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3.
亥时刚过的长安城被立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所笼罩着,天地间似乎已经牢牢地连接在了一起,放眼望去,繁华的京师竟然变得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灯火还是雨水的倒影。沿街两旁的屋檐下,水流如柱,哗哗作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却依然被淋得湿透的行人脚步匆匆地在街上行走着,这种天气下,已经没有人再会有心情去留意自己身边那些擦肩而过的背影了。
城东的乌衣巷远在繁华大街之外,长约数十丈,宽两丈有余,曲巷通幽,巷子两旁又种了几株茂密的银杏树,这样一来,哪怕是晴天白日的,走进乌衣巷,都会感觉瞬间眼前一暗,耳畔自然也就变得安静许多。
在乌衣巷中居住的以江南道来此做生意的人居多,故此宅子几乎都是一色的白墙黛瓦,黑漆大门,院墙高耸,修建得极富有江南水乡的特色。而月影觉得,陈风之所以会选择在此购置外宅,应该也是因为这里难得的一份悠闲景致吧。
雨依旧下个不停,巷子里空****的,偶尔跑过一只被淋得湿透的野猫,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瞬间便会戛然而止。
“我不喜欢这个鬼地方!”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乔泰便皱了皱眉,嘴里咕哝了一句。马荣瞪了他一眼,嘴巴朝紧锁的黑漆大门努了努,示意他前去开门,这次夜探当然比不得往日里自己单枪匹马时来得逍遥自在,因为月影根本就不会武功,而跃上墙头这种事就更不用去想了。
乔泰无奈地耸耸肩,琢磨着既然自己身上早就已经湿透了,而沉重的蓑衣可不是一个夜行人所喜欢的装束,便干脆脱了这些劳什子,丢在一边,手脚顿时感觉轻便了许多。然后抬头看了看高两丈有余的院落围墙,又瞄了一眼紧闭的黑漆大门,心知如果冒然前去用竹签开门的话,对院落里的情况不熟悉,后果可就难以预料了。便来到墙边,环顾左右后,心里估算了一下围墙的大概高度,这才闪身跃起,脚尖在墙头微微一点,身子很快便冒雨跃过墙头,消失在了黑漆漆的院落之中。
马荣和月影站在巷子对面沿街的屋檐下,看似避雨,目光却从未曾离开过乔泰的一举一动,直至他的背影越过了高高的墙头。
巷子里又一次变得静悄悄的,哗哗的雨声似乎掩盖住了周遭所有的响动。月影撑着一把油纸伞,医箱背在身后。刚才那一幕让她惊讶地半天才回过神来,转头便对身边站着的马荣轻声说道:“乔大哥的轻功好厉害!”
“没错,比在下可是强多了。”马荣微微一笑:“如今的乔泰兄弟如果不是入了六扇门的话,那他此刻就应该算得上是江湖上天字第一号的小偷了。”
“为何这么说?”
“因为没有一个捕快能抓得住他。”
“那他为何不选择做小偷呢?做个绿林道上劫富济贫,快意恩仇的小偷也要比现在的日子好过的多了啊。”
“那你觉得他傻么?”马荣转头看着月影,眨了眨眼睛,突然问道。
月影点点头:“确实挺让人感到意外的,马大哥,你知道个中缘由么?”
