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姐姐知道你是服侍那些姑娘们起居的,所以对她们应该也很是熟悉,对吗?”
“那是当然。”翠儿期期艾艾地说道。
李月影继续追问:“柳眉儿柳姑娘,你认为是她杀了赵大公子么?”
听了这话,翠儿果断地摇头:“要我来看的话,其一,柳姑娘虽然平时言语泼辣,为人也架子十足,但是人家毕竟是这卧凤楼的头牌,姑娘们的脂粉钱有一大部分可都是靠着柳姑娘的名头赚来的,所以就连妈妈这么刻薄的人到头来都得依着她的性子来,而赵大公子是这帮公子哥儿中出手最阔绰的,随便一个赏赐都在五两银子以上,柳姑娘跟了他可以说是吃穿不愁。姐姐你说身在青楼的柳姑娘,为何要灭了自己的金主呢?”
“其二呢?”
翠儿有些紧张地搓着双手,似乎有些犹豫:“其二其实更简单,姐姐,那个赵大公子或许你没见过,但是我可见过好几次的,身材魁梧犹如半截铁塔一般,不瞒你说啊,每次只要他来,楼里的姑娘们都会很害怕呢。”
“害怕?”李月影有些不解,“这又该当如何解释?”
翠儿点头,左右看看,见无人经过,便压低嗓门小声说道:“据说这赵大公子有个恶习,喜欢在行房之时对女眷施以暴行,所以每次他走了以后,柳姑娘就都会一天一夜关门闭户不见任何人。”
一听这话,李月影心中猛地紧缩,不由得皱眉愤愤然咒骂道:“这天杀的!”
翠儿脸都白了,她赶紧伸手捂住了李月影的嘴:“嘘!姐姐可千万不要骂死人,尤其是这种横死的,妈妈说了,阴魂不会轻易散去的!姐姐,说实在的,柳姑娘其实也很可怜,你想想,都会被打成这样,毫无还手之力的一介女流,又如何能把赵公子给杀了?”说着,翠儿顺手便接过李月影肩上的药箱,“来吧,姐姐,翠儿这就带你去见如意姑娘。”
两人拐过走廊,向一排被梅花树掩映的平房走去。临跨进门槛的那一刻,月影禁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主楼,目光复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3.
乔泰快步走进府衙二堂,躬身施礼:“见过大人。”
身着灰色便服的狄公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右手轻抚长髯,眉宇间神情有些凝重:“乔泰,仵作那边检查的怎么样了?”
乔泰微微摇头:“回大人的话,仵作那边……毫无进展。”
“毫无进展?”狄公感到很意外,“你的意思是说……死因不明?”
“大人,确实如此,仵作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检查了死者的全身,并无外伤。”
“这就怪了。”狄公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既然无外伤,又怎会全身都是血?那中毒的迹象呢?”
乔泰依旧摇头:“回大人,尚无发现有任何中毒迹象。”说着,他抬头看向狄公,略微迟疑后继续说道:“大人,目前杭州城内有一传言,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传言?”狄公皱眉,他心里最不愿听到的就是这种案子尚未被破解时所起的种种毫无边际的传言了,便硬着头皮说道,“但说无妨。”
“坊间流传说因为现场并无凶器留下,所以百姓纷纷传言那犯妇柳大娘子乃是一名异域妖女,而赵大公子就是被其吸取精髓,采阳补阴而死,故会口吐鲜血,死状极惨。”
“无稽之谈!”狄公用力把书卷拍在桌上,皱眉道,“在堂上的时候,本官就亲眼见过那柳大娘子一面,据本官所看,她只是一普通年轻女子,虽坠落青楼,但是却绝对不是谣言中所说的一妖魅之物!乔泰,传本官的话,但凡再听到此谣言者,只要是公门中人,就必定罚去本月俸银,绝不姑息!”
“是,大人!”
狄公长长地出了口气,却又紧锁双眉,他很清楚,如果这种谣言越传越广的话,那府衙大牢中的柳大娘子就将必死无疑。他刚要拿起书本,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便追问道:“乔泰,马荣现在何处?”
