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南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精致的棕色鹿皮套,打开后,从里面抽出一个纸卷,接着便小心翼翼地铺开纸卷,让它正面展现在万老夫人的面前。
这是一张栩栩如生的工笔画,画中女子年轻妙龄,乌发披肩,容貌秀丽,蛾眉轻扫,唇红齿白,窈窕的身姿站在悬崖边上,手执长剑,衣裙飘飘,回眸一笑。
“她?”万老夫人一脸的诧异,“莫不是……”。
“果然没有难得倒你的东西,对,就是她,方玉如方小姐,在下想请老夫人你帮着打听一下有关她的事,不管多少钱,在下都愿意支付。”林阿南轻轻说道,双眼却始终都舍不得离开画中女子那动人的脸庞。
“当年,方玉如是独孤城的关门弟子,曾经在武林中颇有名气,按辈分与张出尘张女侠是师姐妹,于江湖上已经消失多年了。据说,她后来被人打断筋骨,武功尽废,最后的结局是坠下悬崖而亡,有些凄惨。虽说并没有找到尸体,但是那几天正逢涨潮,我想,应该是被海水吞没,最终葬身鱼腹了吧。”万老夫人皱眉说道,“遗憾归遗憾,不过,话说回来,但凡是江湖上混的人,都应该清楚自己的的结局,是谁都无法事先预料到的。”
听了这话,林阿南却摇摇头,果断地说道:“不,那时候她还没死,她是在七年后被人害死的,我亲手焚化了她的遗骸。”
“林爷,你为何会如此确信?”万老夫人感到很惊讶。
林阿南却并没有正面回答,相反只是分别为自己和万老夫人面前的酒盅里又继续倒满了酒,最后晃了晃空了的酒壶,有些无奈地耸耸肩:“美酒总是嫌少啊!”
“林爷,那你既然知道她已经去世了,又还想从我老婆子这里知道些什么呢?”万老夫人不解地追问道。
“我想知道的是——在这七年的时间里,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谁最终残忍地害死了她?”林阿南淡淡地说道,言辞之间却甚为冰冷可怕。
万老夫人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眯缝着双眼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面前坐着的林阿南,而后者却并未为之而所动,他右手看似很随意地拿着酒杯,但是杯中的酒却奇迹般地在渐渐凝固了,而酒杯却完好无损。眼前这一幕使得万老夫人心中猛地一凛,她暗暗倒吸了一口冷气,记得上次见到这种功夫的时候,她就亲眼看着自己的同伴被人就像一只小鸡仔儿一样很轻易地给拧断了脖子,不想流露出内心深处的忌惮,万老夫人不得不强逼着自己假意伸了个懒腰,顺势便把目光看向窗外:
“林爷,既然你对当年方玉如方小姐的坠崖前后那么了如指掌,那么难道说……”
出乎万老夫人意料的是,林阿南并不急于否认,相反只是点点头,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他仔细地端详着画中女人的脸,张了张嘴,目光有些呆滞,沙哑着嗓音缓缓说道:“老夫人你猜得没错,当年,就是在下亲手把她打伤,逼着她最终跳了舍身崖。”
房间里一阵死寂。
良久,万老夫人这才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落在林阿南的身上,淡淡地劝慰道:“林爷,逝者已矣,既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又何必再去惊扰逝者那已经回归平静的灵魂呢?”
“她的死,总得有个交代。”
“莫非,她就是那神出鬼没的杀手玉凤?”万老夫人突然像被针扎了一般尖叫了起来,随后便语速飞快地说道,“江湖传言,同为独孤门下的青鸾只爱玉凤,两人从小感情深厚,虽不是夫妻却胜似夫妻,如今,青鸾在此,玉凤却……天呐……”万老夫人脸色大变。
林阿南缓缓点头,半晌,笑眯眯地说道,“哎呀,差点忘了,看我这记性,老夫人,要是在下的消息来源不错的话,玉如应该有个女儿,并且现如今就在你们杭州。”
“女儿?”万老夫人就像一只被人无意中踩到了尾巴的猫,警觉地皱眉问道。
林阿南站起身,双手作揖,一躬扫地:“那就拜托老夫人了。”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锦盒,轻轻放在茶几上,笑眯眯地说道,“这是定金,老夫人请笑纳。”
锦盒中是一颗价值连城的极品东珠。
林阿南走后,万老夫人长叹一声,缓缓站起,心事重重地走向窗边,伸手抚弄那盆正是盛开的杜鹃花。暖暖的阳光下,紫红色的花朵格外艳丽,但是老夫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欣慰。正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回老夫人,货已于昨日子时送到货主手中。而江宁府的差事也已经顺利办完。”一个精壮的中年汉子谦卑地躬身说道。
“货主那边,是赶在他们出发前么?”
