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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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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凤楼,杭州府中位列头牌的青楼妓馆,位于城中最热闹的天目大街上。楼高三层,凭栏眺望,西湖美景一览无遗。远远望去,卧凤楼外形非常气派,彩色琉璃瓦铺就的屋顶呈现出特有的丹凤朝阳状,院落设计也格外别致,里外三进三出,足够大的空间更是确保来此寻欢作乐的达官显贵们,不至于有偶遇相识同僚之尴尬。

卧凤楼的出名,不止是因为楼里姑娘们的姿色据说比当今天子身边的妃子都要美上数千倍,楼里的美食美酒在杭州府范围内也是独树一帜,虽然价格不菲,却仍然声名在外,每日里只要申时过后,卧凤楼门前就必定车水马龙,人流络绎不绝直到天明。

而闻名而来的客人中,一半以上却都只是冲着一个女人来的。

她叫柳眉儿,卧凤楼的头牌花魁,人如其名,魅惑无比。都说她的美足以让人瞬间感觉窒息,因为在她的脸上不止有东方女子的秀丽典雅,更是集合了番邦女子所特有的神秘之美。双眼犹如猫眼一般迷人勾魂,小巧的鼻子,诱人的红唇,肤如凝脂,举手投足之间更是散发着诱人的体香。

这样的美人尤物,没有钱是万万见不到的,也更别提和美人共度良宵这样的美事了。当然了,也有例外,但是今晚,那个让眉儿唯一魂牵梦绕的人却并没有来。

身穿大红襦裙,乌发披肩的柳眉儿倚靠着窗台,凝望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陷入了莫名的沉思中。

窗外,灯火通明,莺歌燕舞,推杯换盏,煞是一番热闹场景,卧凤楼上,柳眉儿的嘴角却只是露出一丝鄙夷的笑容。

正在这时,身后木质楼板上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很快便在房间门口停下了,贴身侍婢小兰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姐姐,妈妈叫你快点梳妆打扮,张公子到了,指名点姓想见姐姐。”

“就说我病了,不想见!”柳眉儿冷冷地说道,顺势侧过了身子,背对着门口。

小兰却并没有领命离去,相反苦苦哀求道:“姐姐,张公子是张统领的大公子,我们谁都惹不起啊,姐姐,妈妈方才可是说了,楼里姐妹们的生计饭碗全都握在姐姐您的手中呢,请姐姐一定要以大局为重啊!”

听到这个话,柳眉儿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情,略微迟疑后,她无奈地长叹了一声,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嘴里小声嘟囔了句:“冤家,真是冤家,来的是你该多好啊!”

“小兰,回去告诉妈妈,就说请张公子稍候,我尚需梳妆打扮。”

小兰赶忙答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开了。

房间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柳眉儿伸手关上木窗,回身缓缓走向右侧的梳妆台,坐下后,便信手拿起了妆盒上的一把牛角小梳。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面容憔悴不堪,而眉角的那道深可见骨的特殊伤疤则更是无法用脂粉所完全掩盖住。

伤疤……

柳眉儿突然呆住了,她急切地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抚摸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动作轻柔,指尖犹如在无声划过自己脑海深处那残缺不堪的记忆。

酉时过后,衙役捕快马荣马捕头便一脸沮丧地匆匆回到了杭州府衙门,在狄公的书房消了差,他也没心思多停留,推掉了下属捕快的饭局,只是一个人信步晃到衙门的后花园,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从怀里摸出一瓶桂花酿,一边喝酒一边陷入了沉思。

马荣虽然是杭州府本地人,但已经多年没有回来过,而他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自己的过去。

“马兄,四处遍寻你不到,就知道你躲在这里。”话音未落,身形晃动之际,换了一身官衣打扮的乔泰便出现在了凉亭之外,顺着石阶缓缓而上,接着便斜靠在凉亭柱子上,顺手抽出了怀中的翠绿短笛,爱不释手地把玩了起来。

