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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咸亨元年(公元670年)
余杭县城,江南东道
这里虽无唐都长安的物宝天华王气蒸蔚,也绝没有高耸巍峨的气派城墙,但却是江南东道区域内极好的一处水乡胜地,阳光明媚暂且不论,平日里出入城门的来往客商脚夫也是川流不息,买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城门口,一位身穿墨灰绸布衣裳,面容清朗俊秀,足蹬玄青色山羊皮短靴的年轻男子停下了脚步,抬头凝望着城门上方那‘余杭’两字,初春的微风吹拂过他的脸颊,散落了几丝乌发,片刻,年轻男子的嘴角微微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便继续向城内快步走去。
正值午时,也是一天中余杭县城内最热闹的时候,沿街两旁的酒楼饭馆里几乎座无虚席,高挑的帘笼下散发出了阵阵诱人的饭菜香。年轻男子顺着主干道向前穿过集市,来到余杭县城里最大的饭馆太白楼下,他并不急着进去,只是站在街心时不时地向两边张望着,目光中略微有些焦急和不满。
正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向他的腰间摸来,动作飞快,却是无声无息。
年轻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神情显得有些无奈,而与此同时,他就像后背长了一双眼睛一样,右手以更快的速度准确无误地死死反扣住对方的手腕,并借势转过身去,皱眉盯着对方。
只用了不到三成的力气,来人便已是惨叫连连:“哎哟喂,我说马兄,你也别这么下死手嘛,小弟我这不跟你闹着玩呢?快放手,都疼死我了!”
马荣这才右手一松,道:“乔泰,下回你再来这一手的话,胳膊断了可莫怪哥哥我狠心。”
论年纪,乔泰比马荣小了几岁,两人同属杭州县令狄仁杰门下的捕快随从,平日里除了必穿的官服以外,乔泰偏爱宽大的月白衣衫,腰间插着一管绿色竹笛,人前一副文生公子的打扮,言谈举止颇有儒雅气质。
也只有马荣心里最清楚,自己的这个江湖兄弟看似手无缚鸡之力,曾经的出生却是街头的‘三只手’,而他之所以爱穿宽大的月白衣衫,那也全都是因为里面好藏东西而已。
“老弟,看来你是心心念念不忘我的独龙鞭,对不对?”马荣双手抱着肩膀,苦笑地瞪着乔泰,“哥哥我就这点值钱货了,要不就此将它送与你算了?”
乔泰听了,连忙摆手作揖:“马兄,你就饶了我吧,兄弟福浅,经不起折腾啊。”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便转身一前一后向太白楼走去,这次出去淮北办差之前,马荣早就和乔泰约好了,回来的路上相约在这里小酌一番,尝尝地道的西湖醋鱼,平日里公务缠身,也确实难得此雅兴来消磨时光。
店堂中的小二见又来了两位气质不凡的客人,便高声吆喝着将他们让到了二楼的雅座,因为靠窗的缘故,远处的西湖景致更是一览无遗。
叫了四碟小菜,一盘醋鱼,一壶女儿红,外加四个肉包,看着窗外的极致美景,沿路的舟车劳顿也很快便**然无存。
“我说马兄,此次回杭州县衙交差后,大人必定会给你我几日假期,你有啥打算?”一杯成年女儿红下肚,乔泰便又开始嘀咕了起来。
马荣摇摇头,拿过酒壶给两人又斟满:“怎么,老弟你有打算?”
“虽然离家不远,却也好多年没回老家了,想回去看看,我哥的坟头该长满青草了吧。”乔泰缓缓地说着,目光盯着杯中的黄酒,若有所思,“想我虽然入了六扇门当了捕头,但是我哥的案子却一直都抽不出身,鞭长莫及,这么多年拖下来,心中有愧啊!”
