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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元年,唐都长安。
巍峨的城墙,高大的城门楼,远处是一眼都望不到边的庞大宫殿建筑群,而身边往来不息的人流中,很轻易就能看到几张西域番邦族人的面孔。眼前的这一切无不彰显着大唐帝国所必须具有的气派与威严。
午时刚过,沿着熙熙攘攘的官道,一辆青蓬双辕马车缓缓前行,穿过南面正中央的明德门,马车一旁紧随着一匹高头大马,马荣、乔泰二人分别身穿官服,头戴官帽,一人驾车,一人骑马,虽是风尘仆仆,脸上却神情从容。
先前行走江湖之时,马荣就曾经多次来过长安,所以对周围的景致并不感到有多新奇。而坐在马上的乔泰则不相同,进得城后,他时而左顾右盼,时而啧啧称奇,口中连连唤道:“厉害啊,厉害啊,马兄,你快看,这大街多漂亮,和它相比,我们杭州城的天目大街简直就是孩童手中的玩耍之物了!”
马荣轻轻一笑,手执马鞭,目不斜视地注视着自己前方的路面,说道:“此乃朱雀大街,是这长安城中最大也是最主要的街道,前面直通皇城,你说,能不显得气派么?”
乔泰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可是这长安城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又该何处去寻找李大人的府邸所在?”
马车帘笼一挑,月影探头道:“乔大哥,嘴巴长在鼻子下面,可以问呐,这堂堂宰相李大人住在哪儿,在这诺大的长安城中应该不算是什么秘密吧?”
乔泰脸红了:“月影姑娘说的是,”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身上的官服,却又轻轻叹了口气,沮丧地说道,“可是我这身官服,估计寻常百姓见了的话,都会退避三舍了吧?”
“在杭州城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不要这么大的阵仗,如今可好,碍手碍脚的,一路上人家见了我们,就跟见了鬼一样,躲还来不及,又怎会说得真心话于我们。”马荣皱眉道。正在这时,抬头看去,前面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刚好有家饭馆,两进两出的高楼,门脸甚是气派,白底黑字匾额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凤来居。此刻正是饭点,楼内高朋满座,不断有食客进进出出,小二的吆喝声更是不绝于耳。
马荣俊眉一挑,星目中便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他在街边的大榕树旁停下了马车,守在门口的店小二见是官府来人,赶紧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来,恭恭敬敬地伸手接过乔泰递过来的缰绳,嘴里尽说殷勤的好话:“官差大人,快请进,快请进,想吃什么我们凤来居应有尽有,价钱绝对公道且童叟无欺!”
乔泰明白了马荣的心思,两人便会心一笑,马荣搭手扶着月影下了马车。走在最后的乔泰则冲着店小二一瞪眼,假意斥道:“好生伺候着爷的马匹和车辆,不得有误,明白不?”
店小二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连连点头迎合着:“官差大人请尽管放心,小人一准给上最好的饲料,顺便给马刷洗得干干净净,包您满意!”