马荣瞥了他一眼,也看到了他手中的这把短笛,深知这是乔泰的**,但是关于短笛的来历,深谙江湖之道的马荣却并不是一个好奇的人。

“黑灯瞎火的,兄弟,别瞎卖弄你的轻功,等下别的兄弟喝多了的话,会把你当鬼的!”马荣晃了晃手中的绿瓷酒瓶,皱眉小声抱怨道。

“哎哟,我的哥哥,你还在喝桂花酿啊,这杭州府地界上卖五两银子一瓶,割肉的价钱啊!”乔泰嬉皮笑脸地瞪着马荣。

马荣轻轻叹了口气:“习惯这种酒了,别的,喝不来。”说着,仰头就把瓷瓶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听了这话,乔泰突然认真地看着马荣,半晌,略带狐疑地说道:“马兄,小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何不可?”马荣一笑,“这里就你我兄弟二人,说来无妨。”

“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紫衣姑娘李月影了?”乔泰单刀直入,“小弟今天看你老是盯着她出神,难道说你真的只是在寻找昔日救命恩人的影子?我想个中原因应该不止是如此简单,对吗?”

马荣颇感意外,呆了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说马兄,自古就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说,你既然对此女这么一见钟情,何不就此趁热打铁?我看马兄你也年岁不小,也该娶妻成家了。”乔泰双手抱着肩膀,笑眯眯地看着马荣,“有这等美貌年轻女子为伴的话,日后马兄就不会满面愁容,对月独饮啦。”

闻听此话,马荣却言语之间颇为不快:“不错,正如兄弟所说,此女确实是容貌出众,但是却过于精打细算,毫无济世救人之心,抠门得连死人的钱都不放过,一贴膏药一两纹银,那同明抢又有何区分?”

乔泰见马荣还在为那一两银子心疼,不免大笑:“马兄,试问,一个良家女子,在父母亡故,无依无靠的前提之下,尚能自给自足,凭手艺学识吃饭,这又有何诟病之说?再说了,替你诊治,收你诊金,这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又何来明抢一词?”

马荣听了,不由得一怔,心知乔泰说得确实在理。

乔泰凑上前,双眼紧盯着马荣:“还有,兄弟我实在不明白,你放着精打细算会过日子的良家女孩不要,却偏偏迷上了那卧凤楼的头牌粉头,马兄,小弟我现在是该骂你蠢呢?还是该夸你聪明呢?”

马荣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乔泰的轻功远胜于自己,只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却竟然也会成了他的追踪目标,马捕头的心中未免感到有些懊恼。

“马兄,还是那句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若你真的喜欢人家粉头,其实也没啥丢人的,小弟我只是提醒你,咱公门里的小小衙役,每月的工钱可是供不起这种头牌粉头的花销的,依小弟之见,马兄你还是找个良家女子明媒正娶,开枝散叶好好过日子才是上策。反之,那就趁被大人察觉之前,早些替她赎身从良,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呢。别三天两头尽偷偷摸摸朝卧凤楼跑就行啦!”

马荣刚想开口辩驳,身后远远地传来了下属的嚷嚷声:“马班头,乔班头,狄大人找,出差办案啦!”

“这才回来又要办案?”乔泰皱眉背着手走出凉亭。

下属连忙点头哈腰:“乔班头,这不是大人器重你们么,快去吧,里长和仵作早就已经过去了。”

“那狄大人呢?”乔泰问。

“回两位班头大人的话,京里来人了,我们狄大人的昔日同窗宰相李大人此刻刚到衙门口,听说是官复原职后,天子恩准特批回乡省亲,路过此地。狄大人方才说了,在会过宰相大人之后,很快就会过去与你们二位会和的。”下属回复道。

马荣冷冷地问道:“哪里出事了?”

“回马班头的话,卧凤楼出事儿了,听说,听说是妓女杀人了。”下属极为兴奋地凑上前压低嗓门小声咕哝,“据说凶手还是头牌妓女柳眉儿呢!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马荣听了,心里一沉,转头看了看身边站着的乔泰,后者则始终面无表情,便接着追问:“死的是谁?”