乔泰和马荣是狄公身边最为亲近的两位贴身衙役班头,同时兼任护卫之职。相比起马荣的憨厚,乔泰则要相对灵活一点,也懂得审时度势,所以真要讲起重要性的话,办案子时,两人之中的分工还是要以乔泰为首的。
“回大人的话,属下安排马兄今天一大早就前去卧凤楼打探消息,这光景,应该很快就会赶回衙门前来向大人复命了。”
狄公点点头,喃喃自语道:“希望他此去能有所收获。”话音未落,他转而一脸狐疑地双眼紧盯着乔泰,声音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乔泰,你有什么瞒着本官么?”
乔泰一愣,连忙答道:“没有啊,大人,属下并无任何隐瞒,不知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大胆!”狄公紧锁双眉,“论武功,你不及马荣三成,而论机敏和谈吐,马荣却不及你的三成,本官却不明白的是,你为何此次偏偏让马荣前去卧凤楼打探消息?平日里,这种打探消息的事应该由你出面才对。所以,本官判定你对此事肯定有所隐瞒,还不快如实说来!”
乔泰张了张嘴,知道自己无法再继续隐瞒下去了,连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向上叩头:“大人恕罪,属下确实有所隐瞒。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马兄或许认识这柳大娘子,貌似关系还不错,据属下所知,马兄开春以来每个月都必定前去卧凤楼一到两次。”
“休得胡言!”狄公听了,顿时脸色阴沉了下来,他猛地站起身,来到乔泰身边,“马荣去卧凤楼嫖妓?他是公门中人,也是本县衙的衙役班头,不会不知道本官所定的公门中人不许嫖妓这个规矩的!”
“回大人的话,属下本来也不想说的,知道我等公门中人不能越了这条禁令,属下也确实为此而劝过马兄,但是很快就出了卧凤楼杀人这个事,属下觉得这个时候让马兄再留在衙门里来面对柳大娘子过堂的话,就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于是,属下擅自做主便把他支走了,让他去卧凤楼,或许就能因此而问出点什么来也说不定。”乔泰一脸哀求地看着狄公,“大人,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马兄一时糊涂或许另有隐情也是情有可原,您先别生气,等这件事过了后,属下必定再好好劝劝马兄,让他尽早悬崖勒马,断了这份孽缘,不知大人可否网开一面?”
事已至此,狄公自己也感觉很是无奈,他沉吟半晌后说道:“本官当初定下这个规矩也是为了杜绝公门差役徇私枉法,欺压百姓,虽说青楼中的很多女子都是不得已为了生计而做此行当,但是我等既然入了公门,就必须做到清正廉洁,才能公平公正的断案,维护一方百姓的平安。此案了结以后,如若这柳大娘子确实无辜,乔泰,你转告下马荣,他若真心喜欢这个柳大娘子的话,就给她赎身从良,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属下替马兄谢谢大人的仁慈大量!”乔泰不由得面露喜色,赶紧叩头致谢。
卧凤楼后院花园中,一身紫红色官衣的马荣正襟危坐,很快,环佩响起,脚步匆匆,一股幽幽的丹桂香味便扑面而来。
“见过差官老爷!”话音未落,一位正值芳华,身着鹅黄色长裙,乌发高挽,面容秀丽的妙龄女子便出现在了马荣的面前。
“你是?”马荣微微一皱眉,身子本能地站了起来。
“回差官老爷的话,妈妈说您在打听有关柳姐姐和赵大公子的事。”黄衣妙龄女子轻轻一笑,“奴家名唤云雀,是这卧凤楼的粉头之一,或许能为差官老爷一尽绵薄之力。”
“好吧,那就烦扰云雀姑娘了,有何话,尽管一一道来。”马荣伸手一指面前的石头凳子,示意她坐下,而自己则双手抱着肩膀,站立一旁。
云雀点头,顺从地落座后便轻启朱唇道:“差官老爷,恕奴家斗胆直言,赵大公子确实是死于柳姐姐之手。”
“你说什么?”马荣不由得心中一惊,“有何根据?”