乔泰转而哈哈一笑,摆摆手大方地丢给小二一钱银子,便跟随着马荣和月影走进了凤来居。
要想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自然就是这民间的饭馆茶楼。乔泰知道马荣在入六扇门之前曾经来过京师长安不止一次,而这整整一条朱雀大街上遍布酒楼饭馆,他却唯独挑了并不起眼的凤来居,这一切的举动看似无意而为,细思量却是有意而来。明白了这些,乔泰的心情就明显比刚才好多了。
在靠窗的独立雅座落座后,店小二便利索地擦抹桌面,上了四碟精致的小点心,虽是为了餐前打发时间所备,但是做工却有板有眼极其上层,一看就不是普通民间的吃食。乔泰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招呼也不打,便不客气地直接伸手就抓了吃,一边吃还一边啧啧称赞,说本以为杭州美食甲天下,如今看来,自己真是孤陋寡闻了,因为从来都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牛肉酥饼和山楂卷。
马荣并不急着立刻要饭食吃完好赶路,只是要了一壶当季的午子仙毫,茶水上来后,他一边悠闲地给月影和乔泰分别倒满面前的青花瓷杯,一边随意地对店小二说道:“烦劳小二哥请你们当家的过来一下,就说有江南道的老友前来拜访。”
听了这话后,小二赶紧打了个千儿便向楼下跑去。没有半盏茶的时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便在楼梯上响起,最终停在独立雅座门口,门被轻轻敲响了。
马荣朗声答道:“进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是位看上去年近六十的男人,身着绣金湖蓝色缎子长衫,头戴员外巾,虽是满头白发,下巴却光滑无须,体态丰满,面带笑容,脸色油光润滑,瞧得出平日里保养得极好,双手拇指各戴着一个猫眼绿玉扳指,举手投足之间显得甚为耀眼和张扬,而再看却又带着几分阴柔之气。眼尖的乔泰顿时心中有了数,再加上老者手中这两个身价不菲的扳指,乔泰的双眉便不由地轻轻挑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意。
而这自称姓赵的员外郎在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接着却吃惊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月影,本能地略略后退一步,那眼神,分明就像见到了鬼一般,愣在当场。
月影自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赵员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失态,便打着哈哈,冲月影一躬扫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方才陪对面雅座的方大人喝多了,小姐切莫见怪。”
马荣双手抱着肩膀,嗤之以鼻:“赵掌柜的,别来无恙啊。坐下吧,都是我兄弟,自己人。”说着,他伸手朝那张空位指了一下。
赵掌柜嘿嘿一笑,便欠身而坐道:“马大人,又是哪阵风把您给吹进京师来了?好好的杭州县衙舒坦日子不过,要知道如今这京师地界上可是有些不太平啊。”
听了这话,马荣诧异道:“哦?不太平?这话又如何说得?”
赵掌柜左右看了看,略微迟疑后便压低嗓门说道:“三位难道真的不知道?自从武皇登基,数日以来,京师长安城中就不断闹鬼!据说还是个女鬼!”
“女鬼?”月影扑哧一声笑了,“赵掌柜,我想你是坊间鬼怪小说看多了吧,人死了就是死了,一死百了,又何来女鬼?如果非得要有女鬼的话,那难道说还是一个艳丽无比的女鬼不成?”
赵掌柜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小姐言重了,在下并未瞎说,确确实实是真有此事。”
一旁的乔泰顿时来了兴致:“赵掌柜,那就说说看,第一次闹鬼究竟是在何处?可否有人亲眼所见?”
“京师城东乌衣巷,听说死的那个是个大户人家的外室,上吊横死的,而这个女鬼就是由她的冤魂所变。”赵掌柜言之凿凿,“据说还生生克死了她的贴身婢女呢!”
此话一出,雅座里顿时一片寂静,本来眯缝着双眼看似要打盹的马荣突然睁眼,轻声追问道:“死者应该就是那张氏月娥吧?”
见马荣一开口便道出了对方的名讳,赵掌柜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不过很快就笑了:“哎呀,我说马老弟,果然消息灵通,人远在杭州城,对我们京师的一举一动却还是那么了如指掌啊,连死个区区外室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都知道得那么清楚。”
马荣无心嘴仗,只是继续追问:“那张氏死后,何时发生的闹鬼?”
赵掌柜不假思索地答道:“头七晚上,她宅子里的老奴看到的,说勾走了她贴身侍婢阿菊的魂,然后在她嘴里塞了一块写满了冤字的锦帕,接着就开始在京师闹腾了起来,并且愈演愈烈,而死者无一例外都是悬梁自尽。”说到这儿,赵掌柜突然皱起双眉,神情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老哥哥,小弟我的为人你是最清楚的,对我,你还有什么顾虑呢?”马荣苦笑道,顺便替赵掌柜面前的瓷杯倒满茶水,并做了个‘请’的手势,“贵店上等的午子仙毫,小弟就借花献佛了。”
赵掌柜也不客气,一口饮了个干净,随后长长出了口气,摇摇头,言谈间神情也变得轻松许多:“不是老哥我顾虑,是事情的发展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老哥哥多年未见你了,不忍心把你拖进这个坑啊。”
一旁的月影轻轻一笑:“赵掌柜,你多虑了,恐怕我们已经入坑了,你就尽管放宽心说吧。”
听了这话,赵掌柜若有所思地看了月影一眼后,便无奈地点点头:“好吧,最近,这蹊跷的事情闹到了宫里,就连武皇的掌上明珠太平公主,也遇到了这个女鬼!”