“回老夫人的话,正是,属下不敢违背您的指令,并且遵照您的嘱托,没有让第二个人看到。”中年汉子诺诺答道,却始终都不敢抬头看向自己的主人。
“非常好,去账房领你的赏钱吧。”万老夫人幽幽说道。
“多谢老夫人的赏赐,属下告退。”
房间里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万老夫人却无法再静下心来去继续观赏她最钟爱的那盆杜鹃花,街对面的房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乌鸦,那凄惨的叫声让她紧锁双眉,心也随之而感到微微颤抖。
这个季节,不该有乌鸦的,难道不是么?
3.
京师长安,日暮西山,位于北街深处的宰相府笼罩在一片艳丽的晚霞之中。乔泰等三人驾着马车好不容易一路打听到此处,乔泰先行跳下马,前往门房恭恭敬敬地递上了狄公的拜帖,很快,三人便被仆役领进了宰相府。
历经两朝之相的李义府如今虽已年过半百,但端正的面庞和挺秀的五官却依然保留着青年时的俊朗和帅气,体型也还保持得很好,胖瘦适中,矫健有力。此时,他身着一套半旧的中服,顶戴束发玉冠,腰配玉带,除此之外别无它物,看上去虽是朴素,举手投足之间却尽显雍容华贵之态。
马荣、乔泰二人恭敬地上前跪倒行礼,双手抱拳齐声道:“杭州县衙捕快班头奉我家狄公狄大人之命,特地前来京师见过宰相大人。”而身后的月影也随之而躬身下拜。
李义府摆了摆手,道:“都起来吧,赐座!”
三人落座后,李义府接过马荣递来的狄公书信,一边打开观看,一边上下打量着面前坐着的李月影:“小姐是否就是狄公在上报的公文中所曾经提到的女仵作?”
月影忙起身迈步上前,虽然执的是晚辈礼,却甚是从容不迫:“回大人的话,正是小女子李月影。承蒙狄大人信任,授予麾下仵作一职,终能得偿所愿,小女子感激不尽,必将倾尽毕生所学,还死者公道与清白。”
李义府点点头,轻轻合上信纸,塞入袖筒之中:“小姐果然谈吐非凡。既然赏光鄙府,也不必太过于拘束。本官虽为宰相一职,却与狄公乃多年故交旧友,此次你们赴京公干,狄公在信中已经阐述明白来意,本官既受狄公所托,必将满足你们的一切要求。”
“多谢大人体恤。”月影躬身施礼,随后坐下。
“中书侍郎陈大人和本官虽并无深交,但是毕竟同殿称臣,”说到这儿,李义府不由得轻轻皱眉,“至于说他的为人,本官也还是略知一二的。前几日确实曾经听府中家人谈起过乌衣巷陈大人外宅所养的外室悬梁自尽一事,不过真没深究个中原因,方才狄公信中所言本官读了确实深感吃惊。你们可有进一步的计划?”
马荣道:“回大人的话,明日属下就会陪着李姑娘前往陈大人外宅进行勘验尸体。相信是否真是自杀或者他杀,结果很快就会见分晓。”
李义府手缕胡须,轻轻颔首道:“如今狄公蒙圣上恩宠,已经升任京兆尹一职,掌管京师重地所有刑案民案,虽尚未到任,却因为上一任空缺,已然可以行使手中合法职权。而死者的内弟又在狄公处告下状来,故本官认为陈大人对你们的要求,不会有太大阻拦。不过,万事有个一,明日你们前去拜见陈大人时,拿着本官帖子,这样办事多少能有个方便。”
一听此言,马荣赶紧答道:“多谢大人!”
