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萧萧长门宫,昔是今已非。
——唐·李白《古风》
第一章
1.
大唐永徽四年(公元653年)
二月,正是冬末春初的季节,虽然积雪未化,白天的阳光业已让人感觉周身微微有了一些温暖之意,但是到了夜晚,尤其是夜深人静的定更天时分,复又漫天雪花飞舞,诺大的唐都长安城里便充斥着冰冷萧瑟的味道。
太极宫紧闭宫门,却依旧难挡住寒风的刺骨。甘露殿里烛影绰绰,映在高大的窗户纸上,犹如摇曳的鬼魅一般让人不敢直视。
“杀!该杀!”伴随着一声怒斥,拳头重重落下,世上最显赫的那枚龙纹图案戒指在金丝缠绕的龙书案上竟然生生地砸出了一个明显的凹痕。最后一个字的回声在殿内隐隐作响,冰冷晦涩的大理石地面缝隙里,一只黑色的小甲虫轻轻地爬过。
文武朝臣分列两班,却犹如泥雕木塑,殿内没人敢吱声,甚至于连最平常不过的喘息也不得不变得小心翼翼,因为大家都深知,若此刻自己随意开口的话,哪怕只是吐露一个字,都有可能会瞬间招来杀身之祸。
况且事态的发展早就已经无法阻止,那又何必去冒这个险呢?
“但是,陛下。”
苍老的声音来自于金阶之下,刹那间,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眼角的余光不约而同地搜寻着发出声音的人。
文臣站班之中,只见朝廷秘书少监上官仪微微举起手来,衣袖轻轻颤抖,出班缓行两步,冲上躬身行礼,扬声道:“陛下,微臣有一言,请陛下一定要听,听完之后,陛下您再另行做决定也不迟。”
朝中众臣都知道,性格耿直的上官仪是深受天子李治信任和器重的,所以他的出面,虽然当时多少会有些让人感觉惊愕,但是很快便也就坦然处之了,因为当今天子谁的话都可以不听,但是唯独上官仪的话,却还是有些分量的。
果然,龙书案旁的阴影中沉寂了一小会儿后,便发出了一声重重地叹息:“爱卿,但说无妨。”
“陛下,”上官仪再次行礼,声音却不卑不亢,“微臣觉得,那高阳公主虽是有罪之身,却仍是您的胞妹,她再有不赦之罪,上天尚且有好生之德,微臣斗胆上奏一言,陛下您看能否考虑给她留个活命,哪怕就此之后终身软禁于这巍巍大明宫内冷宫之中也好,您说呢,陛下?……”
此话一出,便犹如惊雷一般,在小小的甘露殿里瞬间炸响。平日里一贯与高阳公主不和的上官仪突然在这紧要关头公开为企图夺位弑君的公主求情,这场面是谁都无法想象的。朝臣们便不再顾及朝堂礼仪,纷纷交头接耳,面色各异。大殿内的空气也随之而变得压抑了起来。
上官仪身旁站着的宰相李义府见状不由得大惊失色,他勉强支撑住自己哆嗦的双腿,偷偷朝龙书案方向快速瞥了一眼后,便赶紧压低嗓门急促地小声提醒上官仪:“上官老弟,慎言,慎言啊!”
右卫将军武三思却难掩面上的得意之色,他早就看不惯上官仪了,只是没料到这难得的机会会来得这么快。于是,他整了整朝服,刚想开口,龙书案后的死寂却在这节骨眼上被打破了。
“高阳背叛我,想谋权篡位,朕凭什么还要开恩留她一命?”天子李治咬牙切齿怒目而视,毫不客气地伸手指着上官仪,出言咆哮道,“是她不念与朕手足之情在先,就不能怪朕的无情杀戮在后!”
