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宰相李义府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昨夜,上官仪在甘露殿上所说的话便又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他知道此刻的高阳公主为了活命是绝对不可能再说什么谎言了,可是,如果她所说的话都是真的,那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他简直无法想象即将到来的又一次宫廷血雨腥风。
“公主,那能告诉下官对方,对方到底是何人么?”李义府咬着牙皱眉问道。
高阳公主却只是摇头苦笑,道:“李大人,有些事情,你还是最好身处局外吧,明白吗?”
李义府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把心一横,压低嗓门说道:“好,公主,下官这就去见圣上。”
直至此刻,高阳公主惨白的脸上这才终于浮现出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之情,她颤声说道:“李大人,请留步,在你走之前,请满足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李义府赶忙躬身行礼:“公主,请讲当面。”
“请给我纸和笔,我想利用此刻宝贵的时间写一份自白书,列举所有的证据,到时候兄长若见了,便可如数知晓。”高阳公主缓缓说道。
李义府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打开门招来随从,一番吩咐后,随即便离开了公主的房间,脚步匆匆钻进停在府门外的马车,用力关上车门,马车便向远处高大的皇宫院墙飞奔而去。
心情焦灼不安的李义府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这是高阳公主最后的一根稻草,而一个人为了活命是能够做出任何事来的,他本不会轻易相信高阳公主,当然了,如果没有昨晚甘露殿上那一幕的话。
远处,乌云翻滚,天空中早就是一片压抑的黑灰色。一场初春的暴风雨已经悄无声息地奔袭而来。
3.
雷声阵阵,雨水倾盆而下,很快便将天地连成一体,豆大的雨珠敲打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发出了噼啪作响的声音,犹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小太监万丰怀抱拂尘,一动不动地站在金丝缠绕的龙书案边,口观鼻鼻观心,但是他却无法管住自己的耳朵,只要天子李治不让他离开,他就不得不记下自己所听到的每一个字。
此刻,台阶之下站着的宰相李义府虽然低着头没有吱声,也不敢犯下贸然直视君王的罪过,但是沉重的呼吸声却把他心中的焦虑展露无遗。
可龙书案背后的李治却依旧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终于,个子矮小的李义府忍不住了,他双手向上,又一次跪伏在地,苦口婆心地劝说道:“陛下,依微臣所见,高阳公主所说也有可信之处。世间万物,尚且宁可信其有,更何况这么严重的谋反灭族的罪行呢?”说到这儿,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李治慢悠悠地咕哝了一句:“说下去。”
“陛下,恕微臣多嘴,昨晚上官大人在这甘露殿中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所以微臣经过认真考虑之后,斗胆请求陛下暂时先听一听高阳公主所言,或许,真的能发现什么也说不定,即使没有,到时再杀也不迟。”
殿上的空气安静得可怕,半晌,龙书案后终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好吧,李义府,你先回去。万丰,稍后随朕微服公主府。”
“是,陛下。”一甩拂尘,小太监万丰恭恭敬敬地冲着自己的主上行了一礼,“一切都听候您的吩咐。”
酉时过后,历来出于安全起见,天子是不能随意出宫的,但是今天的情形有些特殊,所以尽管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又湿又冷,官道上也布满了泥泞和未化的积雪,一顶藏青色暖轿却还是小心翼翼地穿过重重宫门,从侧门被悄悄地抬了出去。
万丰太监穿着蓑衣,头戴斗笠,一溜小跑紧跟在暖轿的右手位置,而抬轿的两个轿夫身则形高大健硕,手脚格外灵巧,作为皇帝贴身护卫的殿前金吾卫副统领,这样的特殊出行方式,他们也已经很习惯了。只是低头看着飞溅起脚面的雨水的时候,万丰充满懊恼的心中便油然而起一丝不详的感觉。
公主府与皇宫直线距离不过两里地,往日,天气好的时候,哪怕是不停歇的一溜小跑,也决计不会像今日这般让人感觉气喘吁吁。雨太大了,有那么好几次,这条官道竟然让堂堂的金吾卫副统领和万丰小太监差点迷失了方向,他们不得不为此停下脚步,仔细辨别周围的酒楼茶肆,这才万幸自己并没有走错道路。
一盏茶时分很快就过去了,远远地看见高阳公主府高大的门楼,万丰示意抬轿的金吾卫停了下来,他快步跑向门口,那里有两个人影,看打扮应该就是宰相李义府的手下随从。
“你们李大人呢?”万丰有些微微的不满,因为在门口找了一圈,竟然就没有看到先前赶回来的李义府的影子。
听了这话,右手边身材微胖,面色黝黑的随从便皱眉上前想驱赶万丰,无意中却瞥见了他手腕上拴着的那块绣着龙纹图案的金牌,不由得吓了一跳,赶紧下跪,头也不敢抬起,声音发颤道:“不知万公公驾到,有失远迎,请恕罪!”
