否有什么异样事情发生?”
小四茫然地抬起头,摇了摇,嘴里喃喃道:“一切都很正常,拖老主顾的面子,凤来居的生意向来都不错。”
“那你又怎知我们住在宰相府?”马荣更是满腹狐疑。
“那是,那是因为马公子你们每日里的行踪,老太爷都知道。”小四嗫喏着答道,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情,“他其实早就想来找你们了。”
马荣心中一动,不由得上下仔细打量起了面前站着的赵小四,突然恍然大悟道:“你也是宫里出来的,对么?”
赵小四登时吓得面如土色,赶紧噗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道:“马大爷饶命,小人正是宫里的人,前年因为犯了事儿,被赵公公卖了老脸给保了出来,为此,愿意这辈子死心塌地替老太爷卖命,谁知……”
马荣叹了口气,摆摆手,对身后的衙役说道:“带他出去吧,这里有我和李姑娘就足够了。”
衙役带着小四走后,月影便好奇地问道:“马大哥,你到底是如何看出这赵小四也是宫里的宦官出身?”
马荣耸耸肩:“男人的直觉吧,他总让人感觉少了点什么。”目光落在竹榻上,眼中渐渐地流露出了一丝伤感,“赵大哥曾经做过掌印太监,职位很高,而在宫里待过的人,是绝对不会轻易相信身边的任何人的,所以,这个赵小四必定是来历非同一般,所以才会得到老哥哥这么重的信任。”
他又问道:“月影姑娘,你觉得,老哥哥是暴病身亡么?”
月影没有回答,只是招呼马荣帮忙把尸体身上的被褥小心翼翼地拿开,随后逐一解开胸前的衣服,露出了发白僵硬的皮肤。
“这异味?”马荣并没有说下去,只是征询的目光看向月影。
“死者毕竟年岁已大,这是他临死前的便溺所致。”月影头也不抬地答道,“烦劳马大哥替我寻一条竹席过来,然后铺在床前地上。”
马荣点点头,很快便从隔壁房间搬来一张竹席,按照月影所指铺于地面,随后便两人一起把尸体搬到地面的竹席上,依旧是保持头东脚西的平躺姿势。见月影一脸忧虑,马荣心中不忍,便问道:“如何?老哥哥是否就是死于暴病?”
月影摇摇头,幽幽说道:“非也,他确实是殁,而非暴病而亡。杀他的人残忍而又凶狠,下手极其狠毒。”
看着赵普微微发黑的面容,马荣不由得脱口而出道:“莫非是死于中毒?”
“不。”说着,月影伸手把尸体翻了个身,让其侧躺,然后右手指着尸体的后背说道,“你看他虽然胸前无异样,但是他的肋后却有紫红色肿块,肿块面积达方圆三到四寸以上,且外皮不破,用手指揣捏的话,还可捏到筋骨的损伤,要知道此处乃为人体最为虚弱且要害致命的部位。所以,他是被人用硬物顶住背部,压面以及所承受的压力非常大,如此一来,他的胸廓便受到了足以致命的挤压变形,肋骨悉数断裂,如若此刻打开他的胸腔,应该就可以看到有明显的血胸,而五脏六腑所受到的伤是不可逆转且致命的。”
马荣心中一沉,颜色顿变,急切地追问道:“那他的脸色为何会显现出这种黑灰色?还有,为何会便溺失禁?老哥哥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是身体状况却还是可以的。”
“虽然在体外并没有看到明显的血痕,但是体内却受了很严重的挤压伤,我可以就此推断出他的肺部已经被折断的肋骨戳破了,血流进肺部,导致呼吸所用的空气逐渐减少,所以,他是被自己的血给活活闷死的,而因为无法呼吸,才会导致死后在脸上出现了黑灰色。至于说便溺失禁……”说到这儿,月影站起身来,又一次仔细打量了尸体,略微迟疑了一会儿,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严峻了起来,“他被人刻意灌醉了,所以才会毫无反抗地遭此劫难,并且在死后出现如此尴尬的一面。”
“他的身上,也就是四肢,有无反抗留下的伤痕?”马荣一字一顿地问道。
月影摇摇头。
马荣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子,抓起赵普的右手,仔细端详半天后,顿时脸色铁青,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月影弯腰从医箱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麻布,抖开,然后从头到脚盖在死者身上,接着又找出石灰墨盒,依次在麻布和竹席间撒上石灰印记,最后如数在尸格上填写好印记的数目,这才走出屋外,挥手找来衙役中负责守尸的弓手,交代完一切事宜后,这才合上医箱离开了凤来居的后院,心中狐疑此刻马荣到底去了哪里。
谁曾想那前院门口却早就已经吵吵嚷嚷地闹腾开了,月影身背医箱,愕然地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突发的一幕——只见马荣正脸色阴沉地吩咐衙役把赵小四给绑了,直接押进京兆尹府衙大牢再说,待日后狄大人来了京师赴任再作处理,并再三叮嘱要小心看管,不得出任何意外。而赵小四一脸的委屈,连连喊冤却不敢有丝毫的挣扎。
一路无话,直至马车远远地离开京师长安的城门,月影终于忍不住了,便探头问道:“马大哥,你为何抓了那赵小四?”