“太平公主?她……”乔泰一愣,忍不住插嘴问道。
“放心吧,公主凤体只是受到了些许惊吓,别的并无什么大碍。”赵掌柜答道,“只不过她宫中的一名侍婢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死状一模一样,均是悬梁自尽,而事发前后,据太平公主身边的太监说,公主也亲眼见到了鬼,并且被吓得不轻,整个人疯了一般,闹得宫里的太医们一个个都吓得鸡飞狗跳的,人心惶惶。”
乔泰、马荣和月影不由得面面相觑,月影忍不住问道:“那公主现在又如何?情况是否有所好转?”
赵掌柜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那是当然啦,太医院的那帮老东西,要想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不好好花心思办差的话,那可是万万不行的,小姐你说是不是?”
“对了,马大人,请问眼前这位小姐长得花容月貌,谈吐不凡,可是哪位大家闺秀?可否赐于老朽芳名?”
李月影大方地说道:“小女子李月影,在杭州县衙狄大人属下任仵作一职。”
此话一出,赵掌柜更是惊呆了,连忙站起,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道:“哎呀,原来小姐就是那位出名的女仵作,久仰久仰。”说着,他的目光便左右看了看乔泰和马荣,皱眉道,“我想三位突然出现在京师,应该不是前来游山玩水的吧?”
乔泰摇摇头,却并没有吱声。而赵掌柜也是颇为识趣,便不再继续问下去:“那,不知赵某能帮上点什么忙呢?”
马荣笑眯眯地看着赵掌柜:“给小弟我弄一张京师地图即可,要非常详尽的那种,非常详尽!小弟多年未曾来京师了,很多地方都生疏了,辨不得方向的话可不好,会撞南墙的。”
“这等小事,何足挂齿,请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着,赵掌柜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便转身退出了房间。
乔泰看着马荣,半晌,轻声说道:“马兄,这老家伙明显对我们有所隐瞒。”
马荣点点头:“不足为奇。老哥哥本为前朝的掌案太监,后因先帝高宗驾崩便拿了退休俸银告老民间,不愿离开这混迹了大半辈子的京师长安,再说老家也没人了,就花了点钱开了这个凤来居,所用的厨子当然也都是御厨的后人,至于说这凤来居的菜肴嘛,不好吃才怪。”
言下之意,这曾经身为太监的人,做事小心谨慎那是骨子里的本能,再正常不过的了。乔泰便不再问起。
酒足饭饱结账离开之时,赵掌柜找了个借口拉着马荣来到一边的僻静处,环顾左右后便把那份地图塞给马荣,随即神色严峻地说道:“兄弟,这是你要的地图,放心吧,这可是最新的,备注都很详细。还有啊,京师这潭水很深,你如果真要涉足其中,可要万分小心。”
“此话怎讲?”马荣不动声色地问道。
“你可知那太平公主所见到的女鬼是何人?”赵掌柜小声问道,双眼的目光中流露出了些许不安。
“不是那陈大人的外室张氏么?难道另有其人?”马荣心中顿时疑窦丛生。
赵掌柜摇摇头,脸上的神情充满了诡异:“她看见的人可是高阳公主!”