听了这话,马荣不免微微有些动容,他仰天一饮而尽,长叹一声,道:“跟大人说说,指不定这案子就能归了我们衙门,谁都知道普天下这唯有咱狄大人破案有如神断,我想这案子绝对难不倒他。”
“马兄,有你这份心思,小弟已经很感激了。”乔泰摇摇头,嘿嘿苦笑,“公门深似海啊,这地盘可不是说给就给的,咱就别为难大人了。”
话音未落,突然,楼下街面上传来了吵闹声,乔泰循着声音探头望去,只见四个身着官服的衙役正押送着两个年轻男女,骂骂咧咧地向前走着,身后,围观的当地百姓们议论纷纷,更是有好事者一边起哄,一边捡起街边的石块垃圾朝那对被押送的年轻男女头上砸去。两人竭力躲避着,而年轻女人则更是哭泣不止。
乔泰并不是本地人,所以听不太懂路人所叫嚷的个中详情,但也来了好管闲事的兴致,便凑上前问道:“马兄,这帮百姓在叫嚷着什么,看着似乎挺有意思的。”
马荣是杭州府本地人,他朝窗外瞟了一眼,便又回头自顾自吃喝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句:“少管闲事!奸夫**妇而矣。”
见是老一套,乔泰未免就有些沮丧。公门中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实在是见得多了。只是有些心疼那位哭泣的年轻女人,要知道乔泰是最见不得女人哭了,便喃喃自语道:“可惜了,但凡有些姿色的女人为何总会这么糟践自己呢?”
马荣见状,长叹一声,放下筷子刚欲开口,店小二正好端着一盘刚出笼屉的肉包走上前来,见此情形,便忍不住插嘴道:“这位客官,请恕小人多嘴,我想您是误会了,被抓的这位妇人我们这边的人几乎都认识,叫白大娘子,是我们县城东头赵记肉铺赵屠夫的屋里人,平日里待人和蔼,为人也善良正派,在邻里口碑是不错的,她可不是那种会做出什么苟且之事的女人呢。”
听了这话为对方叫屈的话,马荣不由得噗嗤一笑,顺手用筷子指指窗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小二,你又怎生懂得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呢?不然的话,难道这官府此刻冤枉了你所说的白大娘子?”
小二冲着马荣做了个揖:“客官,你是外地人,不了解情况也是情有可原的。客官请恕罪,小人看你真是误会了,那个一同被押的男的是白大娘子的兄长,书馆的教书先生白生,白生平时也是个老好人,只是近日因为自己的胞妹白大娘子老是被赵屠夫毒打,忍无可忍之际,故一时失了本性,听里长说昨日白大娘子又饱受拳脚之苦,白生得知后,夜晚多喝了几杯壮胆,便寻上门去理论,结果也没讨得好处,被打惨了。谁都没想到,今日辰时便听人传出说赵屠夫被人杀死在家中,县太老爷这才命人带了飞签火票前去押了白生和白大娘子速速去县衙回话呢。”
“哦,死了?还有这事儿?那这帮百姓为何对他们这么不满,还丢烂菜叶?”马荣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饶有兴致地歪头问道。
“据说是被勒死的,尸体还被挂在墙上示众,张家奶奶赶早去肉铺买肉给她家孙子办满月酒,结果给吓得不轻,这才报了官的。”小二长叹一声:“客官,不瞒您说,现在楼下围观的很多都是游手好闲之人呢,其中也不乏赵屠夫的本家,赵家是我们县城的大姓,如今赵屠夫惨死,他们当然恼了,一副杀之而后快的心情……”
正说着,楼下传来了掌柜的大声寻找小二的声音。小二无奈地耸了耸肩,一甩肩头的白汗巾:“客官,你们慢用,希望刚才所说的,别搅了你们的雅兴,恕罪恕罪。”做了个揖,便朗声应和着掌柜,匆匆下楼而去。
既已知晓此事,马荣和乔泰便不由得面面相觑。马荣沉吟了半晌,果断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大声嚷嚷道:“店家,结账!”