三人再次行礼后,一起退出宰相府的前厅,直到厅堂之外的走廊上,这才松了口气。
因为早得了吩咐,宰相府的下人们打扫好了前院三间客房,重新换上崭新的铺陈,热茶热水也一应俱全准备停当,月影所住的房间因为是女眷,所以奉了李义府之命,还特地放上了两盆正是盛开的牡丹花,花香四溢,整个前院显得及是温馨,倒看不出一向少有人住。
在来宰相府的路上晚餐吃得太早,又多喝了几杯,所以乔泰便坐在前院走廊的石凳之上饮茶解酒,茶水是上好的云南普洱,醇厚的茶香扑鼻,让人顿时一扫路途的劳顿,头脑也变得清醒了起来。
月上枝头,一阵银铃声响起,月影款步走出卧房,抬眼就看到了乔泰,便笑道:“乔大哥好雅兴。”
乔泰嘿嘿一笑:“做人难得三分闲,月影姑娘你也来吧,这可是上等的云南普洱呢,平日里可是极难见到的珍品好茶。”
“普洱解腻又可醒酒,餐后确实可以饮用,但是性子燥,不同于绿茶来得清爽。”月影在乔泰面前坐下后,环顾了一下左右,不解地问道,“马大哥呢?”
乔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替月影另外倒了一杯茶水:“他闲不住,忙活去了,熟悉地形好办事。月影姑娘,你不用担心。”
月影突然想起白天时,那赵掌柜给的地图,顿时明白了马荣的去向,也不便多问,随即点点头,伸手接过茶杯,细细品茗了起来。
朦胧的月色下,乔泰看着陷入沉思的月影侧面,不由得看得有些发呆。
“你看什么?”月影无意中抬头看到,便有些愕然。
乔泰一愣,微微脸红:“没有没有,我在看那边的假山石。”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赶忙转移了话头,“月影姑娘,有句话,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月影听了,不由得噗嗤一笑:“我们之间又有何不当讲的,乔大哥,你尽管说来便是。”
“能跟我说说你想当仵作的真正原因吗?”
“为死者直言。”月影果断地答道。
乔泰摇摇头,缓缓说道:“月影姑娘,这个理由,或许在大人和马兄面前,还能说得过去,但是,我相信这并不是你的真心话,对吗?……如果你能原谅我的冒犯的话,我觉得你想当仵作是另有缘由。”
月影略感诧异,反问道:“乔大哥,你又怎知我是另有隐情?要知道仵作一职在家父生前就是颇为推崇,受其影响,作为唯一的女儿,我继续担当又有何不可?如果乔大哥以女子不可担当此职为由而徒做猜想的话,那可是有井底之蛙之嫌了。当今武皇英明盛德,天下女子只要有才便可胜任相应官职,想那宫中女官上官大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才学惊人,业已随王伴驾,为武皇出谋划策,职权形同宰相,是武皇身边不可多得的忠心智囊之一,而我这小小的仵作与之相比,真是过于渺小了,要说不妥之处的话,我知道那无非就是无人愿意娶我为妻罢了。”
乔泰听了这番耿直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伸右手指着夜空道:“嫁不出去?月影姑娘,在下看你可是多虑啦,真要嫁不出去的话,别忘了还有乔大哥我呢!天作证,我乔泰可没有那么多酸腐的顾虑,只要姑娘答应,此生在下必定会好好照顾姑娘你的。”
这话一出,月影不由得一愣,不由得抚掌而笑:“乔大哥真会开玩笑,我既是稳婆又是仵作,娶回家就不怕家无宁日得罪祖宗啊。”
“你又怎知我是在开玩笑?”乔泰温柔地看着月影。
半晌,或许看到了乔泰投来的目光中的异样,月影呆了呆,便站起身,道:“乔大哥晚餐时必定喝多了,月影此刻也深感疲惫,告辞,明日还有事做呢,乔大哥你也早日歇息吧。”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乔泰不舍,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心中却不免怅然若失了起来,嘴里喃喃自语道:“喝多了,喝多了,看来我真的是喝多了。”
他长叹一声,伸手入怀摸出那杆微温的翠玉笛,依靠在长廊的栏杆上,一曲《落梅》悠然响起。笛声中,明月如水一般的光芒撒遍京师长安的每个角落,透露着一丝凉意。
是夜,马荣却到鸡叫五鼓之时方才悄然返回宰相府后院自己房中,也不更衣,就穿着夜行衣裤倒头便睡。
月影一夜都没有合眼,父亲的笔记算是看完了,本以为就此找到答案,一切都能豁然开朗,但是谁想到心中却更多了几分难以明辨的疑惑,久思不得其解。当天边微微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她便伸手掐灭了灯芯,顾自推门走出了房间,本想顺着走廊前去花园走走,无意中却看到走廊上和衣而卧正在呼呼大睡的乔泰,回想起昨晚上那尴尬的一幕,月影的心中便顿感一丝歉意,她回房取了一条薄毯,来到乔泰身边,想了想,就把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顺手捡起地上的翠绿玉笛,深知是乔泰的心爱之物,略微打量了一番后就重新又放置到乔泰的怀中。这才放心地顺着走廊向花园而去。
看着月影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朦胧的晨光中,其实早就已经醒来的乔泰微微阖上双眸,嘴角依稀溢出一丝笑意。
江南道,县衙门口,辰时已过,来往百姓逐渐增多。一顶轻便二人抬由东往西在门口停了下来,婢女梨儿掀开轿帘,柳眉儿轻移莲步下了软轿,径直跨上了青石台阶,刚欲抬脚跨过门槛,却被守门的衙役拦住了去路。
衙役是认识柳眉儿的,私底下也知道她此次前来必定是为了寻找班头马荣,便上前拦阻道:“柳姑娘,您来的不巧,我们马大人出了公差。”
柳眉儿一愣:“他去哪了?”