万丰哼了一声,面露厌恶之色:“快起来吧,你们李大人呢?陛下已经到了多时了,还不快通知李大人出门相迎!”
听说天子李治就在门外,两位随从更是几乎吓破了胆,说话也结结巴巴,显得前言不搭后语了起来。好不容易才说清楚他们的主子,也就是宰相李义府,此刻正和四个值班的千牛卫一起守候在公主的房间门口,而他们的职责,就是在这里等待宫里的来人。
难道出什么大事了?想到这儿,万丰不由得心里一惊,他忐忑不安地看了看影壁后面那黑漆漆的过道,稍加迟疑后便果断地冷冷说道:“你们在这守着,杂家我进去看看,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是,万公公,您放心吧。”两个宰相府的随从磕头有如鸡啄米一般。他们对万丰有所忌惮是有原因的,因为诺大的皇宫里宦官太监多了去了,数以千计,谁都能得罪,唯独天子身边的太监,虽官职不高,却堪比宰相的地位,所以,是一定要小心供着的,万不得已的时候,哪怕得罪自己的主子,也千万都不能得罪这种天子身边的奴才。
可还没有过去半盏茶的功夫,急促地脚步声响起,两位随从便赶紧又一次伏倒在地,刚欲开口,面色阴沉的万丰却早就已经奔了出去,不知怎的,一贯身形灵巧的他竟然在最后一级青石台阶的地方不慎滑倒了,弄得浑身都湿淋淋的。
天上,惊雷响起。矮胖的随从皱眉轻声咕哝了句:“难道真的出事了?”
4.
大内太监总管方公公虽然年事已高,但是脑子使用起来的时候却还是非常机敏的,身子骨除了偶尔因为风湿而疼得有些微微皱眉之外,也并没有别的什么病痛能够让他感到烦心不安。
记得刚入宫的时候,有一位老太监曾经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在这宫廷之中,像他们这样的人,要么最终死于鸠占鹊巢,成为别人的垫脚石,要么就干脆自己费尽心机扶摇直上,成为这宫中所有宦官的头儿,因为只有这两种结局的人才不会感到自己活着是那么心累。所以,入宫四十多年以来,方公公时时刻刻不忘为自己培养忠心耿耿的耳目。
原因其实很简单,如果一个人不想那么快就死的话,那就必须好好活着,让别人去替自己死吧。
屋外大雨倾盆,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狼狈不堪的徒弟万丰,方公公手捧着精致的紫砂壶,感受着壶中所传来的温热,却半天都没有开口说话。
“师父。”万丰压低嗓门小声问道,“徒儿到底该怎么办?这事儿是不是该跟陛下说明白。”
“你小子是不是活腻了!”方公公的口吻突然变得冰冷可怕。
万丰听了,不由得微微一哆嗦。但是他没敢继续说下去,只是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地紧盯着自己的脚面发呆。
沉吟半晌后,方公公这才沙哑着嗓音问道:“高阳公主的死,你能肯定不是自杀?”