马荣头也不回地冷冷说道:“老哥哥喝酒从来都不会醉,他的酒量比我还好上多倍,如若毫无反抗地被人杀害,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什么?”月影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定是被人在酒中下了迷药,所以才会一杯又一杯地喝,直至毫无知觉且浑身发软。要知道老哥哥虽然是一宫中宦官,也上了年纪,却还是有些身手,自保是没有问题的,所以,按照常理来说,绝对不会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如今看来,既然他的身上没有因反抗而留下的伤痕的话,那就可以完全肯定,他被害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但也不能就此认定是赵小四干的啊,马大哥,你这么做的话,未免也太不冷静了!”月影皱眉说道。
马荣突然停下马车,转头看着月影。身后寂静的旷野中,风声鹤唳,天空中乌云密布,眼看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月影感到莫名的诧异。
马荣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放心吧,李姑娘,在下是绝对不会加害于你。不知你是否还记得,老哥哥的右手拇指上的异样?”
月影没有回答,心中却是一凛,她知道自己疏忽了。
马荣见她发怔,便不由得点头苦笑道:“你果真记起来了。右手拇指呈现出异样的肿胀,对吗?”
月影点点头,老实坦言:“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我听老哥哥说起过他年轻时曾经拜一位擅长南派鹰爪功的老师习武,可惜的是后来因为生活所迫,又要奉养高堂老母,便选择净身进宫了,习武也就只学得个皮毛便作罢,但是尽管如此,老哥哥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指,却是有足够的功底的。我最后检查尸体的右手时,发觉其拇指已经断裂肿胀,如此一来就只有一个解释了,那就是老哥哥在临终时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锁住对方咽喉,这致命的一击本可以让对方瞬间毙命,但让人感到遗憾的是药力发作,再加上重伤在身,便就此一命呜呼。”马荣盘膝而坐,喃喃自语道。
月影这才恍然大悟:“这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因为人的死亡是瞬间发生,虽然人已死,但是躯体和四肢却还能在短时间内保持原有的姿态,如果这致命的一击是死者在死亡的瞬间用尽全力所使出的话,那么,他的右手就会继续保持锁喉的姿势,而被袭击者以至于不得不要拼命掰断死者拇指才能最终得以脱身。”
听了这话,马荣长叹一声,默默地合上了双眸:“李姑娘,从你身边离开后,我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去查看那赵小四的脖颈,毕竟他与老哥哥平日里最为亲近,情同父子,却谁知这一赌便中,所以,尽管他万般叫屈,我却是不能把他放了的,因为他咽喉处的指印清清楚楚,无法抵赖!”
“赵小四不会武功,所以,才会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法害死赵老爷子,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月影不由得重重叹息道,“但是赵小四却又为何要对赵公公下狠手?赵公公可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啊!”