“高阳公主?哥哥你休得胡言,那高阳公主不是多年前早就已经死了么?”听闻此言,马荣顿时感到吃惊不已。
赵掌柜苦笑道:“兄弟,哥哥何必骗你,当初要不是你拼死出手救了我这一条贱命,替我洗清冤屈的话,哥哥我恐怕早就已经是那地下孤魂野鬼了,又何来如今的这般舒坦日子过啊。想那高阳公主,本就死得蹊跷,宫内传言是悬梁自尽畏罪自杀,但是宫中本就为了权势腥风血雨,这结果又有谁能断言就一定是真的呢?此次宫中愈演愈烈的闹鬼事件,就是那太平公主身边的小奴才张德胜跟我说的,他言辞凿凿,声称当日夜晚太平公主就是遇见了高阳公主的亡魂,那亡魂悬在半空中,就连死前的那一身衣着也是一般无二,所以太平公主才会被吓得几乎真魂出窍。”
“悬在半空中?”马荣心中一动,他隐约想起了江湖中的一种传闻。
赵掌柜点点头:“正是。”
“那太平公主当时身在何处?”马荣果断地追问道。
“就在大明宫内她的寝宫。出事后,武皇心疼唯一的女儿,便把她接进了宫。”
“没排除是武林高手所为?”
“四丈八尺高的房梁,再说了,张德胜说那人并无影子……”说到这儿,赵掌柜的双眼中目露惊恐之色,喃喃自语道,“兄弟,你也知道,坊间流传只有鬼魂才会没有影子。而当初宫中有人传说高阳公主是畏罪自杀,却又有朝内大臣坚称高阳公主谋反的背后另有隐情,因为光凭公主那愚钝的智慧,是绝对无法做到策划如此近乎完美的一场夺宫之战的。”
“那大臣……”马荣突然心中一惊,“是不是上官仪?”
赵掌柜点点头:“正是,可惜老大人天性耿直,对大唐社稷忠心耿耿,最后却死在武后之手,死无全尸且被抄了全家。”
“如此看来,宫中必定有武功高强之人出没,但是为何单单找上太平公主?如果真要是恩怨,应该找武后算账才对。”
“高阳公主政变之时,太平公主年方十四,两人应该并无瓜葛……”正说着,赵掌柜突然恍然大悟,转而面如死灰地看着马荣,就连声音也变得微微发颤了起来:“看老奴这记性,太平公主如今所住的寝宫是丹凤阁,武后最近才不得不搬离那里,因为独宠这个女儿,便把自己住惯了的朝阳的昔日寝宫赐给了太平公主居住。张德胜那小猴崽子才跟我说过,我怎么就没注意到这点呢?”
马荣的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我想去找张德胜谈谈,不知他是否会愿意配合。”
“没问题,”赵掌柜脸上闪过一丝欣慰,“他在宫中之时是我的徒弟,你拿着我的这块玉佩前去就行了,他必定倾力相帮。”说着,他便从怀中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白色玉佩,上面是两条相互交错的龙鱼,“这是先皇在世时,赐予我的一方留念之物,宫中的老人都知道,你好生收好,别弄丢了。”
“请哥哥放心。”马荣小心收好玉佩,转而问道,“有一事相问,哥哥,请问您是否还记得当年的‘察事’?”
赵掌柜脸色突变,嘴唇嗫喏了半天,小声咕哝了一句:“当然记得。”
“可知他们背景?”
赵掌柜摇摇头,目光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只知道是当年大内高手所组成的一个隐秘集团组织,专干黑色的勾当,我当初就是多嘴而差点被他们所害,至于说具体后面主人是谁,至今都没人知道。只是高阳公主死后就没再出现过,据说是被先帝下密令千牛卫给剿灭了。如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初政变之时毕竟杀了不少人的。兄弟,你如今又为何再提此事?”
马荣轻轻一笑:“哥哥不用多虑,小弟只是信口一提罢了。”
“那就好,那就好。”赵掌柜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道。
马荣刚欲告辞,却又被赵掌柜拦住。
“等等,兄弟,我还有话要说。”
“哥哥尽管讲来便是。”马荣双手抱拳道。
赵掌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青蓬双辕马车,此刻月影就坐在里面。
“那位叫李月影的小姐,你对她的真实来历是否知晓?”