“回马班头的话,听说是张统领张大人的大公子。”下属一脸的讳莫如深。

马荣深知在杭州府衙所属的范围内,无论谁见了这个张统领的大公子都会感到头疼,他仗着自己的老爹掌握着一方军权,所以上至地方官,下至普通小百姓,都没被他放在眼里过。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马荣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夜空,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杭州府衙二堂,狄公的书房正好紧靠在一片小竹林的边上,所以这里周围的环境就显得格外安静,而府衙内的丫鬟婆子和小厮们深知狄公平日里读书办公时的喜好,所以也就极少会有人前来打扰。

宰相李义府自从进了书房后就一直耷拉着脑袋,脸上写满了沮丧的神情。

“李大人,如今你已官复原职,再加上当今天子恩准特批你回原籍省亲祭祖,可谓说是双喜临门啊,何必还哭丧着脸呢,难道说京里又出了什么让你这堂堂的宰相大人都解决不了的大事?”见自己的老友如此沉闷,狄公不由含笑打趣道。

李义府却只是长叹一声:“我说狄公呐,你不在京城长安,平日里乐得躲在这江南小城里逍遥自在,却又怎会懂得我们这些京官的苦啊!”

闻听此言,狄公不由冷笑,摇摇头:“京官不苦,据下官所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挤破脑袋去京都长安当官呢,宰相大人难道忘了京中的五品官远胜外放的三品大员么?”

李义府连连摆手,苦笑道:“狄大人,狄公,咱说正事吧,此次路过你的杭州府,我特地绕那么多路前来你的县衙找你,并不只是为了你的一壶茶,我确实是有一事不明,所以前来向狄大人请教的。”

闻听此言,狄公赶忙站起身,冲着李义府双手作揖,一躬扫地:“李大人,‘请教’二字下官绝对不敢当,承蒙大人信任,拙见仅供大人参考而已。”

“好,狄大人,那我就直截了当了,事情是这样的,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京中天子驾前那个有名的言官诸葛洪诸葛大人,上官大人的门生?”李义府双眉紧锁,手中的茶杯早就已经空了,却还不舍得放下。

“当然记得,下官与其有过数面之交,深知诸葛大人为人秉性刚直,同上官大人一样,但凡遇朝中不平之事就都会挺身而出仗义执言……难道说,诸葛大人出事了?”说到这儿,狄公心中感到微微一凛,不禁脱口而出道,“诸葛大人深受天子重用,是大唐国之栋梁啊!他……”

面对狄公质疑的目光,李义府无奈地点点头:“狄大人,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这次就要看诸葛大人得罪的到底是谁了。要知道如今的朝廷里,武氏一族掌控大局,尤其是那梁王武三思,平日里更是颐指气使,党羽耳目遍布朝野。而所有事情的开始,则是始于上官大人的落难……”

狄公皱眉:“老宰相?下官只是听说他好像在数月前被无故罢官了。”

“没这么简单,去年开春,我在被调去户部没多久,就听说上官大人向当今天子上奏本,主张用废后来遏制武氏一族的疯狂扩张势头,而他之所以选择这么做,也是因为天子本就对武后的独断专行之举产生了不满。”说到这儿,李义府无奈地长叹一声,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接着道,“没错,狄公你也猜到了,上官老弟此次上奏本之举实属太过于莽撞,因为如今的朝廷的局势,业已经被武氏一族牢牢掌控,哪怕天子自己,对掌控全局都已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所以,这事的后果,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了。所以天子在明知上官大人含冤的前提之下,却还是不得不把他给免去了官职,打发他在家闭门思过。狄公,你我都清楚这样的后果是什么,武氏早就对他恨之入骨了。如今上官老弟一被罢官,他的门生悉数就都被武三思派人以莫须有的罪名下了大牢,对此,天子也是无能为力……”

“天呐!”听到此处,狄公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口中喃喃说道,“真没想到,京中竟然发生了这么多可怕的事。”突然,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李义府的袍袖,急切地说道,“糟了,李大人,下一个,可就是上官大人了,他,他恐怕也会有性命之忧。”

“迟了!”李义府摇摇头,愁容满面道,“我离开京师的时候,得知上官老弟也已经下狱,同样名为谋反……而诸葛大人,因为事先被天子派去巡查河东道的官吏口碑,故此暂时没有被波及,等他得知此消息后赶回京师,连夜写奏章向天子替师鸣冤,同时附上了自己巡查时搜集到的有关武三思卖官的铁证。谁知,第二天,诸葛大人并未来得及上朝,他的尸体就在自己书房中被家人发现了,而他所写的奏本和所收集到的证物,一概不翼而飞。至于说他的死因,据说是得了急症而暴亡……”

李义府话音未落,狄公便怒火攻心,狠狠一拳打在桌上,怒吼道:“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朗朗乾坤,大唐天子的脚下还到底有没有王法!”