闻听此言,李义府心中一凉,他深知如今的天子已经不再是登基之前的那个性情随和的年轻王储了,巨大的权力在手,谈笑之间便可夺人性命于无形,只要凡是个人就都会改变。想到这儿,他便下意识地紧闭双眼不忍再看,嘴里轻声反复念叨着:“完了……完了……上官老弟愚蠢啊,恐怕此命休矣……”
“陛下,”一旁的上官仪分明听到了咫尺之间李义府的低声抱怨,却依旧神情不卑不亢,他手执玉笏一躬扫地,继续道,“陛下请息怒,于情于理,微臣自是深知高阳公主所犯之罪无法宽恕,但是陛下,微臣还是觉得,论起高阳公主往日处事之谋略,断然是无法独自谋划出此等这般违背纲常伦理的事来的,所以,此案背后肯定还有内幕,说不定公主是被人操纵也不无可能,陛下,您是高阳公主的胞兄,如果微臣没记错的话,先皇膝下所有的王子公主中,唯有您和高阳公主之间的手足情是最深的,如今,她竟然胆敢公然背叛于您,并且要痛下杀手夺去您的性命,您不觉得这般突兀的变化未免让人感觉有些可疑么?”
显然这番话是上官仪酝酿了许久的,如今在朝堂之上说来也就滔滔不绝底气十足,论理,曾经做过天子李治老师的上官仪,资历之深厚,满朝大臣之中,不可否认他对此是最有发言权,但是却明知天子震怒,仍选择背其道而为之,此刻,宰相李义府的心不免悬到了嗓子眼。要知道天子是个明君不错,可再多么明事理,也断然不会愿意在自己满朝臣工的面前丢了面子,结局也就可想而知了。
想到这儿,他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了瞥身前身后的几位臣工,果不其然,大家的头都是低下的,李义府无奈,只能微微阖上双眸,报以一声轻轻地叹息。
伴君如伴虎,还是自求多福吧!
甘露殿内瞬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鸦雀无声,金阶之下的每个人几乎都噤若寒蝉,就连右卫将军武三思也悻悻然打消了落井下石的念头,毕竟谁都不会拿自己的命去赌天子此刻的心情。
秘书少监上官仪却显得神情坦然,似乎他的心中已经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做好了平静面对的准备,只是微微上扬的嘴角却还是流露出了一丝内心的忧虑和不安。
龙书案后的李治每一次沉重的呼吸,他背后明黄色绣满金线的貂皮斗篷便会随之而上下起伏,黑色半透明的领子在脖子左右形成有规则的尖顶。而大殿两头的巨型蜡烛火苗则轻轻抖动着,灯芯发出了轻微的噼啪作响。
一滴特制的蜡烛油滚落烛台,很快就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化散开来,皇上贴身的殿前值守太监万丰便忙不迭地扑上前,无声地跪伏在地,抢在蜡烛油凝固之前,用袖筒中早就备好的白色棉布小心翼翼地把它擦去,地毯上便不留一丝痕迹。
万丰太监每天当值的工作之一就是擦拭殿内的蜡烛油和剪去多余的蜡烛芯,让殿内的灯光能够时刻保持在天子李治最喜欢的亮度,当然了,这里面并不包括随时随地听候天子别的差遣。而万丰能熬到如今这么个轻松而又体面的位置,可是足足花了他八年的时间和心血的。
万丰太监身材并不高,看上去甚至还有些羸弱偏瘦,再加上那一身灰色的宫袍,甘露殿阴影中的他如果不是因为蜡烛油的滴落,除了天子李治,还真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早就已经习惯了这大明宫各色殿内的每一块瓷砖瓦片,但是万丰却知道自己其实并不真正属于这里的任何一个地方,所以,无论天子在自己面前和朝臣议论什么,万丰太监都会做到乖乖地闭上自己耳朵。因为师傅早就不止一次提醒过自己——在这大内宫中,好奇心和多嘴可是会害死人的。
今晚不知何时才能轮到自己回去休息,看着殿内的剑拔弩张,小太监万丰却困得几乎都快要睁不开双眼了,但是他却又必须强打起精神头,因为在这风雨飘扬的多事之秋,尽管自己是在天子身边值守,可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纰漏,自己的命就会有可能不再属于自己了。
万丰太监的动作快得就像狸猫一般地轻巧无声,因为他每天几乎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所以当他站起身来重新垂手回归一旁阴影中的时候,那个大唐帝国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男人沉默良久,这才刚刚开始说话。
“只有鲜血才能够真正阻止邪恶的再生!李义府,”说到这儿,他的目光落在身材矮小的宰相李义府身上,口气也随之而变得冰冷了许多,“替朕拟旨,明日申时,赐高阳公主三尺白绫、一壶鸩酒,给她个全尸,让她自行选择了断了吧!”