说着,和乔泰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又走出了太白楼,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后,点点头,很快便各自随着人群一起向县衙走去了。
午后的阳光愈发耀眼,或许是因为多喝了几杯的缘故,没走几步,马荣便感觉有些昏昏欲睡。
突然,一阵银铃声脆生生地在他耳畔响起,似乎周围所有的吵嚷声瞬间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荣心中一动,整个人也顿时清醒了,他本能地停下脚步,向四周张望了起来,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人群中,又一阵银铃响起,只不过换了另外一个方向。可是,不管马捕头的目光怎么寻找,却始终都无法在纷乱的人群中寻觅到银铃的主人。
一丝淡淡的遗憾无声无息地浮上心头,马荣便沮丧地长叹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人流裹挟着马荣和乔泰最终来到了位于西水东老街的余杭县衙。
因为听堂的百姓实在太多,所以县衙大门特地加开了两个侧门,可是尽管如此,小小的县衙堂下却还是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乔泰好不容易挤到马荣身边,便顺势凑上前大声说道:“马兄,没想到这小地方的人看别人过堂倒还是挺有兴趣的嘛!”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这番话无意中冒犯了前面的那位身穿葱绿衣裙的老年妇人,顿时,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便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年轻人,说话要留口德!”
“这,难道不是实话吗?”乔泰环顾了一下四周,映入眼帘的都是人们兴奋的眼神,便不由地皱起了双眉,歪头对马荣抱怨道:“马兄,你看看这些人!”
马荣却并没多说什么,他心事重重地四处张望着,仔细辨别耳畔所传来的各种声响。
堂上,两班衙役就位,留着山羊胡的县太老爷踱着四方步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一番威武呵斥过后,堂上堂下都一片寂静。
站在人丛中,马荣双手抱着肩膀,颇有兴致地朝上看着。
“啪!”一阵清脆的惊堂木响起,把堂下的人都吓了一跳。只见矮小精瘦的余杭县太爷微微咳嗽了一声,皱眉低头看着跪在大堂上的白大娘子和白生,目光中满是鄙夷,他冷冷地说道:“堂下跪着的可是赵大财赵屠夫的屋里人白大娘子?”
狼狈不堪的年轻妇人连忙叩头:“见过县太老爷,正是民妇白英。”
“白英,你身旁跪着的是不是此案的另一杀人嫌犯白生,你的亲兄长?”
白英刚想应答,猛地意识到不对,她立刻急了,高声辩驳道:“回县太老爷的话,我们没有杀人啊,又何来杀人嫌犯一说?我男人不是我们杀的,他明明是自杀!我们是冤枉的,县太老爷您可要公断啊!”
而一旁的白生听了这话也感到惊骇无比,连连冲堂上叩头:“县太老爷,小生冤枉,小生并没有杀妹夫赵大财。”
“胡说!都到现在这时候了,你们还胆敢狡辩!我来告诉你吧,昨日酉时时分,里长分明就是见到你前往赵屠夫家中因琐事而吵闹,甚至还用言语相威胁!今日辰时便发现赵屠夫惨死家中,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你们说对不对?”说着,颇有些得意的县太老爷一边伸手捋着胡须,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白大娘子兄妹俩,接着,手里猛地一拍惊堂木,目光变得犹如锥子一般尖利,语速飞快,“事情摆明了就是你们兄妹俩勾搭成奸,败坏人伦纲常,被赵屠夫发现后便报复杀人,所用手段之残忍让人发指!来人……”
话音未落,两旁衙役便一声怒吼。而堂上跪着的白大娘子更是惊得目瞪口呆,浑身上下被气得哆嗦个不停,一旁的白生则忍不住站起身伸手指着县太老爷大声咒骂:“你这昏官,草菅人命!天理何在!”
见此情景,堂下围观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虽然说对于这样的场面,马荣马捕头在官场中早就已经见惯不怪,可是在听了县太老爷的这番苛刻而又无礼的训斥后,却还是皱起了双眉,随即便冲身边站着的乔泰使了个眼色,刚想挤出人群亮明身份,好说几句公道话,可还没等他迈动步子,耳畔却又传来了那清脆的银铃声。瞬间,马荣就像被利剑穿胸而过,呆立当场,银铃声划过的间隙,终于见到一位身穿淡紫色衣裙,头梳垂挂髻的年轻女孩闪出人群,冲着堂上大声叫喊了起来:“县太老爷,请等等,民女有话要说!”