“差官老爷,此卧凤楼楼高四层,每层五个房间,姐妹们在这卧凤楼中凡是排名座次接近者的五个人,就会住在同一层楼。奴家承蒙妈妈抬举,排行第二,便有幸和柳姐姐并排住在顶层,”说着,云雀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了一块精致的鹅黄色绢帕,轻轻擦了擦眼角,这才继续柔声说道,“柳姐姐命苦,每次那赵大公子前来寻得柳姐姐之时,便必定会对其施以难以用言辞形容的暴行,哀嚎之声整夜不绝于耳,奴家在隔壁闻得便浑身战栗。缩在床角不敢声张。待得赵大公子心满意足走后,这才敢偷偷来到柳姐姐房中探望,她却早已失去人样……”
说到这儿,云雀眼眶含泪,轻声啜泣,而一旁的马荣却早已面色铁青,强忍着愤怒继续问道:“请云雀姑娘接着说下去。”
云雀点点头:“起先,柳姐姐还不会和奴家说什么,上月初,柳姐姐终于忍无可忍地对奴家我直言……”
一听这话,马荣顿时警觉:“她说什么了?”
云雀一字一顿地说道:“柳姐姐的原话是——待我寻得机会,必定杀之!”
马荣皱了皱眉,反问道:“就凭此一言?”
云雀摇摇头,掩面苦笑:“差官老爷,请恕奴家言语冒昧。您应该还未曾行得周公之礼,对吗?”
听了这话,马荣脸红了,刚想开口,云雀却似乎已经明白了马荣的心思,便优雅地点了点头:“差官老爷,在我们青楼妓院这一行中,几乎人人皆知,客官一旦行过周公之礼后,愉悦至极必定会最终导致浑身懈怠,毫无防备入睡,那时候,无论客官有何孔武之力,都会悉数消失,就此任凭女眷摆布。所以呢,差官老爷,只要瞅准时机,哪怕一垂髫黄口小儿,只要稍微有点力气的,就必定会对其杀之而后快。”
马荣不由得目瞪口呆,转而紧锁双眉,顿觉心中郁闷,难道自己对此一案真的判断错了?
临告辞时,云雀站起身,走了几步,复又停下转身看着马荣:“差官老爷,小奴家还有一言。”
马荣硬着头皮点点头,道:“云雀姑娘请讲便是。”
“差官老爷,您的声音很是耳熟,要是奴家没走眼的话,您应该就是每月初二和十八的酉时过后,必定会前来我们卧凤楼探望柳姑娘的那位神秘金主,对吗?”云雀笑颜如花。
正午的阳光包裹住了云雀苗条的身形,使得马荣感到光线有些晃眼,他不得不伸手挡住了阳光,张了张嘴,却猛然意识到了,便顿时涨红了脸。
他无言以对,因为他能杀人,却不会说谎。
4.
京师长安,初夏的大明宫太极殿透着沁人的凉意,武后端坐在龙书案旁,看着面前堆积似山的奏本,目光若有所思。
郭公公弯着腰从宫门外一阵紧走,穿过大殿,躬身来到武后身边,悄声说道:“启禀皇后娘娘,梁王求见。”
武后一皱眉:“他来干什么?”
郭公公略微迟疑后,轻声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梁王殿下说,刑部大牢那边……似乎有点状况……”
武后轻轻合上了双眸。
郭公公见状,咧了咧嘴,硬着头皮接着道:“娘娘,梁王殿下还说,您不见他其实也没关系,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武后冰冷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龙书案上的奏本,“陛下龙体欠安已经多日,你也不瞅瞅这眼前的奏本都已经堆成山了,他又不是不知道,缓几日再说!”
“娘娘,梁王殿下还,还有一句话。”郭公公并没有打算马上离开,反而进一步结结巴巴地说道,“娘娘……”
“到底什么话!”武后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晚几日等陛下龙体康泰了下旨再杀不行么?”
闻听此言,郭公公双膝一软,立刻跪伏在地:“娘娘,梁王殿下请奴婢一定要提醒娘娘,那上官老儿的同门师兄宰相李义府李大人据说已经绕道去了江南道杭州县。梁王殿下他恐怕夜长梦多啊!”
一听这话,武后的脸色顿时变了,冷冷地说道:“梁王现在人在何处?”
“回娘娘的话,梁王殿下此刻就在殿门外候着,随时等候娘娘的召见。”郭公公面露喜色,连忙答道。
“马上传!”
“是。”郭公公转身刚走两步,武后突然又叫住了他,似乎心事重重,“太平来了吗?”
“娘娘,公主尚未曾前来。”郭公公道。
武后点点头:“那就让梁王先进来吧。”话音未落,早就等不及的武三思洪亮的嗓音便在金阶之下响了起来:“侄儿见过姑妈!”