李义府闻之,本能地浑身一颤,脸色煞白,他无助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上官仪后,便神情沮丧地冲上一躬扫地,沙哑着嗓音咕哝了一句:“臣,领旨。”
这个圣旨根本就不该由自己来拟,宰相李义府深知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高阳公主无论犯下多大的过错,和当今圣上毕竟是一奶同胞,现在是口口声声要除之而后快,但是若干年后呢?知道这道圣旨是出自于自己之手,也将是自己去监督实施,那么,能确保将来圣上年老以后,想起自己亲妹子的时候,就能不记恨于他?李义府再老谋深算,遇到眼前这种场景,也未免不感到一丝胆寒。
“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李治的声音中充满了浓浓的倦意。
众人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冰冷的甘露殿,巨大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地关上。
“万丰。”李治轻声唤道。
万丰太监闻声便是一个激灵,赶紧躬身绕到龙书案前跪倒在地,口中答道:“陛下,奴婢在。”
一声重重的叹息,许久,李治颓然地靠在身后的龙椅之上,缓缓道:“朕,你说朕是不是,是不是错了?”
听了这话,万丰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叩头道:“奴婢不敢,陛下,这可是您的家事,奴婢只是一个小小宫人,求陛下饶命……”
李治愣住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看了看抖成一团的小太监万丰,便轻轻一笑,摆了摆手,道:“起来吧,朕知道你的难处,朕不逼你就是了。”话音刚落,李治的目光中便闪过一丝难言的落寞。
虽然沿路相隔几米都点着宫灯,守候在殿门外的太监们也亮起了各自手中用来引路的白纱灯笼,但是尽管如此,一眼看不到头的长廊却还是让穿行之中的人感觉心情格外压抑。山雨欲来风满楼,一路上除了细碎的脚步声和袍服摩擦地面的声音,一群人就犹如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缓缓前行。穿过长廊,最终走出了庞大的太极宫。
在宫门外,一众朝臣纷纷告辞走向了各自府邸的马车。右卫将军武三思慢悠悠地踱步来到宰相李义府面前,一躬扫地,满脸笑容,道:“宰相大人!”
李义府皱眉,却又不便流露太多不满,毕竟这骄横跋扈的武三思可是当朝国母的亲侄,于是,就只能在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回应道:“见过武将军。”
武三思眼珠一转,笑眯眯地压低嗓门,唇齿之间的口吻却异常冰冷:“我说宰相大人,听闻那上官老儿跟你可是同门师兄弟,下官斗胆多言一句,宰相大人,历来这插手皇室家族内部事务的人的下场可是没有一个好的,宰相大人您是聪明人,可不要被他给连累了!”
李义府心中一沉,抬头刚欲开口,话到嘴边却见武三思早已经拱手转身离去,无奈便打消了刨根问底的念头。迟疑片刻之后,难掩心中不安的李义府把目光转向上官仪所在马车的方向,见其因为方才落在队末而并未上车,便朗声叫住正要钻进轿门的上官仪:“上官大人,请留步。”
“哦?”上官仪略感意外,他顺势环顾四周,此刻,大明宫巨大的朱雀门外只剩下了李义府和自己的马车。
“李大人。”上官仪略整衣冠,冲着李义府双手一拱,“请问找下官何事?”
李义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看,这才凑近压低嗓门嘟囔:“少来这套,老弟,这都火烧眉毛的事了,刚才在陛下面前,面对陛下的旨意,你居然见死不救?那你前面那套长篇大论说了干啥?”