马荣笑了,顺势伸了个懒腰,身上的蓑衣也随之而发出了轻微的响动:“他不傻。乔泰兄弟比我可精明多了。至于说他为什么会主动选择当捕快,以后,你就自己问他吧。”
话音未落,眼前紧闭的黑漆大门突然吱呀一声被向内轻轻推开了,正在诧异之余,乔泰朝外探出了半个身子,冲着这边打了个呼哨。对面屋檐下的马荣便心领神会地护着月影向陈府外宅快步走来。
“统共三个看门的,加起来都快两百岁了,都不用爷爷我亲自动手,打雷都炸不醒。”乔泰嘿嘿一笑,穿过花厅的时候,他顺手指了指鸦雀无声的佣人房。
“别弄出人命了。”月影皱眉道。
乔泰摆了摆手:“放心吧,那熏香没毒,只是加个双保险而已,再睡上四五个时辰自然就会醒了。”
月影听了便没再吱声,低头跟在马荣身后,三人加快了脚步。因为在来时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所以也大概知道自己所要去的是具体哪个方向。
雨越下越大,诺大的陈府外宅在这漆黑的雨夜里竟然也透露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宅子里静悄悄的,耳边除了哗哗的雨声,似乎连个喘气的活物都看不到。摸黑穿过走廊,绕过一道洁白的影壁墙,就来到后院。后院里种了很多紫藤萝树,现在这个季节里正是紫藤萝花盛开的时候,长长的花枝随着风雨不停地摇摆,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听上去像极了一个怨妇在夜半哭泣。
乔泰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已经分不清楚自己是因为冻着了,亦或者还是害怕的因素居多。嘴上说是不相信会有鬼,但是眼前这宅子里毕竟是横死过人的,心中便也无形地多了几分忌惮。
很快,月影的脚步便在拐角的一处房门前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身边站着的马荣,小声嘀咕道:“左起第三个门,没错,就是这里了。”随即上前伸手一推,果不其然,房门是上了锁的。马荣晃动手上的火折子,刺啦一声,眼前便亮堂了许多,他冲着乔泰努了努嘴。
乔泰点点头,探手入怀,摸出一把形状怪异的小铁沟,长不过三寸有余,还没等一旁站着的月影看明白了,他便很随意地把铁钩伸进了门上挂着的那把大铁锁中,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眨眼的功夫,铁锁头便随着一声‘咔哒’应声弹开,乔泰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情,顺手摘下锁头,放到一边,然后推开了紧闭着的房门。
一阵莫名的风扑面而来,差点就吹灭了马荣手中的火折子,见状,他赶紧用手护住,乔泰却迟迟不敢踏进房一步,只是站在门口,皱眉苦笑地看着月影。月影当然明白了乔泰的心思:“好吧好吧,也不强人所难,你就在门口守着便是,马大哥一人做我帮手足够了。”说着,也从怀中摸出了打火石,点燃火折子,抬腿便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乔泰的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刚想解释,想想便作罢了,一跺脚,硬着头皮跟在两人身后也走了进去。
作为陈府外宅的主卧室,房间很大,里外有两间,用一扇木质推拉门隔断。两间里各自摆着一张床,外间的床铺较小,明显是单人床,**空****的,没有任何铺盖,床板上则积满了灰尘,周遭简单的茶几和一张黄花梨木凳上也是早就失去了原本打磨光亮的色彩,显然自从房间主人去世后,便不再有人刻意前来打扫和养护这一房价值不菲的家具了。而里间的墙上则挂着梅兰竹菊四幅工笔画,出自何人之手暂且不知,但是一看画风,却是典型的董派风格,乔泰不由得啧啧称奇,手痒难耐,目光中便自发地流露出了几分羡慕的神情。里间房内的茶壶茶碟虽然摆设齐整,却已然没有了一丝人气,靠墙的双人**也是空空****,对窗的梳妆镜台上零散地摆放着几件主人生前最喜欢的饰品,因为不值钱,所以也无一例外布满了灰尘。