此举可把李义府吓了一跳。他定了定神,慌忙劝慰道:“狄公啊,小声点,隔墙有耳!如果事情只是如此的话,我是万万不会前来讨扰于你的,因为诸葛大人虽然已经去世,但是朝臣们心里其实都很清楚,到底是谁下的毒手,这当中,也包括当今天子陛下。”

狄公皱眉不语。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刮起了阵阵狂风,竹林被吹得发出了接连的沙沙声,书房的窗户也猛地被吹开了,重重地拍打在了墙上,发出了噼啪的声响。远处的夜空中传来了隐隐的雷声轰鸣。

春天,江南多雨本是常事,但是此刻狄公的心里却不免感到忧心忡忡了起来,很显然,诸葛大人的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想到这儿,他上前把窗户关上,转身看着李义府,哑声说道:“李大人,诸葛大人已经确定是被人害死的,对吗?”

李义府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略微迟疑后,他小声咕哝:“狄公莫急,不知狄公是否还记得十多年前那死于非命的宫中太监总管方如海方公公?还有同为言官的欧阳大人?”

狄公迟疑了片刻后,点点头:“下官当然记得,他们都已经死了,只是似乎死得有些突然。”

“相同点不止如此,”说到这儿,李义府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恐惧,“还有他们的死状,你或许不知道,简直一模一样!”

狄公听了,不由得皱眉:“要是下官没记错的话,宫中对外宣称方公公最后不是葬身火海的么,而欧阳大人的死因是偶得风寒,头痛症发作而死,两者又怎会相同?”

“狄公,你错了,这些都只不过是宫中当年为了避免外人胡乱猜疑而对外所采取的统一口径罢了,要知道当年那两个现场,我可是亲自去过的,”或许是回忆起了当初那让人感觉头皮发麻的一幕,李义府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的神情,“死者虽已毙命,却仍久坐不倒,鼻腔和口中有细如竹筷一般的小蛇爬进爬出,小蛇浑身通红,有螺纹状的斑纹,因为不知是否有毒,就连刑部的仵作都不敢对其进行进一步的尸体检验,最终只能以白布蒙身,草草入棺下葬了事。”

“那方总管呢?不是说他的书斋被人蓄意纵火了么?”狄公进一步追问道,“难道尸体并没有如传说中所说的那样被焚毁?”

李义府点点头:“据说那件案子是他的一个下属太监万丰所为,万丰手脚不干净,盗窃方公公的财物,结果被方公公发现,情急之下就杀死了他。想逃跑时却被内侍省的人给堵在了束云斋,走投无路的万丰太监最后便在门边纵火自焚了。还好火势尚未来得及波及方公公的遗体之际便被当晚的那场大雨给浇灭了,万丰太监当场死亡,脸部血肉模糊无法辨认,方公公虽然早就已经没有了气息,但是却前世积福,至少能留得个全尸,而这个犹如铁线一般的小蛇,本官可是亲眼所见的……”说着,李义府的双手不由得微微颤抖了起来。他感激地接过了狄公递给他的茶杯,一饮而尽后,接着说道:

“当时出了这个事以后,我便和刑部侍郎一起向天子汇报了此事,怕引起内侍省的恐慌,所以,遵照陛下当时的旨意,我们就统一口径,对外隐瞒了尸体的真实状况,只是说被烧得面目全非,早就不成了人形。所以方公公的案子最终是以盗窃不成,失手杀人,畏罪自杀所结的案。”回忆起记忆深处的那可怕的一幕,李义府目光若有所思。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颈处的一道浅浅的伤疤。

“难道说,欧阳大人……”狄公倒吸一口凉气。

李义府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不只是欧阳大人,如今的诸葛大人,也是一模一样的死状。”

“你确定没看错?”狄公追问道。

“狄公,我虽已老朽,但却依然神志清醒,不说身手矫健,每日里半斤饭食还是少不了的,我当然知道自己看见的到底是什么。”李义府双眉紧锁,面露惆怅,“如今的宫中正逢特殊时期,圣上多病,虽说双圣临朝,但其背后真正说话之人却已经非武后莫属。上官老弟是最后一根稻草……却也倒了。狄公啊,难道说这大唐帝国的都城长安里,如今竟然出了害人的蛇妖?”