年轻女孩身材高挑,长得柳眉杏眼,发如乌云,口若含丹,五官圆润,声音温柔动人,而她的淡紫色衣裙的腰带上,此刻正挂着一只小巧可爱的银铃。而她每走动一步,银铃便随之而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许久过后,马捕头突然意识到自己老这么直直地盯着年轻女孩看的话,未免显得有些轻佻,瞬间涨红了脸,便忙不迭地收回目光,用咳嗽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堂上的县太老爷被无故打断了审案,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神情颇为不悦,刚欲斥责,仔细一看却是一个柔弱的年轻女孩站在自己面前,反而觉得自己发脾气不合适,便刻意拖长了声调问道:“堂下何人喧哗?”
紫衣女孩紧走几步来到白大娘子身边跪下,冲上叩头:“回县太老爷的话,民女李氏月影,是已故县衙仵作李万峰的女儿。”
“哦?原来……原来你就是那李仵作的女儿?”听了这话,县太老爷干瘦发黄的脸上竟然瞬间多了几分柔和,略微迟疑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又坐回到了椅子上,手一挥,“起来吧。”
2.
“李仵作?”堂下,马荣忍不住轻声来回念叨了几遍这个似曾耳闻的名字,“老弟,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我怎么觉得这么耳熟?”
乔泰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马兄,亏你还是个六扇门的人,竟然连李仵作都不知道?”
“我这不才当了四年的差么?”马荣苦笑,“虽然痴长你几岁,但是论起资历来,哥哥我还是得向你讨教啊。”
“好吧,好吧,小弟来告诉你,这个李仵作本名李万峰,是我们江南东道各衙门口里出了名的神仵作,据说在他手下办过的案子,没有一个是被冤屈的!毫不夸张地说他似乎都能听懂死人在说什么,民间传说就好像通神一样!真没想到,李仵作居然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乔泰看着堂上李月影的背影,不由得右手摸着下巴,点头微微赞叹,目光有些出神。
“那他现在人在哪?”马荣左右看了看县衙大堂,“老先生他退休了吗?”
乔泰皱眉,轻轻叹了口气:“死了,应该是乾丰元年发生的事,听说是得了血融症死的,死的时候很可怜的。”
“‘血融症’?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得这个脏病?”马荣当然听说过‘血融症’,这种病究竟是如何被染上的,没有人知道,可是但凡得上这种病的人,据说都会死两次,第一次,浑身血肉逐渐溃烂,患者痛苦万分,高烧不止三天后,虽然能说话,但是对自己是谁,到底来自哪里,甚至于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已经一概忘记,病人虽然看似还活着,但是内在的思想和记忆却早就已经枯竭,留下的只有整日整夜的痛苦惨叫,宛如一具行尸走肉,而第二次,一般都在发病后的七天之内,病人狂吐鲜血,痛苦地弯曲身体,最终浑身化为血水而亡,死后躯体只剩下一张皮囊和骨架。所以,被称为‘血融症’。这是不治之症,而一般被确定得上这种病症的人,都会在病发之前自尽而亡以减少痛苦。想到这儿,马荣不由得皱起双眉,小声咕哝了一句:“真是作孽。”
堂上,紫衣年轻女孩李月影直起身,看着公案后面的县太老爷缓缓说道:“大人,民女在勘验过赵屠夫家死亡现场以后,可以确定赵屠夫确实是死于意外,而不是自杀,也更不是他杀!”
此言一出,更是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堂上堂下一片混乱,人们又一次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连县太老爷身边的师爷也坐不住了,忍不住高声插嘴道:“李姑娘,我来问你,难道说你竟然质疑我们堂堂县衙的仵作所勘验出的结果?”
李月影摇摇头:“回师爷的话,民女并没有质疑仵作大人所做出的结论,赵屠夫确实是死于勒颈窒息。”
“那你又为何可以就此推断出死者不是他杀或者自杀呢?”县太老爷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从高大的公案后面探出头来看着李月影。
“原因很简单,就是这个,”说着,李月影走回到堂下,伸手指了指一个普通中年脚夫绑在脖子上的白色汗巾,“我们在现场发现,赵屠夫就是被他脖子上的汗巾给活活勒死的,而汗巾的另一头就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平常时候,那个挂钩则是供死者用来悬挂屠宰好的生猪的。”
“没错啊。”师爷略微有些不满,“这些我们公文中都有详细的记录,无需你再多言。”
“师爷,您听我慢慢说。”李月影微微一笑:“你们只注意到了挂钩,却偏偏没有注意到挂钩旁的柜子,对吗?”