“这**的铺盖都去哪了?”马荣不解地小声问道。
月影道:“京师长安这里有个风俗,一旦屋内主人是横死,那她所用过的衣服和棉被都会被家人在头七那天晚上焚烧处理,说是让死人带走,其实真正的目的则是为了驱除晦气。”注意到马荣依旧投来诧异的目光,月影赶紧补充道,“是阿四跟我说的,他是个肚子里藏不住东西的家伙。”
说着,她手举火折子,在屋里认真地查看了每一件家具的外表和颜色,甚至还用指甲在墙面上轻轻刮了刮,绕了一圈后,猛一抬头就看到了屋内的房梁,这才说道:“应该就是那道房梁了,马大哥,麻烦你上去看一下,看看是否有绳索留下的痕迹。”
马荣点头,把手中的火折子随手递给了一旁站着的乔泰,然后纵身一跃便轻松地上了房梁,犹如一只警惕的野猫一般匍匐着,小心翼翼地查看着房梁上的每一寸灰尘痕迹,半晌,答道:“正是此地,宽不过半指。”
“那好,乔大哥,死者张氏和我身高一般无二,来,你拿着这根绳子勒住我的脖子。”说着,月影便从怀中摸出了一根早就准备好的,和死者脖子上所发现的绳索痕迹差不多的麻绳来,绕在自己脖子上后,接着就把绳头塞在了乔泰的手中。
乔泰一愣,不由得慌了手脚:“你,你想干嘛……”
“你就把我当死者,你是凶手,你现在要杀我,用勒毙的手法,尽量保持麻绳和我的颈部呈水平垂直,明白吗?”月影注视着乔泰,表情严肃。
乔泰无奈道:“好吧好吧。”便按照月影的嘱托做出了用绳索勒住脖颈的动作,却不知怎的心跳的厉害,双眼都不敢看向月影。
“不行,往下挪一挪……不行,太低了,再往上一点……好,现在告诉我,你双手能顺利使劲吗?”月影道。
乔泰没明白她的话,只是愣在当场。
见此一幕,马荣哭笑不得地便从房梁上跃了下来,落在乔泰身边,拿过绳子:“我来吧,乔泰兄弟心软,下不去手。”
乔泰登时面红耳赤,赶紧闪到一旁。马荣心中是明白的,便按照月影的嘱托总算达到了想要的位置,却颇感别扭,道:“不成,我无法顺利使出力气来。”
“那你稍微蹲下一点,直到可以顺利伸直手臂做出勒毙他人的动作来为止。”月影冷静地吩咐道。
马荣便又继续下蹲了小半尺,这才算是符合了月影的要求,无奈她却并不允许马荣立刻站直身子,相反只是绕着他转了一圈,沉吟了半晌后点点头,对乔泰说道:“乔大哥,你看此刻马大哥的身高和谁差不多?”
乔泰顿时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那瘦猴一样的管家陈安!”
月影摇摇头:“还不能肯定就是他,只能说是身高相似。”
听了这话,马荣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单膝跪地,愁眉苦脸道:“难道就没别的办法了么,我早就看出这老家伙不是个东西!”
月影轻轻一笑:“当然有。考虑到尸体身上所发现的痕迹,尤其是脖颈处的伤痕来判断,我可以肯定张氏被害时,是保持站立的姿势,因为床铺太矮,所以完全排除了‘平躺’这个选择,而如果坐着的话,出于本能再加上怀孕在身,没有谁会乖乖地坐着且毫无反抗地被人勒毙。”月影一边说着,一边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麻绳,“当然了,我也曾经考虑过她是被人摁在凳子上,然后用绳子勒毙,但是在死者的肩头和后背却并没有发现异常的紫红色痕迹,要知道人死前如果被人用力摁住的话,死后没多久,尸体上就会显现出相应的痕迹来,原因是这种按压状态会一直持续到人死去,血液不流通,而人死后,血液就更加不会流通,紫红色痕迹也就随之而产生了。”
“我在城北坟场开棺验尸的时候,就曾经注意到死者张氏的双臂上有被人用双手握住的掐痕,紫红色偏黑,可见是死前留下的,也就是说杀人当晚,现场有第三个人试图按压住她的双臂不让她反抗。”
“那她为何不叫出声来?”马荣皱眉问道。
“有两个可能性,其一,有求救,但是因为丫鬟阿菊已经死了,所以死无对证;其二,绳索套住脖颈并且猛拽这一系列动作都是瞬间发生的,她来不及发出呼救,由此可以看出凶手与她相识并且关系不错。”月影逐一伸出手指解释道。
“会不会是绿林道上的高手干的,比如说采花大盗?”乔泰突然紧张地说道。
