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承香殿内似乎瞬间就充满了浓浓的杀机,梁王武三思不由得浑身一阵颤抖,联想起当初的宫内传闻,便赶忙跪地叩头,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阴暗压抑的房间。
“母亲。”脚步声远去,太平公主这才幽幽地睁开了双眼。
见此情景,武皇便柔声说道:“太平,你就尽管好好休养,放心吧,在为娘的身边,没人再敢伤害你了。”
“谢谢母亲。”太平公主沙哑着嗓音说道,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
武皇微微点头,便站起身离开了承香殿。
默默地看着武皇的背影转过门边直至消失在殿外沉沉的夜色之中,太平公主的双眼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半晌,殿内烛光摇曳不停,公主缓缓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张德胜何在?”
站在殿外的值守太监张德胜不由得浑身一哆嗦,便赶紧躬身应声推门而入,手中拂尘一扫,恭敬地低声说道:“回公主殿下的话,老奴在,随时听候公主差遣。”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告诉郭总管,就说我有事请他帮忙。”
“是,老奴这就前去。”张德胜躬身又施一礼,便悄然退出了承香殿。
殿外,雷声阵阵,闪电划过夜空,一阵夜风吹过,烛火几欲熄灭,太平公主盘膝而坐在床榻之上,微微阖上双眸,陷入了沉思。
片刻过后,她缓缓睁开双眼,道:“你出来吧。”
环佩轻轻响起,一个苗条的身影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俯身下拜:
“婉儿见过公主。”
3.
江南道,杭州城,辰时初牌。
微风拂过,杏花雨落,江边翠柳迎风而摆,此时的江南道上美得就跟一幅画一般。又到了太湖三白开捕的季节,西湖边上,进港的渔船忙碌不停,而湖边的各色酒楼饭馆里也早早地就挤满了闻名前来一饱口福的食客。
柳眉儿身穿藕花长裙,外罩月白丝织大袖,手执团扇,头上随意梳了个丹凤朝阳发髻,心情郁闷地正沿着湖边的甬道踽踽而行。跟在身后的侍婢梨儿则同情地看着她的背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柳姐姐,梨儿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终于,梨儿忍不住出声叫住了柳眉儿。
柳眉儿一愣,转头看着自己侍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反问道:“梨儿,我们姐妹俩之间,还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姐姐,如若此刻在卧凤楼,这番话,梨儿是决计不会说与姐姐听的,因为梨儿深知楼里的规矩,姐姐们但凡只要开门接客的,便不许再提及‘感情’二字。而梨儿陪伴柳姐姐也已经有整整三个年头了,傻子都能看出来姐姐你是中意杭州府衙那马班头的,对吗?”梨儿道。
柳眉儿没有说话,只是捏着团扇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变得有些发白。
梨儿柔声说道:“姐姐,梨儿心疼你,看马班头离开这几天里,你整个人都跟丢了魂儿一样,每日里都见不到你的笑容。今天天儿不错,梨儿拉你出来,名为游西湖,其实也就是想让姐姐散散心。如若马班头也知道姐姐你对他的深情的话,梨儿就期待着姐姐能够脱离苦海的那一天呢!”
柳眉儿听了,止不住地心中一热,便本能地伸手拉过梨儿的双手,柔声劝慰道:“谢谢梨儿,姐姐当然知道你的心意。”
正说着,无意间一抬头,柳眉儿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感到诧异的时候,对方也看到了自己,并向这边做出了有话要说的手势,便回头匆匆说道:“梨儿,你就在这儿等着,别走开,我遇到个熟人,去打个招呼,这就回来。”说罢,不等梨儿回答,便几步穿过人群走向街的对面,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梨儿等了好一会儿,眼见着都过去大半个时辰了,却仍不见柳眉儿回来,而环顾街面上,人流如织,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却根本就寻不到柳眉儿的半点踪迹,一阵莫名的惊慌顿时袭上心头,梨儿禁不住边朝着柳眉儿离开的方向寻去,边高声唤道:“柳姐姐,你在哪儿?……”
杭州县衙书房,狄公双眉紧锁,半天都没有说话,面前的一壶沏好的金骏眉早就已经凉透,狄公却丝毫都没有去碰它的心思。
乔泰微微欠着身子坐在狄公对面的黄花梨凳子上,感到喉咙里火烧一般地疼,不知是因为在京师长安的时候意外淋了雨所致,心急赶路又着了风寒,又或者是因为心事太重,整个人便不免感到有些力不从心的疲乏感。
“如此看来,张氏夫人被害一案,非得惊动当今天子不可,想那陈风位高权重,身居中书侍郎一职,不是普通的民间百姓,要想顺利抓他归案,就必须这么做。”狄公喃喃说道。
“大人,卑职想不明白的是,张氏对于陈风来说,人微言轻,根本就不足挂齿,为何陈风却偏偏要费尽心机杀她灭口?”乔泰不解地问道。
狄公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捋胡须,缓缓说道:“乔泰,你可别忘了,张氏的胞弟虽然官小职微,却到底还是个朝廷从六品命官,我想,那张氏必定是在偶然的机会中知道了陈风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是无意中透露出了要想将这个秘密告知自家胞弟张继张大人,而秘密一旦被公之于众,本官认为,这陈风所失去的,就不单单只是钱财,而要想让一个人彻底保守秘密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杀人灭口,让她永远闭嘴!”