郭公公脸微微一红,赶紧知趣地退出了太极殿。
半个多时辰过后,梁王武三思拖着略显肥胖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太极殿,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抬眼看见宫门外,唯独郭公公一个人正垂首站立在门口发呆,便踱了几步,咳嗽一声,却并不马上开口说话,只是背着双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郭公公见状便赶紧上前做了个揖,躬身陪笑道:“见过梁王殿下,恭喜梁王殿下。”
武三思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这才瞥了他一眼,耸耸肩,故作凝重地仰天长叹一声:“唉,这恶人如今又得叫本王来当!真是吃力不讨好啊。”
郭公公一时词穷,也深知自己不便多言,便站在一旁不断点头应和着,直到武三思摆够了架子,心满意足地离去,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身后传来了武后最疼爱的太平公主的声音:“郭公公!”
郭公公赶紧回头,不待细看便躬身道:“奴婢见过公主!”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母后呢,此刻是否就在殿中?”
“回公主的话,正是。”郭公公恭恭敬敬地答道,“皇后娘娘一早就吩咐下来了,今天公主您过来的话,不必通传,直接进去即可。”
“那好。”稍待片刻,太平公主又接着问道,“方才是不是梁王?”
“回公主的话,正是。”郭公公不敢隐瞒。但是他深知太平公主虽然尚未曾行过笄礼,但是却同武后一般冰雪聪慧,任何事都是躲不过她的眼睛的。
果然,太平的脸色有些阴郁了下来,她轻叹道:“造孽呢,真是造孽!”说罢,便冲着宫女点点头,转身进了太极殿,贴身宫女随即紧跟着走了进去。郭公公见状,也要抬腿朝里走,宫女反手却拦住了他,道:“公公请留步,公主方才吩咐了,她自行进去便可,有要事和皇后娘娘单独商议,此处就不烦劳您伺候了。”话音刚落,贴身宫女随即冲着两边的侍卫摆了摆手,巨大的殿门即刻便在吱嘎声中被缓缓关闭。
郭公公呆了呆,迟疑片刻后,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日头偏西,太极殿门依旧紧闭着,正在这时,一位身着三等宫人服饰的宦官快步疾走穿过长廊,来到郭公公面前,见过礼后,也不搭话,直接从袖筒中摸出一封薄薄的字简,双手捧着交予郭公公的手上。
郭公公打开书简,只是扫了一眼,双眉上扬,脸上就露出了惊喜的神情,转头对小太监压低嗓门急切地说道:“人呢?现在在哪儿?”
江南道,杭州府
逐渐入夏,天气也变得温暖了许多。
一连数日,不管如何努力,卧凤楼杀人案的案情却均无任何进展。而杭州城内有关卧凤楼妖女吸取男人精髓的传言则更是在坊间四处流传,且愈发被描绘得活灵活现。狄公有心对人犯用刑,转念一想又有些于心不忍,毕竟案件疑点太多,数次过堂,柳大娘子也始终未曾承认是自己所为。狄公深知长久以往拖将下去的话,不只是节度使衙门那边过不去,上头府衙部门也将干涉此案。到时候大牢中的柳大娘子横竖就是个死了。
难道说就此眼睁睁地看着这件杀人案变成一件无头冤案?
狄公不由的长叹一声,微微阖上了双眸。
在二堂门外站立许久的马荣见狄公闭目休息了,也不忍打扰,便转身离去,穿过庭院时偶遇乔泰,便挥手招呼道:“兄弟,午时了,走,哥哥请你上醉仙居吃饭。”
“哦?”乔泰不由得喜上眉梢,“多谢多谢,这几日正好没有胃口,那小弟就不推辞了。”
两人并肩出了县衙,绕过一条巷子,紧走几步后,眼前只觉顿时开阔,便来到了杭州城内最热闹的西湖边上。暖风阵阵,游人如织,此时正值中午吃饭的时候,西湖边的很多家饭馆酒楼更是门庭若市,待离得近了,便听到店小二招呼声不绝于耳,店堂内人头攒动,一桌难求。马荣则熟门熟路地径直朝其中最气派的一家走去,酒楼门口有一棵高大的杨柳树,金字牌匾在杨柳枝叶中若隐若现,上面雕刻有三个如行云流水般的草书大字——醉仙居。
店小二一眼就认出了身穿官服的马荣和乔泰,连忙满脸陪笑,上前作揖招呼道:“马班头,乔班头,二位稀客,来,楼上雅座请!”
