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人的内心世界住着一个天使和一个魔鬼,如果随意放出魔鬼,那么最终被反噬的就必定是自己。
上午9点,警车顺着滨海大道朝东匀速行驶着,炽热的阳光照射在前方的柏油路面上,李振峰放下了遮光板,心情有些沉重。
“安东,那段视频,就是跳舞的那段,你再放出来给我听听。”虽然昨天晚上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但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音量给我调到最大。”
“没问题。”他点开手机页面,刚翻了几下,突然惊讶地说道,“哎哟,李哥,又有新视频了。”
话音未落,李振峰猛地踩下刹车,身后尾随的车辆猝不及防,差点撞了上来。调整车头方向开过去的时候,对方司机忍不住打开车窗朝这边骂了几句,李振峰也没搭理。
“什么时候的事?”他压低嗓门追问道。
“就是8分钟前。”安东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地在微信工作群中通知网络安全大队的郑文龙工程师以及留守分队的人,“这时候他们应该也接收到了信号,如果能追踪到上传的IP就好了。”
“可能性不大。”李振峰从后视镜中看到有个年轻的路面交警从警用摩托车上下来,知道不妙,赶紧挂挡把警车重新开走了,顺便伸出左手在车窗外做了个手势表示一切都好。
“李哥,你跟谁打招呼呢?”
很快,后视镜中那个小交警骑上摩托车拐弯走了,李振峰这才咧嘴嘿嘿一笑:“差点被兄弟单位的开罚单。你接着说。”
“拍摄地点还是一样,包括背景音乐,但是,”安东皱眉盯着手机屏幕,“人换了,这不是先前那个受害者,绝对不是,头发有点短,而且瘦了许多。”
“你确定?”
安东瞥了他一眼,不乐意了:“李哥,我的眼力虽然没有小九那么毒,但是也差不到哪儿去,你别小瞧我了。”
“背景音!外放大点声。”李振峰瞅了个空子,加速把车开过了十字路口,前面不到50米的地方就是安平大学的校门口。
警车车厢里顿时响起明显跑了调的音乐。
“快关了,快关了,你这家伙太抠门了,喇叭坏成这样也不换个新手机。”他腾出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嘟囔了句,“一身鸡皮疙瘩。”
“这不没钱吗,凑合着用吧。”安东有些委屈,“对了,李哥,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首背景音乐?”
李振峰向门卫出示了自己的证件,然后领了块牌子,这才把警车开进了校园。
“不只是我在意,很多心理医生都在意。我读研二的时候,我的导师跟我说起过一个大提琴家和作曲家,叫亚当·赫斯特,很有天赋,是个美国人,他的曲调风格深受中东、印度和欧洲的传统音乐的影响,在世界上很有知名度,可是,他所谱写的众多曲目中唯独只有这一首《死亡的华尔兹》,非常特别。”李振峰说。
“特别?”
“你听说过‘音乐共情’这个名词吗?”突然,话音戛然而止,李振峰放慢车速的同时,伸手按下了车窗,压低嗓门对安东说道,“注意看,9点钟方向,就是我这边的停车场,你注意看那两辆车,那矿泉水瓶,这都是些什么人?”
安东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辆凯迪拉克,一辆奔驰,车头引擎盖上不约而同地都放着一瓶水,车门开着,两个司机正在互相交谈着什么,时不时地仰天大笑。
“拍下他们的车牌号,发给治安大队的人,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顺着路牌的指引,李振峰把车开进了前面的岔路口,接着左拐,顺着指引牌来到好几排学生公寓楼中间宽敞的水泥路上,靠边把车停了下来。
下车时,李振峰注意到前面还有两排宿舍楼,便问安东:“难道这也是美术学院的宿舍楼吗?”
安东摇摇头:“进来的时候牌子上都写着呢,这里是好几所大学的集中宿舍区,分男女两片,左边这里是女生片区,十字路口对面是男生片区,这么设置方便管理又节约成本。大学城嘛,肯定就不止安平大学一所大学啦!”
两人按照地址直接来到右手边第二栋楼门口,迎面走来一个穿着棕红色工作服的中年妇女。
“你们是安平公安局的?”在看过证件后,宿管阿姨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陈静,住二楼204,同一屋的女孩叫韩婷婷,两人都是美术专业的三年级学生。”顿了顿,她压低嗓门小声问道,“警察同志,陈静真的出事了?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还不清楚,我们这次来只是了解一下情况。”李振峰看了眼身边的安东,“你先和这位阿姨谈谈,我去下204,现在陈静的室友韩婷婷应该还在里面吧?”