马荣茫然地摇摇头,脑海中闪过前几日在杭州城时所遇到的那黑袍人的身影:“只知道她的母亲早年亡故,父亲生前也曾经是官府的仵作,在来府衙之前于余杭县城内开医馆为生,且医术高超,旁门左道无一不通。”说到最后,就连马荣自己也忍不住嘴角露出了笑意。
“她母亲姓甚名谁?因何而亡故?她父亲又到底是怎么死的?是正常亡故吗?”赵掌柜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问道,见马荣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狐疑,便赶紧解释,“李小姐与我的一个昔日故友形容样貌均颇为相似,所以才有此一问。兄弟切莫见怪!”
马荣犹豫了一下,随即说道:“月影的母亲,小弟实在是不清楚,只知道她父亲叫李万峰,据说殉职于血融之症。而正因为受了父亲的影响,她便立志继续从事仵作的工作。”
“天呐!”听闻此言,赵掌柜不由得面色煞白,低低一声惊呼,等回过神来后,便语速飞快地说道,“兄弟日后行走江湖可千万要小心!虽说老朽并不识得这李万峰到底是谁,连名字也没听说过,但是这‘血融之症’却是早就略有耳闻的。其阴险之毒实在是让人不敢问津,哥哥惭愧,告退告退,下次再好好招待兄弟吧。”
丢下这几句话后,不容马荣追问,赵掌柜便双手抱拳,惊魂未定地匆匆告辞离去。马荣皱眉看着赵掌柜的背影,沉吟了一会儿后,这才招呼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乔泰动身离开。
“马兄,刚才那老太监跟你在嘀咕啥?神神叨叨的,还一个劲地回头看我们。”乔泰骑在马上信马由缰地向前走着,一边头也不抬地问道。
马荣却仿佛并没有听到一般,只是呆呆地看着前面的路面,陷入了沉思。
马车内,月影伸手从坐垫底下轻轻抽出了那本父亲的笔记,略微迟疑后,便翻开书稿,停留在中间一页,上面赫然写道——显庆二年,丁巳,米箩村……
2.
江南道,丁未日。
午后的杭州县衙内一片寂静,仆人们都不知道去哪里偷懒了,只有忠心耿耿的老家人狄福依旧在门外走廊上垂首站立,随时等候主人吩咐。屋内,狄公手执茶盅,呆呆地看着堂前青石地砖上趴着打盹的那只老猫出神,眼中却丝毫没有丁点睡意。
想那马荣、乔泰和李月影都已经离开杭州整整三天了,算算脚程,估摸着此刻业已到了京师长安,只是这一去吉凶祸福却是万万难以预料。不止如此,现在摆在狄公面前的还不止这一件让人感到头痛的事,通直郎张继张大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遇害,因案情重大,为了不打草惊蛇,狄公对外却只能声称是不慎走了水而死,并以此为由上报为其在世家人请求抚恤。另外再给京师李义府写去一封信函解释清楚此事。
狄公深知张大人履历简单清白,并不是什么江湖中人,理应说不该被人专程派刺客追杀才对。而遇害当晚两人的交谈也只是围绕着他胞姐张氏月娥的死,其中并未涉及别的什么事项,如果真有的话,相信张大人也会在当时一并告知狄公的,除非,在赶来杭州县衙之前,张大人自身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不该被他知道的东西,却并未来得及发觉,而对方狗急跳墙,才会一路追踪,冒着在县衙杀人暴露自己的风险,前来匆忙杀人灭口。而月影的被劫,只不过是出于巧合也说不定。
只是这样一来的话,线索就不是那么容易能够寻找得到了。想到这儿,狄公无奈地一声长叹,沮丧地低下了头。如今之计,也只有看京师那边的消息了,除此之外,自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老爷,茶水凉了,让老奴给你续上新的吧。”狄福轻声说道。
狄公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摆摆手:“不妨事,你去歇息吧,我这边暂时是不需要你伺候了。”
“是,老爷。”狄福点头躬身离去。
作为狄公最忠实的家仆,狄福业已年过半百,看着他日渐佝偻的身躯,狄公的心中未免充满了感慨。
正在这时,门外的走廊上闪过一个人影,狄公心中一动,果断喝道:“光天化日,鬼鬼祟祟的,谁在外面。”
“老爷,是我,阿城。”话音刚落,手执擀面杖的小厨子阿城便涨红了脸跪倒在门口,“小人笨手笨脚地惊动老爷了,请老爷恕罪。”
“哦,阿城啊,你正午不好好在房中歇息,手执擀面杖四处晃**干什么呢?”狄公伸手一指阿城的右手,感到有些诧异。
一听这话,阿城更显得尴尬了,一边藏起擀面杖,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老爷莫怪,都是小人不好,请老爷责罚……”
狄公笑了:“你又没错,何来责罚?快快起来说话。”
阿城连连叩首:“老爷,小人在门外,在门外,是,是为了暗中保护老爷。”
“保护?”见此情景,狄公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你难道就用那擀面杖?还有,阿城,我来问你,到底是谁嘱咐你这么做的,来保护我的安全?”