马荣冷笑道:“李姑娘,听说过这么一句话么——活人比死人更可怕!你太单纯了,人心深似海,有些事情,你是永远都无法知道真相的。”
“为何?”月影不解地问道。
马荣扬手在马背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道:“因为能知道真相的人,往往都是活不长的。”
马车顺着有些荒凉的官道向着远处缓缓前行,天空中乌云密布,终于,一声惊雷响过,瓢泼大雨倾盆而至。
远处的小山头,因为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山火,所以显得光秃秃的,整个山坡都呈现出难看的黑褐色。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无声无息地伫立在山头最高处的岩石上,纹丝不动,在漫天的大雨中就好像不是活物一般。
林阿南端坐在马上,他身穿黑色长袍,脸上茫然而毫无表情,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大雨中远去的马车。半晌,他拨转马头,匆匆下山离去。
离房州还有一半的路程,却因为连绵的暴雨,庐陵王的车队寸步难行,已经被困在这莫名的荒郊野外足足三天之久了。
夜深了,李显怎么也无法入眠,他干脆披衣而起,钻出帐篷。守在门口的老太监来福见状,赶紧撑起油纸伞,提着灯笼便跟了上去。
“王爷,这半夜三更的,你这是要去哪儿?”来福战战兢兢地问道。
“心里烦,随便走走。”庐陵王李显长叹一声,环顾四周,又回头看看紧跟在身边的来福,难掩心中的沮丧,“来福,本王看来这辈子是再也回不了长安了。”
“王爷切莫这么说,”老太监急了,连忙苦口婆心安慰道,“王爷你可别忘了,当今天子可是你的亲生母亲,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你是她如今所有孩子中的长子,天底下做娘的,心都是软的,即使生孩子的气也不可能是一辈子的,等哪天气消了,相信天子就会下旨把你接回去的,王爷你可千万要放宽心啊!”
一番话过后,老太监来福却发觉李显的目光有些发直,从自己的肩后望过去,似乎就跟见了鬼一般,对自己方才所说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老太监不禁感到后脊梁骨有些发凉,他艰难地转过身去,刹那间,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双膝一软跪倒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
“来福,本王说过什么来着,”庐陵王呆呆地看着来人,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干涩的苦笑,又似是在喃喃自语,“母亲不会放过我的,本王早就知道,母亲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
一道闪电突然划过夜空,来人手中出鞘的长剑映射出了冰冷的寒光。
庐陵王绝望地一声长叹,默默闭上了双眼,凄然道:“来福,你快跑,他要杀的是我们李氏皇族,与你无关。”
2.
申牌时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势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梁王武三思的八抬大轿在大明宫外停了下来,他掀开轿帘看了看天,不由得紧锁双眉,却丝毫没有就此走出轿子的打算。一旁的随从看到了,便赶紧上前躬身行礼,垂手听候吩咐。
“梁王殿下。”
武三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嘴里念经似地咕哝了句:“给本王直接抬进去。”
“等等……可是……”随后一溜小跑赶来的皇门官一脸的为难,因为没有武皇的旨意,官轿是无法直接进入大明宫内的,而大周朝的所有官员不论大小就都必须下轿步行入宫。
“可是个屁!本王是谁?难道说进宫见本王的姑妈都不成么?”武三思感到有些懊恼,便狠狠地瞪了皇门官一眼,口气也变得冰冷了起来,“你这猴崽子是不是想被贬去幽州守边塞呢?”
顾不得倾盆大雨,皇门官吓得赶紧丢掉手中的油纸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嘴里结结巴巴道:“梁王殿下请息怒,梁王殿下,奴婢不敢违背您的指令,但是,这实在是圣上前几日刚下的旨意,奴婢有几个脑袋,怎敢违抗圣上的旨意啊,求梁王殿下多多海涵。”
武三思刚想发火,一旁的王府师爷见了,赶紧上前躬身,压低嗓门劝慰道:“梁王殿下,请听小人一言,最近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圣上有所防备,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小人觉得,您大人有大量,实在是不必为此而和这小小的皇门官生气啊,您说对不对?”