“可是,大人,张氏已经有孕在身,那明明就是自家的孩子,陈风就真下得去手么?”乔泰皱眉问道,“在京师的那几天,卑职打听到说陈风府中虽然有一妻三妾,但是却均无子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骨肉,他这不是亲手绝了自己的后么?”
狄公听了,不由得哼了一声,目光中满是厌恶:“他的心早就已经被自私所吞噬,业已毫无人性可言了。而为了自保,能做出不惜牺牲自己孩子的性命之举,天底下也只有这种畜生才能做得出来的了!”
“对了,大人,请问张大人的尸体是否已经交由家人领回?”乔泰突然问道。
狄公点头:“正是,接到县衙的报丧后,老家便来了几个宗亲,陪同张大人的夫人一起,运送棺木回了老家安葬。”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乔泰,见对方有些出神,联想起那飞鸽传书,不禁心中一动,便开口问道,“乔泰,那飞鸽传书,你收到了吧?”
“是的,大人。”
“对那星月标记,你可否查到一点消息?这个标记又为何会出现在了张大人的口中?而为何又会被夜行人突然取走?”狄公紧锁双眉,语速飞快地追问道。
乔泰略微迟疑后,开口道:“大人,我和马兄在追随你之前,都是来自于江湖。江湖人的各种手段,我们是见惯不怪的。而这一次张大人的死,也是江湖人所为,内里必定牵涉着很大的秘密。大人,请再给卑职几天时间,卑职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再如实禀报与你知晓。”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狄公便果断地点点头,长叹一声,道:“好,那本官就等你的回复,只是,你和马荣二人一定要注意安全,小心从事。因为我总有种感觉,这后面,或许会和朝廷的某个大人物有关……”
话音未落,老家人狄福的声音在走廊上朗声响起:“老爷,乔大人,打扰了。门口有一个丫头,十三四岁的年纪,急着找马大人,说她家姐姐丢了。老奴已经告诉她说马大人不在县衙,去了京师长安,还尚未归来,应该就是这几日了,叫她再等等,无奈那丫头却仍不肯走,说她姐姐必定有性命之忧,请乔大人和老爷务必想想办法帮帮她。”
听了这话,乔泰和狄公不由得面面相觑。狄公问道:“这丫头是哪里来的?姓甚名谁?”
狄福在门口一躬扫地,恭敬地回复道:“回老爷的话,那丫头是卧凤楼的婢女梨儿,她姐姐姓柳。”
惊愕之余,乔泰本能地站起身来,脱口而出道:“柳眉儿丢了?这是何时发生的事?”
“回乔大人的话,老奴不知,此刻那丫头正在二堂等候。”
乔泰便冲着狄公行礼道:“大人,卑职去看看便回,兴许只是一场误会。”
狄公点点头。
乔泰立刻转身离开了书房,随着老家人狄福匆匆穿过花厅向前面二堂走去。
京师长安,大明宫紫宸殿外的走廊上,上官婉儿犹豫再三,还是出言叫住了李义府,道:“李大人,请留步。”
李义府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独自伫立的上官婉儿,迟疑片刻后,随即施礼道:“上官大人,请问有何吩咐?”