月影果断地摇摇头:“不可能,我检查过她的**,可以排除这个推断,而且即使真的是绿林高手所干,也完全不必事后勒毙她,然后再做出悬挂假意上吊之举来遮人耳目,一般来说,都是会采用刀剑之类更加锋利直接的砍杀方式以绝后患,因为他们犯不着为被害者的后续事宜所担忧。”
说着,月影突然抬头,认真地看着面前空****的床铺,就仿佛有人在上面正坐着一般,半天都没有吱声,窗外雷声阵阵,大雨滂沱,此情此景看得一旁站立的马荣和乔泰二人不免会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月影姑娘,你,你到底在看什么?”乔泰嗫喏着嘴唇问道。
“实施勒毙那个动作的人,下手是极其果断的,并且没有丝毫的犹豫,但是整个过程却持续了一段时间,不得不依靠自己的同伴来控制住张氏的身体,也就是说,这个人,身体并不健壮,偏瘦。还有就是,他的同伴,也无法完全摁住张氏的手臂,以至于几次被她挣脱,在张氏的双手指甲缝隙中发现了轻微的黑色痕迹,由此可以肯定张氏反抗了,并且反抗得非常激烈,在检查她双足时我发现她的右脚脚趾骨都被踢断了……”
说到这儿,月影猛地转身面对乔泰,道:“别动!”便一脚朝他踢去,乔泰本能地闭上了眼,却半天没有动静,便睁开双眼,奇怪地问道:“干嘛不踢?”
马荣嘿嘿一笑:“兄弟,妹子是在比画位置,放心吧。”
月影点点头:“那个摁住张氏的人,身上肯定会有乌青,位置就在腰部以下,二位大哥。”
马荣问:“什么样的程度?”
月影笑了,咧了咧嘴:“够狠,不然张氏的右脚脚趾骨不会断。”
“那会不会是踢在凳子上或者墙上?”
月影果断地摇头:“不可能,马大哥,你留心看周围家具的普遍高度,如果我踢过去的话,只会肿了小腿部位,而不会单单踢断脚趾骨,还有就是粉壁墙上,我方才已经查看过了,没有踢过的痕迹,干干净净的,这种墙面一旦被人用脚踢过,必定会有凹痕留下,而这房间里的所有墙面,包括外屋的墙面,都没有。当然了,并不排除死者是在其他屋子被害,那陈风大人就更脱不了干系了。”
谨小慎微的乔泰忍不住皱眉问道:“月影姑娘,我记得你方才明明说她是在站立位置下被人勒毙的,那有无可能是坐着?”
月影果断地摇摇头:“那就更不可能了,因为那样一来的话,她脖颈处的绳索痕迹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角度完全不一样,而这个情况,我当时在城北坟场的时候,在尸体的脖子上并没有看到。除非……”
“除非什么?”马荣追问道。
月影不由得噗嗤一笑:“除非凶手比我还矮,我坐着时候正好和他的视线持平才有可能。而且即使凶嫌坐着杀人,他如果不借助自身向后倾斜的力量的话,也很难使出全身的力气。那样一来,张氏的求生就更有机会了。”
马荣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打算?”
月影想了想,说道:“查看下身和双手。下身,就是查验踢伤的痕迹,一般痕迹彻底褪去的时日会在一月有余,现在距离杀人当晚还不足十三日,所以足够可以查验。至于说双手,就是看是否有麻绳勒过的痕迹,你们想想,杀一个人不同于杀一只鸡,所花的力气可不是一一点点啊,所以必定在双手掌心之处留下明显的痕迹。”
一听这话,马荣更是犯了难,他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乔泰,道:“兄弟,这查看双手没有问题,至于说下身嘛……你说,这青天白日的,谁会愿意脱了裤子给你看啊?”
月影却笑了:“二位官差大哥,别发愁啊,我想这根本就难不倒你们的,多动动脑子就行。”说着,她便伸了个懒腰,“好啦,好啦,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等你们查验到符合这两处伤情的人,又和这张氏平日里有所牵连的话,我想,那我们的这个案子就可以迎刃而解了,也就可以早日赶回杭州县衙在狄大人面前交差啦。”
看着月影一脸轻松的样子,马荣暗暗叫苦,一旁的乔泰却乐呵呵地伸手拍了拍马荣的肩膀,道:“我说马兄,走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天交五鼓的时候,雨势减缓,三人便鱼贯而出,悄然离开了乌衣巷,扬长而去。
4.