上官仪并不笨,他当然清楚李义府此刻话中含义所指,便轻轻叹了口气,拢着袖子道:“李兄,既然你提到了,那小弟我也就直言相告吧。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了,陛下打定主意要杀,如今这情势,说到底谁都拦不住啊。”
李义府微微皱眉,略微思索后果断地说道:“不,有个人或许能让陛下改变主意。”
上官仪不由得一怔,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站着的李义府:“你说的……是她?”
“正是,此刻也只有武后能救她。”李义府急切地说道,“我这就进宫去求见武后。”
“荒唐!”上官仪猛地一把拽住了李义府的袍袖,“李兄不可,万万不可!”
“为何?”李义府目瞪口呆,“老弟,你难道不想救公主?”
上官仪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李义府,轻轻叹了口气,道:“李兄,小弟与你的初衷是不同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但是你又为何要阻止我去求见武后?”李义府不免有些懊恼,却碍于面子不便大声嚷嚷,毕竟此刻自己所处的是皇宫大门之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不远处的黑暗中紧盯着自己。
“李兄,你耐心听小弟一言,可否?”上官仪轻声说道,却也同时松开了手中紧拽住的袍袖。
李义府点点头。
“李兄,如今朝廷这形势是千变万化的,天子虽然看似百依百顺娇宠武后,但是天子已经不再是往日那小小的晋王了,长孙氏一族的厄运,想必李兄业已一窥其心,而据小弟所知,长孙氏的灭族就是天子亲口下的令。任那武氏再图魅惑君王,也难以真正左右天子的野心啊!”上官仪若有所思地说道,“故此,小弟相信,但凡是有威胁到天子权势的人,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
“既知此事无法改变,那你为什么还要公开在朝堂之上替高阳公主求情?惹得圣怒!”李义府急了,下意识地伸手指着上官仪,轻声叱问道,“你这不是明知是个火坑,还偏偏要往里面跳么?愚蠢至极!干涉皇家内部事务的罪名,可是你我二人这区区小命所能担当得起的?如今陛下要我来拟定这弑妹的圣旨,这无异于是一道催命符,将来要是有何变故,陛下一旦归罪于我们,到时候不只是老弟你,我们李家上下三百余口,估计也得被灭族了!”
听了李义府的这一番激论,上官仪先是微微一愣,抬头认真地看着他,半晌,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沮丧与无奈:“李兄,小弟没想到你真的是太单纯了,事已至此,小弟也只能告诉你:公主确实有冤!但是真正希望公主死的人,却并不是陛下,你明白吗?就陛下而言,也只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他们?他们是谁?”李义府本能地警觉了起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算了,不知者无罪,李兄还是不知道为好,或许将来能就此逃过一劫。告辞,告辞!”上官仪苦笑着晃晃脑袋,长叹一声便低头钻进了自己的马车,扬长而去。
天空中乌云密布,寒风呼啸,大雪纷飞,让人几乎都睁不开双眼。这时候,李义府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地浑身一哆嗦,随即便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麻溜地转身钻进了自己的马车。车夫晃动缰绳,最后一辆马车便缓缓地离开了阴冷高大的朱雀门。
夜色下的巍峨宫殿很快便被皑皑白雪所覆盖。
死,到底是什么?