“李大人,何须这般客气。”上官婉儿微微一笑,还礼道:“只管叫我婉儿便是。”
“不敢不敢,有违礼数。”此时走廊上只剩下了上官婉儿和李义府两人,李义府便感到有些尴尬了起来,脚下顺势后退了两步,道,“上官大人,有话直说便是。”
“那好,大人,婉儿无礼了。今天在朝堂之上,圣上震怒,你也不是不知个中缘由,如今,李唐王朝已然覆灭多时,大周天子陛下仁德爱民,你又何必这么咄咄逼人把自己逼上死路呢?”上官婉儿一字一顿地说道,目光之中满是惋惜之情。
李义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愕不已地看着上官婉儿,颤抖着嘴唇说道:“上官大人,我李义府乃先帝驾前三朝老臣,承蒙先帝赐下‘李’姓光亮门楣,称不上忠贞不屈,但是先帝毕竟对我有恩。如今李氏皇族有难,我又怎能苟且偷生于世?故此,你无需多言。”
“庐陵王之事并不是陛下所为,你误会陛下了。”
“是吗?上官大人何出此言?”李义府冷笑道,“难道是大人所下之命?”
上官婉儿摇摇头:“不是我。”
“庐陵王遇袭,差点死于黑衣人之手,而那黑衣人别的人不碰,偏偏对着王驾下手,你说,这难道不是对着李氏皇族而来?还好庐陵王有惊无险,如今豫王又无端受人陷害,被打入天牢,命在旦夕……”
“那你又怎知豫王必定无辜?”上官婉儿上前一步追问道。
李义府默默地看了一眼婉儿,半晌,幽幽说道:“不久,真相必定会大白于天下,不管是谁妄想加害豫王,都请从老臣的尸体上跨过去再说!”说罢,深施一礼,转身决然而去。
上官婉儿不由得呆住了,她看着李义府消瘦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嗫喏着,许久,一声长叹。
4.
午时时分,日头高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黄的泥土香味。
杭州城东郊外荒凉的山坡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唢呐乐声,紧接着便是一队数十人的送葬队伍出现在通往坟地的官道上。纸钱漫天飞舞,白色的招魂幡在队伍中整齐地排列着,十人抬着一具黑漆棺木,亲人的哭泣声悠然回**在天地之间,远远望去,给人一种萧瑟的凄凉感。
“真是晦气!”没想到都快进杭州城了,竟然会和送葬的队伍在入城的交叉道口相遇,赶车的马荣不得不拉住了马车的缰绳,停下马车让队伍先行通过,却又同时微微皱眉,暗自啐了一口。
月影却盯着那口黑漆棺材发呆,直至队伍过去了,却还回头张望个不停。马荣感到有些诧异,便问道:“李姑娘,你莫不是几日未见尸体,就这么念念不忘了吧?”
月影却仿佛并没有听出马荣话语中的嘲讽,只是不断催促道:“马大哥,无需多言,调转车头,我们跟上去便是。”
“你到底意欲何为?”马荣愣住了,惊叫了起来,“你不会真的想去看人家的葬礼吧?”
月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这……”马荣看了看月影,又回头打量了一下渐渐远去的送葬队伍,迟疑了一会儿,见时辰尚早,便选择了妥协,挥动鞭子驱赶着两匹蒙古高头大马,调转车头,随着送葬队伍而去。
“我说,李姑娘,见过追着卖脂粉的货郎摊跑的小丫头,却没见过你这般偏偏爱看人下葬的年轻小姐,想想也真是让人感到头痛啊!”马荣一边乖乖地赶车,一边口中嘀嘀咕咕,“你真的就只是单纯想看看热闹吗?”
月影摇摇头:“到了时候,你就自会知道。”
送葬的队伍最终在城东坟地的边上停了下来,马荣驾着马车不敢太过于张扬,便远远地停在了一个小坟头的后面。谁想到马车还未曾停稳,月影便跳下了车,竟然头也不回地就向送葬的队伍走去。见状,马荣急得赶紧跳下车,跟在身后,几欲开口,想想说了也没什么实际的用处,便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她,目光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坟地的葬坑早就已经挖好,死者的家人跪在坑边,麻衣孝带,哭声阵阵。因为葬坑所在的位置朝着正东,在一片斜坡之上,所以抬棺的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把那口黑漆棺材给抬上了正东的斜坡。谁都不会去在意那抬棺的人脸上的表情,时值正午时分,阳光耀眼,众人很快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而月影和马荣就站在离葬坑不到数丈之遥的队伍后面,一声不吭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突然,绑着棺木的粗绳发出了一声异样的响声,而月影的叫声也随之响起:“棺材要掉了!小心!”