武三思听了,微微一愣,迟疑了半天,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挥挥手,不耐烦地抱怨道:“拿伞过来,本王要下轿,如若弄湿了本王的靴子,本王必定扒了你们的皮!”
属下几个随从赶忙取来踩脚凳,撑起避雨棚,忙乎了好一阵子,才最终搀扶着武三思走进了大明宫的永宁门。
双脚踩在冰凉的汉白玉地面上,武三思长长地出了口气,用袖子掸了掸身上的华服,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向内走去,边走边问引路的皇门太监道:“圣上此刻在哪?”
皇门太监始终都弓着身不敢抬头,听闻此言便赶紧一扫拂尘交于右手,恭敬地答道:“回梁王殿下的话,圣上此刻应该在承香殿内。”
武三思一皱眉:“姑妈在那干什么?”
皇门太监微微一笑,轻声说道:“梁王殿下,圣上这几日只要忙完政务,就都会前去承香殿陪伴太平公主。”
听了这话,武三思不由得恍然大悟,伸手一拍脑袋,嘿嘿笑着,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小妮子被鬼给吓怕了,要当娘的天天陪着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了。”
皇门太监却显得非常尴尬,深知梁王武三思虽贵为皇亲国戚,却仍是一贯的言语粗鲁,朝中大臣早就在背地里当做笑谈,便也就当耳旁风并不在意了,只是附和地点点头,脸上依旧挂着谦卑的神情。
一行人匆匆穿过长廊,绕过宫苑,在哗哗的大雨声中,终于来到了后宫七殿之首——承香殿的门外。武三思挥手赶走了皇门太监,径直走上汉白玉台阶,值守太监张德胜见状,赶紧跪地向内朗声禀报道:“圣上,梁王殿下求见。”
殿内传出武皇沙哑的嗓音:“准。”
武三思便抬头挺胸地推开宫门走了进去,嘴里咕哝了句:“侄儿武三思见过姑妈。”身子却只是微微一欠就算了事。
承香殿内,值守的侍婢和太监业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伽罗香在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味道,面色苍白的太平公主正斜靠在榻上昏睡,坐在边上的武皇双眼注视着自己的女儿,神情忧郁,头也不回地问道:“三思,这么晚进宫,有什么事么?”
既然殿内此刻已经没有了外头人,武三思就更显得随意了,他双手假势做了个揖,道:“姑妈,侄儿斗胆,有一事想相问,听说旦儿被您下令关进了天牢,不知此传闻是否属实?”
武皇的嘴角闪过一丝冷笑:“看来你的消息挺灵通的嘛,这么快就知道了。”
武三思拼命克制住自己内心的狂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微微颤抖,道:“姑妈,那不知您,您下一步的打算……”
武皇把手一摆,长叹道:“别说了,朕知道你心中的如意算盘,不就是想朕立你为储么?不错,旦儿如今确实是被朕打入了天牢,但是他的王爵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剥夺的,不然的话,这满朝文武大臣面前,朕也是无法给出合理交代的,再说了,宫中侍婢暴亡一案至今尚且无定论,如果就此草草作出裁决的话,传将出去,难道你就不怕自身的爵位反而不保?要知道这朝中的言官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打发得了的。”
此话一出,如鲠在喉,武三思顿时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沮丧地垂下了脑袋:“我……我……姑妈……”
武皇站了起来,缓缓转身看着梁王武三思,目光威严而又冰冷:“做人不能太贪,是你的就是你的,迟早的事!”
正欲哀嚎的武三思一听此言,顿时喜笑颜开,连连叩首道:“谢谢姑妈,谢谢姑妈……哦,不,多谢圣上……”
“你退下吧。”丢下这句话后,武皇便不再多看他一眼,自顾转身又在床榻边坐了下来,目光中充满了怜爱,嘴里喃喃自语道,“太平太可怜了,真是作孽,死了还要来害朕唯一的女儿!……”
武三思刚想退出承香殿,听了这话,却又停下了脚步,皱眉说道:“姑妈,你确定真的就是那高阳公主的鬼魂在作祟吗?”
武皇心里一沉,冷冷地说道:“她自作孽,当初就不能怪朕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