“回老爷的话,是我妹子,月影,三日前她临离开杭州县的时候,一再叮嘱我每日里忙完厨房里的活儿,就要一刻不停地暗中保护大人,如果有意外事件发生,就要勇敢挺身而出,哪怕舍弃自己的这条性命……”说到月影,阿城的目光中充满了骄傲,胸脯也自然挺直了许多。
狄公听了,赶紧连连摆手,道:“那真是让你们费心了,诚然这几日县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而他们又要赶去京师办案,说来也确实让人会产生一些顾虑……不过呢,你有这个心思,也是让人敬佩的了,回头替我好好谢谢李姑娘。至于保护呢,我想,那也就不必了吧。”
“不,不,不,老爷,妹子说了,说老爷是清官,我们能在您身边做事,就是福分,所以要尽心尽职……”
阿城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狄公伸手捋着胡须,上下打量着身材高大的阿城,无奈轻轻颔首道:“好吧好吧,我且依你便是,你就无须多虑了,以后每日里你厨房的事忙完了,就来我身边吧,做个临时贴身随从,这样一来,也就不用再偷偷摸摸的了。不过呢,我想这擀面杖就不必了吧,观之不雅,实在是观之不雅啊。”说到最后,就连狄公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了,听说你还需奉养家中老娘,实在是孝子,让人佩服。如今既然工作已经增加了,那么从即日起,就给你每月涨薪三百吊,逢年节加银一两,去跟账房说吧,就说是我的话。”狄公面露笑意,慨然说道。
“多谢老爷!”阿城听了这话,便愈发是喜笑颜开,激动之余连连冲狄公叩首犹如鸡啄米一般。
杭州城本就是江南道内最富庶的县城之一,而人一旦赚了点钱了,自然也就想到了赌来打发时光,所以大街小巷里但凡热闹一点的地界上,就多多少少都会有几家赌坊的存在,且从未断过客源。
午时刚过,天目大街上的万宝赌坊,和往日里一样赌客盈门,或许是早就已经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人,所以守候在门口的小厮虽然其貌不扬,青衣小帽打扮,见人三分假笑,却一眼就能看出来客怀中究竟揣着多少银两,是不是来赌博的,或者还是来闹事砸场子。因为在赌坊当差,眼力可是最主要的技能之一。
故此,当一位头戴玉冠,身着藏青滚金边长衫,腰配蹀躞,蹀躞上缀满剔透白玉,年约四十出头的男人缓步走上赌坊台阶时,小厮便赶紧用袖子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尘,然后满脸带笑迎了上去:“这位大爷,快请进,您是要雅座呢还是堂座?大爷您是第一次来吧?我们万宝赌坊……”
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一锭白花花的银子便出现在了小厮的嘴里,把他的下半句奉承话给硬生生堵了回去。银子成色极佳,少说也有一两重,等吐出并看清楚是何物后,把个小厮给乐得眉开眼笑,他只是弄不明白这银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嘴里,看着面前的华服男人,虽说对方脸上始终都毫无表情,小厮却明白眼前可是一尊活生生的大财神,他便愈发殷勤了起来,连连作揖道:“谢谢大爷的赏赐!谢谢……”
华服男人一摆手,冷冷地说道:“你们当家的呢?”