众人惊愕之余,回头再看葬坑边上,却已经来不及了。月影话音未落,黑漆棺材便重重地砸在了预先被夯实的地面上,棺材底部瞬间裂开,尸体滚落到了地面,顺势掉进了葬坑。见此情景,死者的亲属便不依不饶地吵嚷了起来,更是有愤愤不平的男性亲属上前一把抓住抬棺的领头人,嚷嚷着要去官府讨个说法。瞬间整个葬坑周围便连哭带喊,夹杂着声声咒骂和厮打声,乱作了一团。
月影却不慌不忙地钻进人群,径直走向棺木所在的位置。死者亲属中的长辈见月影面生,便上前拦住她,问道:“这位姑娘,你很面生,怎会在此地出现?难道你也是来参加葬礼的么?”一边说着,长者一边上下打量着月影紫色的长裙,月白色的宽袖,便紧缩双眉,面露不悦之色。
月影却笑眯眯地冲着面前的长者略施一礼,道个万福,然后便伸手指了指颇显狼狈的黑漆棺材,道:“老伯,在您动怒之前,请先仔细确认一下这棺材中是否真的就只有一具尸体。”
此话一出,整个坟地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到了月影的身上。身后站着的马荣则更是感到目瞪口呆,他突然意识到了方才月影那只言片语中所流露出的自信,便哑然失笑了起来,双手抱着肩膀,点点头,口中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
长者刚要发火,身旁却传来了自己宗亲惊恐发颤的声音:“大伯……真的,真的有两个死人……这姑娘说得没错……一个在坑里,一个,一个还在……”
“你休得胡言乱语!”白须长者强作镇静转身来到棺材边一看,顿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伏地嚎啕大哭了起来。一切正如月影所说的那样,被卡在棺木中的是他们去世的宗族长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寿衣寿裤,一床万年被耷拉在他的尸身之上。而先前被倒栽葱似地一头扎进葬坑里的,却分明是一位年轻男子,头发散乱,面色发黄,下腹微微隆起,嘴唇发青,身穿月白色贴身衣裤,脚上套着袜却不见鞋。一旁的月影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由得心中一动。脑海中更是陡生疑虑。
而这眼前突发的一幕让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慌了手脚,马荣注意到年长死者的在世宗亲正向自己和月影所站的位置围拢过来,一个个怒气冲冲,紧握双拳,看情形是要先被痛打一顿后才会被送去县衙了。
月影却并不慌张,相反只是一脸无辜地伸手朝着马荣指了指:“你们找他便是,他知道个中原委,这事儿与我无干。”
或许是因为月影是女流之辈,几个身强力壮,身穿麻衣麻裤,头绑孝带的年轻男人便毫不客气地纷纷站起身转而向马荣步步逼近。见状,马荣只能哭笑不得地耸耸肩,伸了个懒腰:“好吧好吧,尔等休得为难李小姐,马某人陪你们去趟县衙便是。至于葬礼的话,今天看来是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了,各位不知意下如何?”
“你……你到底是谁?如此无礼!报上名来!”宗亲长者恼怒地叱问道。
“我?”马荣笑眯眯地伸手从腰间摘下那块刚拿到手没多久,四周镶金边的六品京兆尹府捕快班头腰牌,晃了晃,拖长声调微微得意地说道,“在下是朝廷的六品捕快班头,新任京兆尹狄公狄大人的贴身带刀侍卫,我叫马荣,这是我们京兆尹府的钦命六品仵作李月影李姑娘。”
没想到是两个官差,更糟糕的是这位年轻漂亮的姑娘竟然还是仵作。周围的人顿时目瞪口呆,而月影却自顾自地盯着坑里的死尸出神,似乎这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马荣清了清嗓门,神情威严,朗声说道:“现在,各位既然已经清楚我们的官差身份,眼前这块坟地就是命案现场,你们谁都不准再给我动一动,明白吗?现在你们马上派人前去杭州县衙报案,通知狄大人,就说这里出了命案。”
“这没问题,这没问题,但是,那……那,马大人,那您呢?”宗族长者此刻布满皱纹的脸上倒是多了几分惶恐和不安,他战战兢兢地问道,生怕一不小心再说错话而惹眼前的这位面容冷峻的官老爷生气。
葬坑中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拉了上来,一旁的月影弯腰嗅了嗅,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黄土,噗嗤一笑:“放心吧,老伯,我们跑不掉,你只需找个脚力快的马上赶进城即可,至于说这里么,”她低头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两具死尸,突然冷冷地说道,“你就是想赶我们走,本姑娘与马捕头也绝对不会离开此地半步的!”