高贵无比地活到现在,大唐高阳公主确实还从未认真地考虑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者说,她还没有这个机会。
夜深了,蜷缩在冰冷的公主府邸,周围的绫罗摆设虽然依旧是那么地华贵亮丽,但是在她看来,却已经今非昔比,眼前的这一切因为无人打理而布满了厚厚的灰尘,熟悉的公主府变成了一个死气沉沉的牢笼,此刻的她,就连两丈开外的那道普通木门都出不去。
其实‘死’,远在十二年前的那个夏末秋初的傍晚,就已经深深地撕裂过高阳公主的灵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全身心投入所爱的人最终却落得个死无全尸、血溅当场的结局,辩机临死前拖着半截身子所发出的痛苦的哀号声,在那之后的无数个夜晚里都让她为之而哭得肝肠寸断。
但是那时候的‘死’似乎还离她有些遥远。
如今,即将面临自己的死亡,高阳公主却再也无法找到自己那高贵的皇家的尊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普通女人的害怕、恐惧和深深的绝望。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高阳公主翻来覆去地嗫喏着,双唇和全身一起微微颤抖,脸色犹如死灰一般,屋外的白天和黑夜似乎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空洞的双眼直视着布满蜘蛛网的房梁,唯有耳畔偶尔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才能给她泥塑般的身躯带来一丝苟延残喘的生机。
这个季节,庭院深深的公主府里就像冰窟一样,冷得让人发抖。守在门外的千牛卫虽然身披铠甲和防寒的皮毛,却仍是冻得浑身僵硬。还好四个时辰一班,换班以后,就可以缩在对面屋里烤火取暖。而身后房间中的高阳公主可就没有这个待遇了,虽然早晚都是一个死,但是从她被抓的那一天开始,命就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对于早晚要死的人来说,寒冷与否,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2.
大明宫内侍省,寂静的雪夜,空气中显得格外清凉。
从十五岁起至今,太监万丰已经入宫八年了。时光流逝,从底层的普通职位到现如今天子身边的四大殿上太监之一,不得不说他是幸运的,因为同样的道路,很多人可能努力一辈子都无法实现。
或者说,这个幸运来自于一段奇缘。当年,大内总管太监方如海方公公无意中在掖庭见到初入宫没多久的万丰时,曾经愣了好一会儿,事后,方公公身边的值守亲信太监就颇为羡慕地前来通知万丰:“你小子以后不用再在内侍省干杂活了,跟我来吧,老佛爷开恩把你收了。”
内侍省只有一个人才会被太监们背地里叫做‘老佛爷’,可是名为‘老佛爷’,其实鬼心佛手的方公公却一点都不仁慈,万丰提心吊胆地在方公公身边待到第三个年头的时候,逐渐信任他的老爷子这才在一次酒后吐露了收他为徒的真正原因所在。原来,方公公在净身入宫之前,曾经有过一个相依为命的弟弟,后来死于战乱,而万丰的举手投足之间俨然就是自己手足兄弟当年的翻版。所以,这对毫无根基的万丰来讲,能投入方如海的门下未免不是一件好事,毕竟他是宫内最有权势的太监,在他的庇护之下,也就意味着自己能够过几年安生日子。
走廊外的雪越下越大,已经很晚了,从宫里回来以后,万丰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辗转反侧数回,终于下定决心毅然披衣而起,裹上厚厚的外套,收拾停当后,便手提着灯笼推门向前院走去。万丰知道,这个时候,虽然早就已经过了定更天的光景,方公公也已经上床安歇,但是眼前这事却意义重大,实在无法等到明天早晨了。这是于工,于私方面,自己之所以能够被方公公举荐到天子身边去当差,很大的原因也是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他的眼睛和耳朵罢了。
果不其然,这半夜三更的突然拜访,方公公并没有生气,只是吩咐亲信小太监把万丰叫到自己床前,然后掩上房门。
屋里也就只剩下了这师徒二人。
摇曳的烛光下,太监万丰便压低嗓门把甘露殿上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方公公,话音刚落,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申时,都没有几个时辰了。”方公公轻轻一声叹息,面无表情地向后斜靠在了枕头上,“要是杂家我没有记错的话,明天申时过后应该也是你的值班吧?”