两个衙役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眼,后者赶紧把她引到一旁,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柳姑娘,说句心里话,我们都是马大哥的兄弟,也多少了解你们之间的特殊关系,但是旁人却并不知道,尤其是我们大人,是个清正廉洁的人,对我们这些手下当差的也非常严格,您这堂而皇之地出现,确实有些不雅。”
柳眉儿没有吭声。
守门衙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转而神情严肃地接着道:“马大哥他们业已去了京师,是公差,十天半月是回不来的,柳姑娘,我看你请回吧。”
一旁的梨儿见状,可是气坏了,忍不住上前理论道:“有你们这么跟我家姑娘说话的吗?”
守门衙役正要争执,门内哭泣着走出了一位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年轻妇人披麻戴孝,哭声甚是凄惨。守门衙役赶忙丢下柳眉儿,上前施礼道:“张夫人,你且稍后,我们这就帮你雇一辆马车。”
年轻妇人猛地抬头,愤然啜泣道:“我夫君乃一本分小吏,突然命丧于此,个中必定有蹊跷!你们狄大人一定要还我孤儿寡母一个公道!”
衙役连连称诺,好说歹说雇了辆马车送走了张继的遗孀,转身长长地出了口气。
柳眉儿不解地随口问道:“官吏死于县衙?竟然会有这等事?”
守门衙役无奈摇头道:“当然不是啦,据说那张大人是被什么凶狠的江湖人士给一刀抹了脖子,而且……”说到这儿,他似乎有些犹豫,看着柳眉儿的目光有些闪烁不定。
“而且什么……”柳眉儿上前一步,急切地追问道。
“罢了,罢了,谁叫你柳姑娘是我们马大哥的红颜知己呢,说于你听想来也是无妨,”守门衙役又一次来到僻静处,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听到自己的说话,这才放心地点点头,接着道,“张大人的舌头上被留下了一个星月交叉的标记,据说是用锋利的刀尖所刻下的……”
守门衙役的话还没说完,柳眉儿却突然从袖筒中摸出一两纹银,看了不看就丢给了守门衙役,接着便转身匆匆走向街边停着的软轿,顾自离开了县衙。
另一位高个子衙役诧异道:“兄弟,你方才跟那粉头到底说了些啥,她的脸色怎么突然变得跟见了鬼一样?”
“兴许是突然想起有什么急事儿要去办吧,她们这些风尘女子,见不得人的事儿可多了去了,反正与我们兄弟无关便是。”守门衙役暗自摸了摸腰间的银两,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当夜,三更敲过,一条黑影迅速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跃入县衙,他飞快地穿过走廊,来到临时停放着张继尸首的前院空房,闪身进入后,没多久,火折子微亮的光便在窗户之上透了出来。
住在对门的小厨子阿城正好起夜,迷迷糊糊回房的途中,无意中瞥见了微弱的火折光,联想起前两天的火灾,猛地警觉了起来,便大喝一声:“谁!谁在那儿!”