万丰用力点头:“是的,师父,公主绝对不是自愿上吊而死的,这一点,徒儿看得清清楚楚。”
“你要知道……”方公公冰冷的目光就像两把锋利的锥子一般直直地盯着万丰,“如果是你瞎说的话,后果可是万劫不复,你明白吗?到时候天王老子都保不了你的狗命!”
万丰神情凝重,再次用力点头,道:“师父,我仔细查过她的脖颈处,三尺白绫所留下的痕迹和咽喉部位垂直,并没有像一般上吊自尽之人那样呈现出的环状绕颈一周,也就是说公主是先被人从身后的位置突然用白绫勒死后再挂到房梁上去掩人耳目的。而且现场所留下的并不是一封自白书,却是一封寥寥数语且词不达意的遗书。这些和李大人所说的都对不上号。”
“据杂家所知,虽然以往宫中处死犯有过错的宫人之时,如果对方抗拒,也曾经采用过同样的勒晕后再悬挂的手法以儆效尤,但是这次是高阳公主,身份完全不同,皇族人员的死刑是非常慎重的,而且李大人已经明令暂停行刑,又何来逼迫之说?”方公公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紫砂茶壶,不由得紧锁双眉问道。
“是的,师父,你说的没错,今晚徒儿在甘露殿上当值的时候,就曾明明白白听李大人说起过高阳公主苦苦哀求他向圣上转达公主的话,说愿意供出谋反的真正主谋来给自己换一条活路。看来李大人也是被公主给说动了。这样一来,酉时时分,当圣上如她所愿去公主府见上一面时,她却已经上吊自尽,于情于理,徒儿我都是想不通的,再加上尸体上的反常痕迹,所以……”小太监万丰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方公公,目光中带着些许惴惴不安。
“要是杂家没记错的话,谋反的人中除了高阳公主以外都已经悉数被杀,她之所以能苟延到现在,也只是因为她和当今圣上是一奶同胞的亲手足的缘故,圣上宅心仁厚,犹豫至今才忍痛下了圣旨,所以,公主的死,虽然很意外,但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貌似……是被人灭口的。”方公公瞥了万丰一眼,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所以,小兔崽子,这件事,以后你就当它从未发生过,明白吗?”
“可是,师父……”万丰欲言又止。
方公公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从明天开始起,你就给杂家我老老实实地在圣上身边当差,记住杂家的话,今天这件事,包括高阳公主这个名字在内,不管在何人面前,你都不许再提起,即使别人问你,你也说不知道,明白吗?还是那句话,这个宫廷之中,谁都不能相信!”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声音也变得严厉了起来,“但是,私底下,你却要把它给杂家牢牢地记在心里,无论谁为这件事说过什么话,你都要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准忘记。这些,我相信你都能做到。”
“是,师父,一切都听您的安排。”万丰垂手站立在一旁,恭恭敬敬地说道。
在得到徒弟的肯定答复之后,方公公仰天长叹一声,脸上这才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口气也变得缓和了许多:“好啦好啦,你放心吧,将来等杂家我退休了,回老家颐养天年的时候,我的这张位子,迟早也就是你的了,小兔崽子,你可要有耐心,明白吗?走的时候杂家我自然会给圣上大力举荐你的!”