听了这话,狄公却果断地摇头,义正严辞地说道:“宰相大人,恕下官直言,这世上本无鬼魅,阴险之深莫过于人心!”

“那……狄大人的意思是?”李义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亮光。

“下官虽未曾亲眼所见那般邪佞之物,但是却可以推断其乃是来自于江湖。”

“大内又怎会有江湖人物?”李义府吃惊不已,“狄公,多事之秋,足下虽不在京师,却仍尚需慎言啊!”

狄公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李大人,皇宫大内有武功高强的江湖人物已经不是个秘密了,毕竟人生在世,为名为利,无可厚非。但是下官唯一担心的是,这些人一旦被某些权贵之人所利用后,对我们大唐的天下而言,将会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十多年前,李大人方才所提到的那位御前太监万丰与下官曾有过数面之缘,当初在京中任职之时,因下官酷爱下棋,故每次公务了结时,必定会抽空前去皇城附近钟楼的棋馆下棋会友,想那寒竹棋馆,当初可是名贯全国,汇集了数以百计的围棋高手一决高下,说来惭愧,下官的棋艺虽然得以过五关斩六将,但是在年轻的万公公面前却犹如孩童班门弄斧,被杀的片甲不留。下棋结束后,下官便约得万公公前去醉太白小酌一番,就此相识相交,据下官所断,万公公乃饱学之士,且医术高明,为人和蔼谦恭,从未有奸佞之色外露,衣着朴素内敛,并无炫耀之意。所以,当下官日后得知万公公因盗窃财物被抓而羞愧自焚畏罪而死时,下官可是万万不愿认可这一结果的。但因为鞭长莫及,身处这江南小城,也无话可说,调查宫中命案毕竟不是下官的职务范围。久而久之,万公公之死也就只能成为下官心中一个难以舒缓的遗憾罢了。”

“狄公,可曾记得那句话——知人知面不知心?”李义府略微迟疑地说道。

闻听此言,狄公却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李大人,除非这万公公是个滴水不漏的江湖骗子,演技高超,否则的话,有些方面可是装不出来的。而此次诸葛大人的突然亡故,依下官的推测,京中必定有势力在利用江湖高手试图祸乱朝纲!”

“势力?”李义府微微皱眉,犹如碎片般的记忆在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窗外,暴风雨袭来,电闪雷鸣之际,狂风呼啸,整个杭州城里大雨倾盆,闪电划过,就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竭力试图撕开这黑漆漆的夜空。

李义府猛地抬头,呆呆地看着狄公,嗫喏着嘴唇道:“难道,难道是他们?狄公,这不可能,当初公主叛乱被剿灭后,这些人早就已经被金吾卫给一网打尽了,又怎么可能再次出现?”

狄公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神情凝重,目光中充满了阴影。

天目街卧凤楼上,马捕头闻到了记忆中那最熟悉的味道,犹如铁锈一般让人作呕的气味中混杂着难以言表的臭味,他知道,那是人血和排泄物所特有的气味。

马荣之所以熟悉这种味道不只是因为他是一个普通的衙门捕快,在入六扇门之前,他杀过人,并且杀过很多人,但是那些人都是该死的。赵大公子却不同,他虽作恶多端却罪不至死,更不至于落得个这种近乎惨烈的结局。

血泊中,衣衫不整的柳眉儿靠在床头,目光呆滞一动不动。直至看见距离自己不到一丈之远的马荣,惨白如纸的脸上这才稍微有了一点人气。可是,尚未来得及开口,一根铁锁链便牢牢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走!回衙门去!”下属捕快怒斥一声。柳眉儿被从**硬生生地拽了下来,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在房间中走了两步,却被马荣伸手给拦住了:“等等。”