万丰点点头:“是的,师父。”
“回来后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是,师父。”万丰已经习惯了不问任何问题。
方公公似乎很满意,他缓缓闭上了双眼,轻轻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
万丰便躬身施礼,向后退出了房间。
返回自己住处后,万丰正要回手掩上房门,却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远处甘露殿所处的方向,他皱眉想了想,真不知道今天晚上会有多少人为此而彻夜不眠啊。
申时,一天中的天空最美的时候,虽然节气早就过了立春,空气中依旧充斥着冬天的寒冷,但是立春的晚霞却显得格外绚丽,宛如一个女人生命中最后的光彩夺人。
宰相李义府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公主府邸。往日,这里是长安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达官显贵们纷纷一砸千金,以能够得到显赫的大唐高阳公主接见的机会而倍感荣耀,可现如今,繁花凋零宛若隔世,门可罗雀,冬日的萧瑟也已经牢牢占据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早就得到了上面的通知,所以守门的千牛卫见到宰相的突然出现并没有感到很意外,无声地行过礼后,两人便打开房门上的大锁,然后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垂首站立。李义府硬着头皮手捧圣旨走进了公主的房间,自己的两名随从则各自托着一个托盘,面无表情地低头紧随其后。
屋内除了彻骨的冰冷,还有床后所放置的便桶散发出来的难闻的臭味。这也难怪,囚禁中的公主是没有权利走出这小小的牢笼的,而旁人,哪怕门口的千牛卫,除了通过狭小的窗口递送饭食,也是不被允许在这屋里做任何停留,更别提和公主说话了。
“高阳公主接旨!”李义府强忍着异味,一边大声地宣读,一边低头瞅向自己的正前方,两块青石瓷砖的正中央地上跪着个年轻女人,白衣素缟,未施粉黛,却依旧衣着整齐,云鬓高挽,口若含丹,眉宇间风姿绰绰。高阳公主本就是个出了名的美人,再加上骨子里那一份皇家的傲气使然,此一幕让李义府心中不由得暗自惊叹。而本以为自己此行所见到的会是一个因为恐惧死亡而被彻底吓破了胆的女人,不至于蓬头垢面,也必然应当是涕泪横流、颜面尽失,但是在整个宣读圣旨的过程中,高阳的异常冷静却是他所始料而未及的。
宣读完毕后,李义府赶忙亲自上前搀扶起了高阳公主。
“公主,请起。”接着便欲行君臣大礼。
见状,高阳苦笑,退后一步摆了摆手,轻声道:“你是奉旨前来杀我的,李大人,就别这么客气了。本公主乃是戴罪之身,不配受李大人的大礼参拜。”
李义府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公主,上命难违,也请公主多担待。”
“不奇怪,李大人,本公主和兄长是一奶同胞的手足,他尚且对我如此无情,对你,还会有什么法外开恩可讲呢?”说着,高阳略微定了定神,她瞥了一眼李义府身后两个随从手中那盖着白布的托盘,顿时面如死灰,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了起来,“李大人,本公主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死不足惜,但是我有一事相求,请李大人一定代本公主立刻转达,不知可否?”
闻听此言,李义府赶紧屏退随从,关上房门后,躬身行礼道:“公主,烦请道来,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事已至此,请尽快告诉我兄长,就说谋反之事背后另有指使,我并不是真正的主谋,如果他能念及手足情而饶我一命的话,我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揭发元凶,以保兄长日后江山社稷长久稳定之大计。”说这些话的时候,几乎用尽了高阳公主所有的力气,她身体站得笔直,甚至于有些僵硬,双手紧握,注视着李义府,目光冰冷似水,强打起精神让自己看上去显得成竹在胸,并且颇有皇家公主最后的一丝尊严。
李义府瞬间惊得目瞪口呆,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他仍然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到的每一个字。
“公主……”
高阳突然冲着李义府下跪,泪水无声地滚落了她的脸颊:“李大人,请救本公主一命吧,哪怕是永远被锁深宫了此残生,我真的是不想被暴尸荒野啊……”
“可是……可……”李义府结结巴巴地看着高阳公主,他张了张嘴,心乱如麻,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李大人,都这个时候了,你不用对我所说的话有任何怀疑,兄长如果知道了真正的幕后指使是谁,他就一定会放过我的,”说到这儿,她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李义府的目光有些呆滞,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如果我现在死了的话,那真正的幕后指使,无异于就是兄长身边的一个可怕敌人。必将危及大唐将来的社稷。李大人,这个责任,扪心耳闻,你担当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