“多谢师父!”万丰激动得几乎流出了眼泪,不顾身上来不及更换的湿漉漉的衣服,他连忙跪地冲着方公公连连叩头,心中的喜悦之情忍不住溢于言表。
这天晚上,内侍省殿前值守太监万丰竟然破天荒地失眠了,他干脆披衣而起,缓步来到窗前,屋外静悄悄的,+眼瞅着已经快三更天的光景,他重新又点亮油灯,从堆满医学书稿的书架上摸出一本薄薄的簿子,摊开,在桌前坐定,然后开始认真地研墨。
记下每日里自己的所见所闻是万丰太监进宫以来所养成的习惯,很快,蝇头小楷在绢纸上留下了工整的字体。万丰从未告诉过别人自己的过去,包括那紧握着自己身杀大权的师傅在内,而每天也只有这个时候,看着这功底深厚的字迹,他消瘦的脸颊之上方才能够流露出一丝似乎并不属于他的笑容。
物是人非,合上绢簿的那一刻,万丰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诺大的皇宫内苑一片寂静,长生殿内,名贵的波斯白檀所散发出的阵阵浓郁异香,让人闻来感觉昏昏欲睡。
武后此刻却睡意全无,她裹紧了白色狐氅,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好一会儿在龙床之上安睡的天子李治,鼻息深沉而有节奏,武后最终还是轻舒玉臂放下了两边的鹅黄色床帐,转身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长生殿,她知道年轻的天子并不会马上醒来,而此刻,一件更重要的事还需要自己去处理。守在宫门边的贴身当值太监郭振见状打了个激灵,赶紧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两人在黑暗中绕过长生殿的后门,来到后花园拐角处,郭公公照例守在门口,而武后则推门走进了一间密室,密室之中早就站立着一位黑衣人。见武后进门,黑衣人赶忙跪伏在地,哑声道:“见过娘娘千岁。”
武后摆了摆手:“起来吧,东西拿来了吗?”
黑衣人点头,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封书简,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武后接过,却并不打开,直接纳入袖筒之中,便转身离开了密室,黑衣人也很快就消失在密室的暗道之中。
这一切,似乎都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武后匆匆从原路返回长生殿后,却并不急着就此返回内室之中陪王伴驾。她难掩心中的激动,迅速来到偏殿,就着烛光打开书简。刹那间,郭公公吃惊地在自己主子的脸上看到了她从未有过的愤怒神情,书简随即在烛火中被化为了灰烬,但是武后心中的愤怒却已经牢牢地留在了她的脸上。
“主子,这书简……”郭公公颤抖着声音问道。
“书简被人掉包了!”武后冷冷地说道。
郭公公顿时惊得面色惨白,呆若木鸡。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表面看上去,宫里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天子李治在一番激烈斟酌之后,还是狠不下心,最终下旨以大唐公主的待遇安葬了自己的亲妹妹高阳,不管怎么说,人活着的时候所犯下的罪过再怎么深重,死后也就已经算是还清了。随后接连三天,心烦意乱的天子都托病没有上朝,每日里除了跟心爱的武氏媚娘吟诗作对之外,就是在御花园中打发时间。而万丰作为殿前值守太监,虽然依旧要陪王伴驾左右,但也顺势就多了几分清闲。
只是好几天都没有再见到自己的师父方公公了,听通传太监说他有事特地请了旨出宫去了,便也没有再详加询问。
直到四天后的一个雨夜,万丰放下手中的医书,正要准备吹灭蜡烛上床休息,房间的门板就被人用力拍响了。
万丰不由得皱了皱眉,心也莫名地悬到了嗓子眼,此刻明明已经过了亥时,今晚也没有轮到自己在皇上跟前值班,难道说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谁?门外谁找我?”万丰警惕地问道。
“万公公,方总管请您马上过去,他在房中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说话的声音有些陌生,似乎以前从来都没有听到过。但是既然是方公公找自己过去,万丰是绝对不能推辞的,所以,不容细想,他便迅速披上一件外衣,从门边拿起油纸伞,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房门。
一阵冷风夹杂着细密的雨雾扑面而来,院子里一片漆黑,房间外的走廊上,灯笼里的蜡烛光显得有些黯淡,所以并不能够完全看清楚来人的长相,只知对方身着一套墨绿色宫人服,而这个服饰是后宫内苑的太监宫人所有。满腹狐疑的万丰刚想开口进一步追问,对方却已经热情地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油纸伞打开,而伞的侧面则更是恰好挡住了他的脸。
“来吧,万公公,小奴这就领您过去。”声音依旧是陌生。万丰却已经完全可以肯定这是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难道说师父又找了新的心腹?