“班头大人?”下属有些不解,而站在一旁的乔泰则双手抱着肩膀,一声不吭地看着**血泊中的死尸发呆。

窗外,雷声阵阵,闪电嘶鸣,豆大的雨水拍打在窗纸上,发出了啪啪的响声。

马荣心中一动,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从床沿上抓起一件斗篷,丢给下属:“给她披上,这副样子出门,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柳眉儿的眼泪便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她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哀怨地最后看了马荣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跟着捕快出了门。

2.

雨后初晴,空气清冽。

一辆青棚双辕马车穿过高大的城门,沿着天目大街缓缓前行,最终在卧凤楼对面的小巷子里停了下来。刚过卯时,车帘掀起,银铃声响动,紫衣姑娘李月影利索地跳下马车,掏出铜钱结算了车资,马车即刻顺着原路返回。

微风浮动,一缕乌发顺着发髻滑落脸颊,月影便随手把它夹在耳后,接着前行几步,径直便朝着卧凤楼的正门走了过来,在她的肩上,正背着一个木板药箱,上面方方正正地盖着块红布。

没走几步,路边得月茶肆的小二便从店房中探头招呼道:“姐姐,月影姐姐,请留步。”

李月影因为常来这里出诊的缘故,故此便经常在得月茶肆中歇脚喝茶,一来二去就和热情的小二混得很熟:“小二哥,唤我有事吗?”

此时街面上人并不是很多,小二凑上前来,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自己,便压低嗓门小声说道:“请问姐姐此行是不是前去卧凤楼给那些姑娘们出诊?”

月影点点头:“如意姑娘昨日托人带话来说可能身体有恙,所以今日便约我前来进一步诊治。”

听了这话,小二便做了个揖:“就知道姐姐好心,如今这世道,愿意给青楼妓院的姑娘们看病的郎中不是很多了。”

“小二哥,别尽说拜年的话了,既然身为与人方便的稳婆,我这只是收人钱财给人消灾罢了。对了,我看小二哥你不是单纯为了这个而唤我的,是不是?”说着,月影上下打量着对方,很快便恍然大悟,面露喜色道,“月影先给小二哥贺喜了。”

“喜从何来?”茶肆小二一愣,伸手摸了摸头巾,“小二愚笨,姐姐别绕弯子了。”

“难道不是小二哥那新近过门的娘子腹中也怀有了身孕?”月影反问道,“如若确诊,喜钱我必定给你优惠便是!”

小二哥听了,顿时脸红,赶忙摆手:“非也非也,我娘子还未曾怀有身孕。”

“哦,原来如此,”李月影不免流露出些许淡淡的失望,“那不知小二哥唤我又所为何事?”

“姐姐,你进城来的时候,没发觉有什么异样么?”

“今天进城后确实发觉这天目大街上有些许与往日不同,小二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月影话中所说的‘不同’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天目大街上多了很多身穿杭州县衙官服的衙门差役,虽说一个个精神不是很足,但是目光中却仍然透露出本能的警觉。

小二哥咧了咧嘴,尴尬地笑了笑:“这就是我唤你的原因啊,姐姐,卧凤楼出大事了!”

“什么事?”月影微微皱眉,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卧凤楼门口那两个身材高大的衙役,心中隐约感到了一丝不详。

“姐姐还记得那个头牌粉头柳眉儿吗?”

李月影点头:“当然记得,如果不是她的话,想这卧凤楼在诺大的杭州城里,也还只可以算得上是个三流妓院而已。难道说是她出事儿了?”

小二神情凝重:“姐姐这回可是猜对了,据说是昨夜在行房的时候出的事,那死了的男的可是节度使府上的赵大公子,虽是偏房所生,却颇得赵统领的宠爱,如今命丧卧凤楼,现场一片血腥,可渗人了。”

“那柳眉儿现在何处?”