火折光应声熄灭,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过之后,一条黑影便与阿城擦肩而过,迅速跃上了房顶而去。借着明亮的月光,阿城突然张口结舌,浑身冷汗直冒,他识得这件特殊的黑袍,因为他曾经在余杭县城安顺医馆的门外见过。
只是,阿城又觉得有些不对,但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次日,天刚放亮,惴惴不安的阿城便领来了刚起床的狄公,在仔细查看过张继的尸身后,狄公脸色苍白,神情凝重半天不语。
“老爷。”跟随在身后的狄福小声提醒道。
狄公这才回过神来,略加思索后,紧锁双眉,转身果断地吩咐道:“把后院的飞鸽找来,我要传书于马荣乔泰。”
“是,老爷。”老家人深施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4.
唐都长安,辰时刚过便已是暑热难当。城东的中书侍郎府内蝉鸣阵阵,却绿树成荫,小桥流水煞是清凉。
论官职,中书侍郎陈风是正四品,差了宰相两个品级,而李义府又是两朝老臣,资格极老,在朝中门徒众多,势力仅次于当朝武氏,所以见了宰相的帖子,陈风再心中不快,表面上也必然得是恭恭敬敬的。
“既然李大人亲自为你们引荐,而新任京兆尹狄公又有书函在手,本官自当大力配合。只是,这张氏业已于数日前下葬,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说到这儿,中书侍郎陈风微微沉吟,眉宇之间似有难言之隐,他接着道,“想那张氏虽已亡故,但毕竟是本官明媒正娶的外室,怎么说也是死者为大,又是暑热天气,尸体就不能久置,早日入土为安才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及早掩盖坊间流言蜚语的唯一妥行办法了。三位,你们说对不对?至于说这勘验尸体么……”
这时,陈风身边一直默不作声,垂首站立的青衣管家陈安突然弯腰凑上前,在自己主子耳边小声低语了几句后,陈风便点点头,转而对马荣和乔泰说道:“好吧,本官同意开棺验尸。现在是辰时,那就定在下午未时,城北坟场准时开棺。”说着,他便抬头冲门外的小厮道,“阿虎,送客!”一甩袍袖就欲起身离去。
中书侍郎府的仆役刚想挪动脚步,月影急了,赶紧上前一步施礼道:“陈大人,请留步。”
陈风皱了皱眉,不满地问道:“这位姑娘,你还有何事?”
月影道:“大人,按照我朝各级仵作的验尸章制,必须有苦主家人在场,方才可以进行尸格的填写,不然的话,请恕属下到时候无法向狄公交代。”
“本官自会安排人过去,尔等无需担忧。”陈风的脸色愈发显得有些不耐烦。
“陈大人,请您恕罪,必须由您亲自过去并且在场亲眼监督,尸检方才可以进行。”月影毫不畏惧,仰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为何?”陈风转身瞪着月影,“还有,你到底是何人?”
“回大人的话,”月影道,“属下为新任京兆尹狄公门下的六品仵作,李月影,这是我的官职腰牌。”
一听这话,陈风不由得愣住了,就连一旁站着的青衣管家陈安也有些目瞪口呆,因为李月影的名号,数月前可是因为狄公的一份奏折,再加上武后的赞誉而令京师长安几乎人尽皆知的。
“原来你就是李月影李小姐,好吧,尽管道来便是。”陈风脸上的神情明显流露出了一丝无奈,他重新又坐回到了红木太师椅上,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倒是说说看为何非要本官亲自前去城北坟场监督验尸?诚然,本官是听说过验尸现场必须要有死者家人在场这一说,而那张氏,虽说父母高堂已经亡故多年,自己也并无子嗣留下,但是其胞弟可还是活着的,要是本官没记错的话,胞弟此刻应该就在杭州府附近当官,名字好像叫张继,官职是通直郎,对吗?”说着,他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站着的管家陈安。
陈安赶紧哈腰点头,面上极具奉承阿谀之色:“老爷真是好记性,如夫人的胞弟确实叫张继,前段日子来过乌衣巷。要说,官职嘛,非常小,只是在县衙谋了个小小的通直郎而已,没什么出息的。”
“回大人的话,张继张大人恐怕是来不了了。”一旁的乔泰赶紧冲着陈风行礼道。
“为何?”陈风有些不解。