“我知道路怎么走!”万丰微微感到有些不快,随口问道,“你是哪一宫的太监,我好像没见过你。”
“万公公恕罪!小奴担心方总管久等,所以未免有些急躁,若有冒犯之处,请多见谅!”绿衣太监赶紧作揖,却并不正面回答万丰的疑问。
“没事,头前带路吧!”万丰微微感到有些羞臊,想这内侍省数千宫人,自己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见过,更何况师父另外寻找心腹的决定也不必事先知会自己,
顺着长长的走廊穿过庭院,绕过花圃,渐渐地,万丰有些迟疑了,因为这内侍省宦官的居住地里虽然住了很多人,但也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四处乱走动的,不同的品阶不同的部门有着各自不同的居住地范围,而进出也是需要有相应的腰牌作为凭证,可是这前面身穿皇宫内苑四等小太监服饰的陌生男人,又怎么可能对内侍省纵横交错的房屋布局这么熟悉?
正在这时,领路的小太监停下了脚步,身子往右边一退,右手顺势一指:“万公公,请进,方总管就在里面等您。”
眼前是个书斋,屋里隐约透出烛光,却并不是方公公的住处,以往,万丰也只是在这里见过师父两次,而这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儿了,今晚突然选择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和自己见面,联想起前几日自己所目睹的高阳公主被杀事件,万丰不由得心中一紧,刚想开口继续追问,可是转念一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伸手接过小太监递给自己的油纸伞,收起后,便冲着他点点头,抬腿走进了书斋的屋檐下,小太监随即躬身离去。
雨势逐渐减弱,但是却仍然不小,裤管被打湿了,万丰懊恼地甩了甩手中的油纸伞,然后抬起右手叩打房门:“师父,我是万丰,请问能进来吗?”
房间里发出了一阵含糊不清的咕哝声,万丰觉得很奇怪,难道说方公公喝醉了?不会的,如果真是喝醉的话,又怎么会特地差人过来叫自己。想到这儿,便又一次叩打房门,同时把房门推开了,边说边向屋里走去:
“师父,我是万丰,徒儿进来了,外面雨太大了……”
推开门的刹那,冷风夹杂着雨雾迅速灌满了整个房间,万丰猛地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师父方如海正盘腿端坐在面对正门的那张红木太师椅上,右手边的桌上点着蜡烛,火苗被风吹得乱窜,使得屋里的所有摆设看上去和往日里有着明显的不同,上面笼罩着一层诡异的气息。
环顾整个房间,万丰总是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他愣在当场,却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跟往常一样向师父行礼,或者还会是去做别的什么事,房间里静悄悄的,气氛显得有些异常。
就在这时候,屋外突然一个炸雷响彻太极宫的上空,这是一年中的第一个春雷。
紧接着的闪电照亮了屋外的半边夜空,一阵青烟腾起,书桌上的蜡烛被风给彻底吹灭了,但是借着闪电光,万丰却也看到了让人顿感毛骨悚然的一幕,——刚才,还没有进房间的时候,他就隔着书斋的门听到了屋里传来了含糊不清的咕哝声,而闪电亮起的那一刻,从师父的鼻孔中缓缓探出了两个细小的三角形头颅,渐渐地一条浑身布满红色环状花纹的黑线从鼻孔中爬了出来,顺着冰冷的脸颊爬向方公公的额头,最终消失在了他的花白的发髻之中。而另一条黑线,却始终都停留在鼻孔中,来回游动。那个可怕的咕哝声就是这个黑线来回爬动时,尾部抖动所发出的特有声响。
犹如黑白无常手中的追魂铃!