马荣点点头,抬腿直接上了宽大的木楼梯。所谓的‘雅座’其实就是靠窗的一张四方小桌,闹中取静,窗外美景尽收眼底,也算是难得的雅致。还未等二人开口点菜,热情的店小二便擦抹桌案,同时上了四个小碟,里面均是应季小菜,又接着上了一个翠玉小壶,还未等打开,便酒香伴随着丹桂花香扑鼻而来。
“两位班头,请慢用,饭食稍后便到。”说着,做了个揖,便匆匆下楼而去。
闻到诱人酒香,马荣笑了,伸手取了两个小酒盅,分别给乔泰和自己满上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就是哥哥我最中意的桂花酿,整个杭州城中也就只有醉仙居这家老字号里的桂花酿才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人间极品。”
“马兄可真是好兴致!”乔泰笑道,“马兄,小弟我记得你是杭州府本地人氏,是不是?”
马荣点点头:“家中已经没人了。”
“难怪未曾见你回去过。”乔泰道。
“所以说,我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匆匆过客而已。”马荣手执酒杯,目光出神。
此刻,耳边传来的一番话让两人大感意外,互相对视一眼后,便放下酒杯,转头循着声音看去。
说话声来自邻桌,三个商人模样打扮的中年男人,衣着上等的云锦袍子,指间的金色大扳指煞是醒目,而面前所点的菜肴也都是醉仙居价格不菲的招牌菜,光是那桌酒席,马荣暗自一盘算,少说了也价值纹银三十两以上。
“马老板,此事当真?”身材矮胖,面色发红的中年商贾皱眉说道,虽然他刻意压低了嗓门,却仍然能被乔泰和马荣给听得只字不差,“‘关帝庙’真的闹鬼?”
瘦高个被唤作‘马老板’的商人一口喝完自己面前的酒盅,重重地把空杯子顿在了桌子上,顺手一拍胸脯,“我马一德何曾欺骗过二位兄台?”
“这大白天里的哪来的‘鬼怪’?”右手边的绿色锦袍商人嘿嘿一笑,“兄台,小弟看你是喝多了吧?”
马老板一瞪眼:“我哪会骗你?据说还是女鬼呢!穿紫色衣衫的女鬼,我的伙计描述说那女鬼长得甚是漂亮,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吃人!”
先前左手边的身材矮胖的商人听闻此言,不由得一哆嗦,手中的筷子也差点掉落在了地面上:“‘吃,吃人’?”
马老板用力地点点头,一脸神秘地说道:“那天已经过了申时,天色有些昏暗,我的几个伙计抬着新近因病亡故的看门人前去关帝庙,谁知刚到关帝庙门口,就透过窗户纸活生生地见到了那女鬼正捧着往生之人的头颅在大口啃噬呢!……”
话音未落,矮胖商人终于忍不住了,只见他惨叫了一声,双眼朝上一翻,面如死灰,身体僵硬,顿时直挺挺地连人带椅子向后倒去,那情形,就宛如一座大山一般重重地砸在了楼板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引得周围的食客纷纷抬头观望。
见此情景,窗边的乔泰和马荣连忙放下酒盅来到近前,仔细查看过后,便长长的出了口气,站起身。
“差,差官大人,要不要报,报官?”中年商人结结巴巴地问道。
乔泰抖了抖手,一脸的丧气,转身冲着他一瞪眼:“我们兄弟二人就是衙门里的公人,还报什么官?再说了,这家伙没事,你们把他搀扶起来,泼上一瓢冷水,很快便自会醒来。”
听了这话,马老板大大地松了口气:“季老板真的没事?那他又为何会……”
站在一旁双手抱着肩膀的马荣不由得噗嗤一笑:“显然是被兄台你的鬼故事给吓坏了,想来你也真是,来此醉仙居喝酒本属美事一桩,享受还来不及呢,你还偏偏讲得鬼故事,这不是大煞风景又当如何解释?告诉你啊,我们狄大人最恨这种胡言乱语的传言了,小心抓你前去衙门治罪!”