杭州县衙二堂门口的长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杏花树,把斑驳的影子投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老家人狄福垂手站立在二堂门口,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虽然还是保持着站的姿势,却早就已经在暖暖的阳光中倚靠着木门昏昏欲睡。
听了梨儿的简单讲述,乔泰不由得吃惊不已,他皱眉道:“梨儿姑娘,你确定柳眉儿是被人拐走了么?她难道没有先行回家?”
梨儿果断地摇摇头,委屈地说道:“乔班头,梨儿跟了柳姐姐整整三年,深知柳姐姐的为人个性。我们虽说是红尘中的女子,但是却极守信用,做人也有自己的尊严。姐姐叫我等,梨儿就知道姐姐一定去去就回,绝对不会让我等那么久。反之,必定是出了什么可怕的事。”
乔泰没有说话,内心却极为复杂,他深知柳眉儿是卧凤楼的头牌粉头,整个杭州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富家子弟巴不得把她占为己有。而干粉头这一行的,平日里的交际关系也是极为复杂,阅人无数,这一时之间真要找起,也几乎难于登天。想到这儿,乔泰不由得面露愁容,苦笑道:“梨儿姑娘,要不这样吧,你先行回去,在下马上把这事儿上报给狄大人,然后派出衙役四处打探。但是有一点你也应该知道,柳姑娘的身份是和一般人家的女孩不一样的,她的突然不告而别,说不准是另有隐情呢,你说对不对?”
梨儿并不笨,她很快就听出了乔泰的言下之意,不由得愤然说道:“乔班头,你错了,柳姐姐虽然是风尘女子,但是梨儿知道柳姐姐只中意一个人,而为了这个人,柳姐姐是宁可去死的,你明白吗?所以,除了这个人以外,柳姐姐是决计不会与人私奔的!你们不去,我自己去找!就不信我找不到!”丢下这几句话后,梨儿猛地转身头也不回,怒气冲冲地径直走出了杭州县衙。
乔泰不由得愣在当场,转头看向一边站着的狄福,见狄福冲着自己无奈地直叹气摇头,便不禁委屈道:“老爷子,我说错什么了吗?”
狄福长叹一声,咕哝了句:“乔大人,看来啊,你分明是伤了这位姑娘的自尊了。”
正说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布衣精壮汉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府衙大堂,不顾门口把守衙役的怒斥,朗声道:“狄大人,小民要见狄大人!我有要事禀报!”
大堂外吵吵嚷嚷的一幕登时引起了内里乔泰和狄福的警觉,他立刻吩咐道:“老爷子,麻烦回去禀报狄大人,在下这就先出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狄福点点头,领命匆匆向内堂书房奔去。乔泰则穿过走廊来到大堂,见那位精壮汉子身上依旧穿着麻衣麻裤,脚上套着麻鞋,头上帮着孝带,就连手中的招魂幡都还没来得及扔掉,便没好气地叱问:“你想干嘛?给我们狄大人奔丧?看来你胆子可不小啊!”
精壮汉子一听,急了,见来人身上又穿着官衣,便赶紧扔掉手中的招魂幡,连连跪地叩头,结结巴巴道:“小民不敢,……官差大人,城东坟场,你们的人也在,……那姑娘,……那姑娘也在,……出了,出了命案!小民的族长吩咐小民前来报案,请你们,……你们马上过去。”
没等听完,乔泰脸色煞白,心都凉了。他头一低,撒腿就冲出了杭州府衙的大堂,跃上房顶,不顾周围百姓惊讶的目光,三纵两纵便不见了人影。</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