“回大爷的话,万老夫人此刻正在楼上。”小厮伸手一指。话音未落,华服男人业已转身推门而入,小厮慌忙跟上。进到屋内后,华服男人抬脚便向楼梯走去。保镖阿水见状刚想上前询问,却被紧跟着进来的小厮给狠狠瞪了一眼,阿水识趣地闪到了一旁。华服男人傲慢地点点头,穿过过道便向万老夫人的房间缓步走去。
门开着,屋内香炉中上等的白檀香散发着浓郁的味道,万老夫人背对着门盘膝坐在太师椅上,头戴翡翠玉簪,身穿万字锦袍,面前黄花梨质地的茶几上摆着一个越窑烧制的上等酒壶,两只酒盅,正神情悠然地看着窗外的景致,自斟自饮。
“老夫人真是好兴致!”华服男人叹道。
万老夫人对来人的傲慢无礼却并不感到意外,甚至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微微划过一丝笑意。她伸手取过空着的酒盅,倒满后,轻轻推到茶几的另一角,并做了个请的手势,也不问来意,嘴里只是轻轻咕哝了一句:“请坐。”
华服男人也不客气,上前撩衣服便盘膝坐了下来,拿起酒盅仰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在茶几上,长长出了口气:“好酒!真是好酒!越窑的上等白瓷配上这杭州城内有名的陈年女儿红,老夫人品味不错啊。”
“哎哟,话可不能这么说,哪能和你们宫内的珍馐美味相比啊,这只不过是咱寻常百姓家的解渴之物罢了。”万老夫人迷人地一笑,紧紧盯着对方的目光中却充满了逼人的寒光。
华服男人冷不丁听了这话,心知对方已经认出了自己,神情便有些微微慌乱了起来,可略微迟疑后,却又发现万老夫人的左手自始至终都一直在茶几下放着,并且从未曾拿出来过,他的心便又一沉,可以确定那里肯定是一个致命的机关,而自己要想活命的话,还不如老老实实坐着要明智得多,想到这儿,便抚掌哈哈一笑,道:“老夫人言重了。在下也只不过是刀口上混饭吃的江湖小辈罢了。”
“是猛虎,再怎么藏起爪子,也迟早都会咬人啊,更何况是昔日名冠江湖的两大杀手之一的青鸾,咬上一口的话,可就是掉脑袋的事儿了。林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万老夫人似笑非笑地说道,“所以呢,我老婆子还是小心点为妙啊。”
林阿南点点头,便自己伸手倒满酒盅,接着一饮而尽,亮了亮空酒盅,笑道:“老夫人,在下要是不相信您的话,又怎能会放心喝下这杯中美酒?”
隐隐的杀气顿时从万老夫人的目光中消失了,她轻轻一笑,左手也从茶几下缩了回来,顺势悠然地捋了捋鬓边白发,姿势竟然有些说不出的妩媚,道:“林爷,别来无恙?”
“托老夫人的福,还能勉强度日。”林阿南双手抱拳,行礼道。
“不知林爷今日大驾光临我这小小赌坊到底所为何事?”万老夫人抬头瞥了林阿南一眼,幽幽说道,“莫不是手头有些紧了,想来碰碰运气?尽管开口便是,我这开门做生意的,不嫌麻烦。”
听了这话,林阿南缓缓摇摇头:“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足挂齿,而人的一辈子才是一场要命的赌局呢。老夫人,你说对不对?”
“林爷,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没钱吃饭可也是会要命的啊。”说到这儿,万老夫人的脸上露出了戏虐的笑容,“对了,听说京师最近不太平,对吗?”
林阿南苦笑道:“乾坤虽已倒转,但却仍可见天日。今日在下特地来老夫人此处叨扰,却是为了另外一件事,而这件事困扰了在下已经数年之久,不想带进阴曹地府,所以想在此生之余能够有幸了却心头所愿,分个青、红、皂、白。”
听了这话,万老夫人不由得双眼一亮,顿时来了兴致:“哦,竟然还有能让林爷困扰这么久的事?必定非同小可,不妨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