辰时三牌刚过,细雨霏霏,空气显得格外闷热。
平日里在深宫大内里行走的人,几乎都会听到这样的传言——当人被霉运缠身的时候,身边总是会有一些诡异的事情发生,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
身为大内总管的郭公公本不相信这些太监们之间传得起劲的胡言乱语,但是前几日里,突然发生陪伴在太平公主身边的宫女云娘失足落入荷花池的惨剧,却让他感到头疼不已。要说诺大的大明宫内,数千宫女太监,一年到头出个人命意外了啥的,本不值得什么大惊小怪的,但是云娘的死却显得有些非同寻常,也恰恰印证了那个可怕的传言,因为在事发前一天,就有太监口口声声表示说在傍晚申牌过后,自己在御药房门口就曾经远远地看到了云娘的身后有人跟随着,并且那人跟云娘形影不离。而后问起云娘的时候,却被对方一口否认,并且还被不客气地啐了一脸。如今,事情已经出了,并且已经惊动了当今的大周天子,这样的后果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
最起码的一点,郭公公知道,自己手下‘察事’的人是绝对不会干出这样的蠢事来的。
“在宫内传播鬼神之说可是死罪,你这猴崽子难道就不明白这个道理么?”郭公公斜睨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御药房小太监张成,拖长了声调慢条斯理地说道。
张成早就已经吓得抖衣而战,他结结巴巴地跪地磕头道:“回,回郭总管的话,真的是小的亲眼所见啊,并,并无虚言。”
郭公公一听,顿时火起,刚想抡圆了巴掌扇过去,可是转念一琢磨,却又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让人听了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而地上跪着的张成则更是惊得面如土色:“郭总管饶命,郭总管饶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不敢做什么?”郭公公笑眯眯地问道,声音却极其冰冷。
“小的不敢,不敢再胡言乱语了。郭公公,小的上有八十岁高堂尚需奉养,请郭公公高抬贵手留小的一条生路啊……”张成泣不成声地连连叩头哀求道,见郭公公没有吱声,便转而向另一边坐着并沉默不语的上官婉儿叩头道,“婉儿姐姐,婉儿姐姐,求您替我向郭公公说几句好话,小的真的是一时多嘴,并无他意啊。”
听了这话,上官婉儿却只是微微皱眉,她真心不想开口去趟这趟浑水,便嘴里咕哝了句:“这是你们内务府太监的事,自有郭总管把持,我这个外头人,今天只是奉旨行事前来作为监督而已,是不好随便插手的。”
上官婉儿本是掖庭宫女出身,当年被武后看中其的才华,才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么显赫的位置。因为曾经命运相同,所以大明宫里的太监宫女们,都无一例外地称呼她为婉儿姐姐或者婉儿姑姑,以表亲近。
郭总管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头也不抬地问道:“猴崽子,你既然要杂家我饶了你,那你倒是说说,那一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那一日……”张成犹豫地看了看上官婉儿的面部表情,见其微微点头,这才放心地继续说道,“那天申牌时分,天色将晚,小的在御药房取了煎好的药,正准备给公主送去,没走几步,就远远地看到有人绕过太湖石正在对面长廊行走,看身形,正是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云娘,小的便想打招呼。”
“打招呼?”郭公公不解地皱眉问道。
见张成有些尴尬,一旁的上官婉儿心中顿时明白了,她点点头:“张成,你莫不是中意那云娘?”
见被点破了心事,张成脸上登时涨得通红,嗫喏着点头道:“小的,小的正有此意,小的入宫三年,还从未见过像云娘那么善解人意的宫女,婉儿姐姐,云娘可是个好人啊。”
“我知道,你继续说吧,相信郭总管自会秉公处理,你无需担心。”说着,上官婉儿长叹了一声,便微微阖上了双眸,不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