宿管阿姨点点头:“没错,差不多半个小时前刚回来。”
“她有什么异常反应吗?”李振峰随口问道。
“怎么说呢,有点魂不守舍,脸色不太好,就像弄丢了什么东西一样,我跟她打招呼,她整个人都是一惊一乍的。”
“是吗?”李振峰点头,“那我先上去找她,你们聊聊。”
安东心领神会:“放心吧,李哥,交给我了。”
安平大学艺术学院美术专业的这栋学生宿舍楼建成至今还没多长时间,所以整体环境还是不错的,楼道里干净整洁。李振峰来到二楼204门口,门虚掩着,屋内传来一阵画布的摩擦声。
“有人在吗?”李振峰抬手在门上敲了敲。
韩婷婷闻声赶紧走了出来,这一次,她的头发用夹子盘在脑后,露出了天鹅般修长的脖颈,身上穿着帆布围裙,满手的颜料污渍,见李振峰站在门口,她本来严肃的脸上便不自然地露出了一丝礼貌的笑容:“请问你找谁?”
李振峰知道对方肯定是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来找她,便尴尬地笑了笑,亮明了身份:“很抱歉这么突然上门打扰,刚才在局里的时候还有一些问题没来得及问你,方便进来吗?”
“进来坐吧。”韩婷婷转身让开了一条路。
李振峰也不推辞,说了句“谢谢”后便径直走进了玄关,能感觉到房门在他身后迅速被虚掩上了。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宿舍,打扫得很干净,穿过玄关后,左手方向便是卧室,门梁上挂着一串粉红色的玻璃风铃,右手方向则是客厅,沙发茶几一应齐全。此刻,客厅中支起了一个画架,颜料盘被随意地摆在地上,白色的油画画布上,虽然还看不明白画的具体是什么,但是从那大片的玫瑰红色背景来看,李振峰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他知道画画这个行为对于普通人来说看似非常简单和随意,但有时候在没有固定命题之下的画作往往能流露出绘画者自身所希望展现出的自我想法。作为情感表达的一种特殊工具,绘画者会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内心深层次的动机、情绪、焦虑等一并投射在自己的绘画作品中。
这种绘画心理研究法虽然更多地被用于儿童的心理治疗过程,但韩婷婷是美术专业的学生,生活中的多半时间都在画画,已经习惯了与这种生活模式和平共处,久而久之两者之间的界限便会消失。画笔是她日常起居中最亲近的东西,构思画面变成一种条件反射一样的本能,这样一来,绘画于她而言也就是一种情感方面最直接的宣泄渠道。
李振峰当然明白其中的微妙所在,正因为如此,他不禁对韩婷婷多了层认识,随口问了句:“你在画画?”
韩婷婷点点头:“马上要期末考试了,还不知道画什么,心里乱乱的。”说着,她顺手放下了画架上的防尘布,盖住了自己的画。
这个不寻常的举动,李振峰看在眼里,随后便说:“我是来看看陈静的房间的,你不介意吧?”
“不会。”韩婷婷解下围裙,露出了里面的牛仔裤和T恤衫,“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对面的卧室。
这是一间15平方米左右的房间,两张床并排而放,上面是床铺,下面是属于私人空间的写字台,摆着电脑和各类绘画的书籍。
“这张床铺是我的。”韩婷婷朝右手边指了下。
李振峰点头,随即朝陈静的床铺走去,边走边从兜里摸出了一副手套戴上。
要想了解一个人的真实个性,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看她的私人床铺和私人空间,这两个地方基本上是不设防的。
因为是夏天,**早就换了凉席,藤制的,一条淡绿色碎花毛巾被整齐地叠放在床尾。枕头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本《中国绘画史》,书上面还夹着一枚樱花小发卡书签。
李振峰伸手拿过书翻了两下,并没有什么异样,便又原样放了回去。
这是典型的年轻女孩的床,可以看出陈静是个非常自律的人。
床头的帆布简易衣柜没有被塞满,里面是几件最普通的衣服。衣柜旁的红色行李箱也是空的。这就奇怪了,陈静从事特殊职业,应该会有一两套比较名贵的衣服,为什么却看不到?