“因为……因为张大人业已于前日在我们杭州县衙做客时,不幸葬身火海,已然故去多日。”乔泰吞吞吐吐地答道,顺势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陈风。
“你说什么?张继死了?这么……未免太突然了吧……”听了这话,陈风顿时一脸的诧异,目瞪口呆。
“消息可靠吗?”管家陈安忍不住插嘴问道。
乔泰点点头,长叹一声道:“就在我等三人离开杭州县衙前来京师的前夜,县衙之中不慎失火,而张继张大人应该是旅途劳顿,没有来得及逃离,便不幸葬身火海,想想真是可怜啊,我家狄大人已经上书朝廷请求抚恤了……”说着,他还伸袖子低头做出擦拭眼泪状,眼角的余光却一刻都未曾闲着,紧紧地盯着眼前的陈风主仆二人。
“好吧好吧,就当是做善事,你等放心,未时二牌本官必定前往城北坟场监督验尸便是。”说罢,陈大人便摆了摆手,低头不再言语了。
管家陈安则笑眯眯地把乔泰等三人送到中书侍郎府门口,当他正要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之时,兴许是眼花了,一脚踩空磕在了门框上,整个身形便欲向前扑倒在地,而走在他后面的月影本能地伸手拽了陈安一把。管家站稳身形后,便赶紧道谢,直埋怨自己年老昏花。月影也就随口安慰了几句后,三人告辞离去。黑漆大门在身后复又重重地关上了。
走出中书侍郎府,三人便沿着街道向宰相府走去,等来到通往后门的小巷附近。乔泰转头看了看自己身边并排而行的马荣,终于忍不住皱眉道:“马兄,小弟怎么看你会有些心不在焉?”
“我没事。”马荣双手抱着肩膀,神情严肃地咕哝了一声。
“昨晚直到天交五鼓,方才听到你回房的声音,难不成来京师会老相好了?”乔泰嘿嘿一笑,打趣道。
马荣瞪了他一眼:“休得胡言,我自有他事,你好生保护好李姑娘,给我瞪大眼了,不能出半点差错,明白吗?到时我自会与你们在城北坟场碰头。”说罢,他纵身一跃,便轻轻上了沿街的房梁,身形三闪两闪即刻不见了踪影。
临近正午的阳光未免有些晃眼睛,乔泰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马荣的去向,呆了呆,又回头见月影已经顾自走远,便长叹一声,跺了跺脚,拔腿便向月影追去。
中书侍郎府在京师长安城多如牛毛的官员府邸中算是规模不小的了,建制仅次于那些王侯的府邸。七进七出的院落,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多得就像迷宫一般。而陈风自从费尽心机当上这中书侍郎至今,诺大的府邸中,他所去过的房间或者院落加起来,还不及整个府邸的三分之二。
此刻,他在花厅中来回踱着步,双眉紧锁,目光时不时地朝府门外的方向望去,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终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管家陈安气喘吁吁地出现在花厅门口,一见自己主子,便忙不迭地弯腰行礼道:“见过老爷。”
陈风不安地摆了摆手,迫不及待地压低嗓门嘀咕道:“宫里头怎么说?”
“回老爷的话,老奴遵照您的吩咐,业已详详细细地把自己亲眼所见到的那个铃铛的相关外形特征、颜色和边缘奇异的铭文都一并向宫里头汇报了。”老管家恭恭敬敬地答道。
“我问你宫里头到底怎么说!”陈风焦急地上前一步追问道,“别的都是废话,婆婆妈妈的不用向我解释,公公那里是否已经确认这铃铛就是‘玉凤’?”
管家点头:“正是,老爷,您的眼力真的不错,郭公公当即就认出来老奴所描绘的物件正是那多年前所意外失踪的察事高手方玉如随身佩戴之信物——玉凤。”
“难道说那方玉如还活着?”陈风惊愕地瞪大了双眼,“当年负责追杀她的高手不是回来报告说她已经坠崖身亡了吗?”
“老爷,方才您与那杭州府衙的三位来使谈话之时,老奴曾经斗胆仔细打量过那位穿紫衣的姑娘,确认对方年龄至多不会超过双十年华,而方玉如即使还活着,算起来必定已经步入中年,又怎会生的如此年轻?”
“那她又怎会得到察事的信物?”陈风皱眉嘀咕。
老管家摇摇头:“郭公公的意思,是叫我们配合他们勘验尸体,不要阻拦,以免对方生疑。”
“那‘玉凤’又当如何处理?”
“老爷,您无需担忧,郭公公说他自会派人随后取回‘玉凤’。”陈安道。
陈风点点头,嘴角划过一丝冷笑。</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