马老板一听,连忙摆手,急得直跳脚,口中大呼冤枉:“差官大人,小民真的是没有乱说,真的有女鬼,就在郊外关帝庙,吃人的女鬼,我的伙计亲眼所见!望差官大人明鉴!”
马荣心中一动,凑近皱眉问道:“马老板,你方才所说那女鬼身穿紫衣,还有什么明显特征么?”
“铃铛!对了,就是铃铛!”马老板一拍大腿,尖细着嗓门叫了起来。
“什么铃铛?”马荣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就是那戏文中所演的无常鬼出现时一般无二的铃铛声啊,哗楞楞,哗楞楞地响个不停!”马老板连连作揖,脸上涕泪纵横,“差官大人呐,我伙计真的是吓坏了,被抬回我的店铺后,至今仍然神志不清呢。求差官大人给小民做主!”
围观的食客们见此情形也不由得议论纷纷:“……差官大人,这卧凤楼出了女鬼,现在关帝庙又出女鬼,官府可要给我们老百姓做主啊!”
“对,卧凤楼那女鬼不是还在县衙大牢里么?烧死那女鬼!烧死她!……”
……
乔泰心知不妙,随即面色凝重地冲着马荣点点头。后者立刻随身摸出一锭银子丢给闻声赶来的小二,两人便不再停留,匆匆下楼而去。
人来人往的杭州城内里水大街上,万宝赌坊的生意是城中所有赌坊中最好的一家,每日里只要高高挑起幌子就必定会赌客盈门。万宝赌坊的主人是一位快知天命的老妇人,可是看似白发苍苍却依旧把个万宝赌坊打理的井井有条。
不只是诺大的杭州府,就连整个江湖上,都没有人知道这位姓万的老妇人究竟来自何处,也绝对不会有人敢去费心打听她到底有何神通能够在此坐镇一方,因为杭州城里赌坊众多,唯独这家万宝赌坊,却是从来都没有人敢来闹事的。光凭这一点,聪明人就决计不会做这打探隐私的蠢事,因为弄不好的话,丢了的,就不只是金钱了。
未时时分,门帘一掀,一位身材精瘦,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快步走进赌坊,他并不是来赌钱的,所以未做停留便脚步匆匆直奔楼上而去。简单通报过后,中年汉子穿过门廊,来到了一个有些狭小的房间里,这里的墙上挂满了精致的波斯地毯,哪怕是两丈见方的地面上也被小心翼翼地铺满了地毯,使得整个房间中的所有响动都会瞬间变得悄无声息。
赌坊主人万老太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妇,此刻正专心致志地在桌面上计算着赌坊的账簿,算盘声和账簿页面的翻动似乎是这间房中唯一的响动。见此情景,中年汉子不敢多言,只是垂首站立在书桌旁静心等待。片刻过后,万老太这才抬头缓缓问道:“查的怎么样了?”
“回老夫人的话,京里所发生的事一切都在您的意料之中。”中年汉子脸上写满了虔诚和恭敬。
“哦?”万老太微微点头,口吻却突然变得冰冷异常,甚至还带着些许不屑,“看来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中年汉子没敢吱声。
万老太瞥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道:“是不是城里又出事了?”
“回老夫人的话,据说郊外关帝庙闹鬼,还是个漂亮的‘女鬼’呢。”中年汉子桀然一笑,“流言在坊间传得很快,似乎杭州县衙里的两位班头大人方才也听说此事了呢。”
万老太轻轻摇头:“世间何来鬼魅?即使真有,鬼魅也只会在人的心里而已。关帝庙这事,只不过是一段孽缘,迟早的事必定要发生,所以也不用太在意,你继续给我盯着京里那头便是,随时给我汇报。”
“是,老夫人,属下这就赶回京城。”说着,中年汉子躬身行过礼后,便转身退出了房间,脚步声依旧被厚厚的地毯给吞噬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重又恢复了宁静,万老太这才缓缓地抬起白发苍苍的头颅,面色阴沉,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那里虽然阳光明媚,但是在她的眼中却只是山雨欲来时的一片阴霾罢了。
“该来的,怎么也挡不住啊!”一声长叹,犹如秋风扫过满地的落叶一般凄凉。</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