“陈静平时没有课的时候经常回家吗?”李振峰问。
“不回去,除了周末去医院照顾父亲,她家的房子,听说为筹集他父亲的医药费,早就被租出去了。”
李振峰伸手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写字桌,电脑、书籍、用了一半的润肤霜、护手霜、牛角梳……
他心中突然有一种感觉——这样的桌面虽然看似很正常,都是一些私人用品,却好像是刻意摆在上面的,也就是说缺了点什么。
带着这样的疑问依次打开右手边的三个抽屉,除了最底下那个是空的外,上面两个装满了绘画用具和纸张,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私人用品。
李振峰微微皱眉,一个年轻女孩的生活空间里竟然没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私人相片,而陈静的长相是绝不会让她产生任何自卑心理的。他回头看向韩婷婷的写字桌,上面放着两个相框,一张相片是韩婷婷自己,而另一张则是她和父母的合影。
难道说放在电脑里了?或者说手机里?而现在的年轻女孩能够完全接受电子相片的概率并不高,在自己的私人空间里必定会出现一两张属于自己的纸质相片,除非这里并不是陈静真正的“家”,毕竟没有人会在旅馆里放自己的私人相片。可是,从刚才韩婷婷的话语中却又可以听出陈静完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住所。
这样一来就显得有些矛盾了。
“陈静长得很漂亮。”李振峰不动声色地伸手打开了陈静的电脑。
韩婷婷听了,有些意外,随即便很快点点头:“没错,她是我们班里长得最漂亮的,起先追求她的人挺多的,但是见没回应,也就死心了。”
这是一台联想的旧款式笔记本,虽然页面上提示要输入密码,但是对于李振峰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不过他还是开口问韩婷婷:“那你知道陈静电脑的密码吗?”
“她不设密码。”韩婷婷伸手一指,“里面没什么秘密,都是我们上课需要用的。上次系统崩溃后,她就再也不用密码了。你直接按回车键就行,我的也是这样的。”
这么看来,陈静与韩婷婷之间的关系确实不一般,除了援交,自己的电脑密码这么私密的东西对方都知道,也就真的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
电脑锁屏被打开后,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李振峰感到很是诧异——除了必需的绘画软件外,查遍整个电脑空间,他都没有找到任何属于陈静的私人相册或者社交软件,相反却发现了一款曾经听说过的黑暗游戏《人格的塑造》。
见李振峰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韩婷婷尴尬地笑了笑:“李警官,我见陈静玩过这个游戏,但是我不喜欢,太恐怖了,她却似乎对此很着迷,有时候还会玩个通宵。”
李振峰非常了解人格的塑造,单纯基于心理学的层面,九型人格是婴儿时期人身上的九种气质,包括活跃程度、规律性、主动性、适应性、感兴趣的范围、反应强度、心境素质、分心程度和持久性。属于性格形态学的一种。
但是事物有美好的一面,必定就会存在复杂的另一面。九型人格对应的是九种成人的人格分类,而每一种人格的后面都有其人格优点和致命的弱点。
《人格的塑造》这个游戏就是帮助玩家确定自己的所属人格,并刻意放大该项人格的阴暗面,引诱玩家去不断地挖掘,然后利用对方的弱点在游戏中将其一击致命,谁最后幸存,谁就能拿到王冠。
都说人的内心世界同时住着一个天使与一个魔鬼,如果随意放出魔鬼,那么最终被反噬的就必定是自己。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需要暂时把这电脑拿走。”李振峰合上笔记本,拔下电源插头,“等处理完了再送回来。”
“没问题。”韩婷婷点点头。
韩婷婷送李振峰到门口,忍不住问道:“警官,陈静……她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我们会调查的,你知道他父亲在哪个医院吗?”李振峰问。
“市第三医院疼痛科。”
“谢谢。”李振峰转身离开了。
在他身后,韩婷婷脸上表情复杂,她迟疑了一会儿后便轻轻掩上了门。
开车回公安局的路上,刚出校门,李振峰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同时响起的还有安东的手机,来电号码都是一样的,而这样的原因只能是出了命案。
接完电话后,安东沮丧地叹了口气:“李哥,发现尸体了。”
“还不一定是陈静,你别急着下结论。”
李振峰腾出左手把警灯安在了车顶上,打开开关后,刺耳的警笛声瞬间撕破了滨海大道上周末的宁静。