“昨晚业已被押入衙门大牢!姐姐,现在整个卧凤楼都被官府给查封了。真没想到青楼粉头的手段也如此毒辣。”说到这儿,小二不由得面露惧色。

听到这话,李月影不由得心中一动:“小二哥,难道说官府已经确认是柳眉儿手刃前来寻欢作乐的嫖客?”

小二点头过后却又立刻用力摇摇头:“姐姐,你说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如何能手刃赵大公子那样身材魁梧的男人?当然了,也有人传说是柳眉儿施了妖法所致!所以,姐姐,你此次前去卧凤楼可要加倍小心才是,天知道里面还有何可怕污秽之物呢!”

“休得胡扯!”听了这话,李月影神情大变,皱眉冷冷说道,“小二哥,这青天白日的,哪里会有得妖魅作乱?”

小二苦笑:“姐姐,昨日酉时过后,衙门里的差役在我们茶肆闲坐聊天,谈起案发现场,说此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之场面——赵大公子浑身无一明显外伤,却口吐鲜血而亡,双眼眼珠亦鼓出眼眶,……总之呢,姐姐,你想这柳眉儿本就样貌怪异,双眸据说犹如狸猫一般翠绿,你说这不是采阳补阴的妖术又是如何?还不知官府他们到时候会如何处置这柳眉儿呢。”

正说着,身后店房内传来了掌柜的招呼声,小二哥便连忙作揖告辞,匆匆快步离去。

李月影却不由得紧锁双眉,她转头看了看街对面门庭冷落的卧凤楼,又回头看看得月茶肆,此刻,来喝茶的人越来越多了起来,小二哥卖力招呼客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略微沉思过后,李月影却还是果断地朝着卧凤楼走去。

“请留步!”两位身高马大的衙役待得李月影走近后,便伸手一拦,“姑娘,去哪儿?”

李月影微微一笑,从容地说道:“见过二位差官大哥,小女子是安顺医馆的稳婆,此次特地前来给楼里的如意姐姐看病,请差官大哥行个方便。”

“楼里昨夜出事儿了,姑娘,难道你没听说么?我看,还是改日再来吧。”一位略年长的衙役挥挥手,善意提醒道。

“差官大哥,您说笑了,无论出多大的事儿,也比不上生孩子吧,您说对吗?望差官大哥积善行德,网开一面,小女子替如意姐姐谢谢您了。”李月影满脸带笑,放下医箱,飘飘然行了个万福。

稳婆上青楼妓院给人看病是常有的事,毕竟那些粉头也是女人。而眼前这个稳婆不只是漂亮,而且能言善道,那就更让人难以拉得下脸来了。

见此情景,两位衙役面面相觑,年长的那位便不由得长叹一声:“好吧好吧,姑娘,进去后直接去后院丁字号,楼里的姑娘们都被暂时安置在那里了……”

“谢谢差官大哥!”

李月影正要跨过门槛,另一位衙役却神情严肃地对她说道:“姑娘,再提醒你一句,不要乱跑,尤其是主楼,不许上去,明白吗?一旦出什么事的话,我和大哥可负不了这个责!”

“明白,明白。”嘴上虽然这么说,李月影的心中却不由得一紧,看情形昨晚的那一幕给在场的衙门里的人也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正想着,脚步便缓慢了下来,走过主楼的时候,她本能地抬眼望去,晨光中,经历过昨晚一场暴雨冲刷过后的卧凤楼,此刻在晨光中却显得格外阴郁。

很快,走廊尽头,卧凤楼的小丫鬟翠儿便看见了身背药箱的李月影,不由得面露喜色,加快了脚步向里走去,边高声招呼道:“月影姐姐来了,我这就去通知如意姑娘。”

“等等,翠儿,姐姐有话问你。”李月影叫住了翠儿,把她拽到了一棵山樱树的后面,小声问道,“翠儿,昨晚卧凤楼发生的事,你可知晓?”

翠儿面露惊恐之色,略微迟疑过后便压低嗓门说道:“月影姐姐,我虽然并没亲眼所见,但是却听到个真真切切,惨叫声,就在下大雨之前,可渗人了!”

“惨叫?”李月影不由得皱眉。

翠儿用力点头:“没错,正是那死鬼赵大公子所发出的,楼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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