师爷没有吱声,和县太老爷两人面面相觑,转而茫然地点点头。
“还真是有个柜子。”捕快班头老马在一旁嘀咕道,“大人,属下去现场的时候看到了,柜子旁的地上还有个倒了的木头凳子。”
“是的,班头大人,你说得没错,民女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下白大娘子。”李月影便转身冲着身边的白大娘子点了点头。
“谢谢妹妹,尽管问来,民妇一定知无不言。”泪眼朦胧的白大娘子凄然说道。
“请问姐姐,平日里赵屠夫是不是总爱把家中所有的财物都一并放在那个挂钩旁的柜子之上?”李月影问道。
闻听此言,白大娘子便微微点头:“没错,我夫君生前确实有这么一个习惯,平日里所收到的银两铜钱在经过认真点数之后,都会用一个铁箱子装好,还特地加了把大锁来防范民妇,对了,妹妹,你,你……又是如何知晓的?民妇并未曾请你来过我家啊。”
李月影笑而不答,只是转身冲着捕快班头继续说道:“班头大人,麻烦你派一个手下前去赵屠夫家中寻得此箱子,然后原样不动搬来,不知是否可行?”
捕快班头老马咧嘴一笑:“当然没问题,大人,属下这就亲自过去,想必不需半盏茶时分就可以回来复命。”
公案背后的县太老爷便顺势点点头,手一挥:“去吧。”
老马便一溜烟跑出了大堂。
堂下,乔泰来了兴致,他忍不住凑近马荣打趣道:“我说马兄,真看不出来哎,这小丫头还挺煞有其事的呢!”
马荣双手抱着肩膀,嘴角划过一丝笑意:“我们就等着瞧吧。”
没过多久,只见捕快班头老马果真捧着个生铁所铸的大箱子吃力地走进了大堂,最后重重地放在巨大的瓷砖地面上,气喘吁吁地向上回禀道:“大人,正如李姑娘所言,属下果真在柜子顶上找到这么一个大铁箱子,真没想到还挺沉的呢。”
还没等县太老爷回复,一旁的月影姑娘则噗嗤一笑:“不沉才怪,这里面可是装了赵屠夫所赚的所有银两铜钱,只因他平日里从未信任过自家娘子,所以家中一切值钱财物都是自己存放并详细记录。好了,麻烦班头大人想办法把锁头撬开,要是民女没有记错的话,里面应该还有一本账本,如数记录着他肉铺中每日里的收支明细。”
此话一出,公堂上下便又是一片议论之声,逼得县太老爷不得不连连拍打惊堂木。一旁的乔泰哈哈大笑了起来:“马兄,咱今日可是开了眼了,没想到这世道之上竟然还有比我更精通他人财物的人呢!”
马荣听了,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老弟,你那是袖里乾坤,人家可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你可别坏了姑娘家的清名。”
话音未落,前排的老妇忍不住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说道:“年轻人,我看这回可是你错了哦,”她伸手一指堂上的李月影,神情意味深长,“这丫头,街坊四邻都知道,精得很呢!”
就在此时,哗啦一声,铁箱子上的大锁应声而落,捕快班头老马打开铁箱,里面果然堆满了元宝铜钱,而最上面,一本账本端端正正地放着。老马伸手拿起账本,然后转身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交到县太老爷手中。
“大人,请看最后一页,是不是记录的昨日里的明细收支?”李月影问道。
县太老爷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无误后,点点头:“没错,一点都没错,收入铜钱总共八百二十文,散碎银两共计二两七钱。那……李姑娘,你告诉本官这些又有何用呢?还有,正如方才白大娘子所言,你一个旁人,从未去过他们家,又怎生晓得赵屠夫家如此隐秘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