这分明是可怕的蛊毒。
意识到这个的时候,瞬间,万丰浑身一震,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他惊恐万状地瞪大了双眼,看着依旧一动不动坐着的师父,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端坐在自己面前这张红木太师椅上的分明已经不再是一个活人,方如海脸上的颜色也是只有死人才有的灰青色!
而死去一两个时辰以上的死人是绝对不会打发人前来召见自己的。
就在一个多月前,临近新年的时候,朝内两位大臣突然暴病而亡,对此,万丰之所以记得很清楚,那是因为自己曾经无意中听到太医院里新来的小太医在惊慌失措地小声议论,说这两位大臣入殓的时候,从他们的口中就是爬出了这种诡异的‘铁线’。
铁线有毒!小太医指天发誓。那时候,万丰就知道,但凡是惊吓过度的人都是活不久的,果然,没多久时间,这位小太医便匆匆悬梁自尽了。
至于说‘铁线’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们代表着什么?万丰心知肚明。恐惧夹杂着悲伤的情绪从心中油然升起,他不由得泣不成声了起来,八年了,师父方如海虽然有时候对自己要求太过于严苛,为人处世也不见得善良到哪里去,但是毕竟对自己情同父子。想到这儿,涕泪纵横,跪伏在太师椅边上的万丰本能地就想伸手去触摸方如海冰冷的遗体,突然,他的手僵住了,只感到后脊梁骨发凉,身后院落中由远至近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方总管出事了!拿住凶手!……凶手就在束云斋!包围束云斋!……”这回,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因为不到半盏茶时间之前,自己明明刚和他说完话!
这就是个局!
犹如五雷轰顶,难道说自己就这么坐以待毙?万丰紧张地环顾四周,呼吸急促,心乱如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万丰喃喃自语,渐渐地,豆大的汗珠沁满了额头。他一狠心,本能地冲上去用力关上了书斋的大门,顺手抓过了书架上的火折,略一迟疑,目光便落在了那几座巨大的书架上。
束云斋里的存书从地板一直被高高地堆放到了天花板……
屋外,电闪雷鸣,雨越下越大。而束云斋里不久也燃起了熊熊大火,火中隐约传出了凄厉的惨叫声,后来,据说案发那晚,大半个内侍省的人都在梦中被这可怕的惨叫声给惊醒了。
第二日,宫中便传出一个可怕的消息,殿前值守太监万丰因为盗窃大内总管方公公的财物被发现,恼羞成怒便打死了方总管,后畏罪纵火自焚,据说火场惨不忍睹,掖庭的太监私下传说那被抬出的两具尸首经过的大火的灼烧过后,已经所剩不足半尺。
而天子李治在听说了这个消息过后,他只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便不再提起此事。
下朝后,宰相李义府心事重重地刚回到府中,还未等脱去官袍,府中管家便匆匆走了进来,小声禀报道:“老爷,上官老爷来了。”
李义府一愣,脱口而出:“他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太子少监上官仪高大的身形就出现在了花厅的门口,他冲着李义府朗声道:“李兄,什么时候有了规矩小弟我就不能登门了呢?”
李义府暗暗叫苦,也深知上官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便打发走了管家,然后双手一拱,道:“老弟误会我了。”
上官仪听了,只是嘿嘿一笑,脸色却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他上前一步压低嗓门道:“李兄,那老弟就不跟你客套了,据说公主应该留下一封书简的,对吗?现在书简是否就在你处?”
上官仪的直截了当让李义府半天都没有吱声,许久,他微微叹了口气,垂首道:“确实如老弟你所言有一份书简,那本是要呈送当今圣上的,但是你来迟了,因为书简已经被盗了。”
“你说什么?”上官仪不由得一声惊呼,“被盗了?这是何时发生的事?还有……”
“还有什么?”李义府心情复杂地追问道。
“李兄,你到底有没有看过那份书简?”似乎这才是上官仪此行的真正目的所在。
李义府却没有回答。</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