“你说陈静的被害会不会只是一次偶然?”李振峰神情凝重地看着车前方,此时警车的车速已经接近了120迈,而他的内心也感到了莫名的不安。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总觉得陈静好像在刻意隐瞒着什么,她的宿舍里虽然看似摆满了很多年轻女孩都会有的私人物品,但是多而不乱,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橱窗里的东西,没有她个人的特色。”李振峰回答。
“但是她把自己每周三次的‘特殊活动’都告诉了同宿舍的室友,这么大的事都不隐瞒,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又何必去太多在意?”安东摇了摇头。
“不,我看没这么简单。”通过车内后视镜,李振峰把目光投向了车后座上的那台笔记本电脑,“等网安那边彻底查过这台笔记本电脑后再说吧。”
关于陈静的出事,李振峰其实宁可相信她只不过是在不幸的时间和不幸的地点恰好撞在了凶手的陷阱里,一切都是意外。如果真的是如自己所担心的那样的话,那么更加可怕的事情或许还没有真正发生。
说话间,警车已经开进了案发地所在的商场停车场。把车停在远离警戒带的地方后,李振峰和安东走下了车。
“回去后再查查韩婷婷的情况。”
安东一怔:“报案人?”
“是的。”李振峰的脑海里始终都无法抹去那张画布上刺眼的鲜红。
一小时前。
谁说罪恶感的表演只能属于黑夜?
他就刻意挑选了大白天,虽然是周末的早晨,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但是敢在阳光底下这么做的,应该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吧。
安平市区的凯斯考购物中心开业时间是早上7点30分,因为物美价廉又经常有大促销,每到周末,这里就会聚集很多前来购物的人,尤其是夏天,气温一高,开车来的人就更多,这栋6层高的自助停车场没多久就会停满车辆。
他把车开进停车场的时候,商场刚刚开门没多久,所以周围的车辆并不多。他在四楼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停了下来,这里是监控探头的死角,直到他离开都不会有人知道车里发生了什么。
他给车拉上手刹,顺手打开胸前的运动相机,先是探身把那具沉重的尸体从后排座位上用力拖到了前排,这个举动让他感到吃力不已,真没想到昨天还那么柔软的身躯,轻得犹如一片羽毛,此刻却重得像块石头一样,让他颇费了一番工夫。
终于搞定了,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接着便把尸体用保险带固定好,然后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右脚把刹车踩死。这一切都是在车辆静止的前提下完成的,所以尽管踩着油门,但是车辆整体还是保持着纹丝不动的状态。
车里的每个位置在他今天出发前都已经被认真检查过了,确保没有任何遗漏的东西。最后,他回到驾驶座旁,伸出右手轻轻抚摸过尸体冰冷的脸颊,轻声说道:“我妈妈告诉我,要时刻对人保持微笑,你明白吗?”
作为对他的回报,死者脸上凝固了一层诡异的笑容。
他向后退了两步,拉下了小丑头套,只留下两只黑洞洞的眼睛紧张地注视着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在刚才最后抚摸过死者的脸颊这个动作过后,他紧接着顺势松开了手刹,车速在逐渐加快,而前方不到20米处就是停车场护栏,但是车辆根本不会停下来,因为此刻死者僵硬的右脚正死死地踩着油门。
“快点,快点,快点,快点……”他兴奋地念叨着,眼眶中布满了渴望的血丝,终于,车头重重地撞在了护栏上,栏杆断裂的刹那,车身腾空而起,因为惯性飞出去不到两米的距离后就再也无法逃脱可怕的地心引力。瞬间,整个停车场里警铃大作。这辆车的油箱是加满的,就在车尾部,这也是最初接触和碰撞地面的位置。被点燃的油箱把整个车都吞噬了,燃起了熊熊大火,一辆正准备开进停车场的凯美瑞遇难,司机号叫着踢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眼前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让他的喉咙中发出了神经质一般的笑声,自己虽然在四楼,但是腾空而起的阵阵黑烟在四楼就能看到,完全不用刻意探出头去。
“我这辈子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但我现在却非常确定,因为大家都开始注意到我了!”犹如谢幕的演员,他冲着残破的护栏缺口处张开双臂,完美地为这场残忍的表演画上了句号。
胸前的运动相机同时停止摄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