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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房子的秘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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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你会为了守住你心中的秘密而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会杀人吗?

雨刷单调地来回摇摆,在车前玻璃窗上画出了两道完美的弧线。

“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求求你……”

她居然还活着。

悲哀的哭泣声一阵阵地刺激着你早就已经麻木的灵魂。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什么都答应你,求求你,我真的不想死,我怕……我还年轻……”

你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幅画面:

血红的天空中,一只鸽子折断了翅膀,满身是血的它依旧在风里挣扎,可惜的是没坚持多久,那摇摇欲坠的瘦小身躯便伴随着阵阵哀鸣开始向死亡坠落。

而在离它不远处的空中,一只老鹰露出贪婪的眼神,俯冲……

漆黑的夜幕,雨越下越大。车厢里的哀求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2020年6月初。已经半个多月没有下雨了,安平的气温天天都在35℃上下徘徊,这让安平路308号这栋百年老房子瞬间变成了一间免费的桑拿房。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刑侦支队长马国柱偶然得知了老上司李大强突然住院的消息,而这消息还不是从李大强的儿子李振峰的嘴里得到的。他在试了几次都没打通李振峰那家伙的手机后,便干脆快步来到办公室门口,叉着腰直着嗓子朝大办公区吼了一声:“李振峰,李振峰,听到没?来我办公室,速度!”

安东应声从大办公区探出头,笑嘻嘻地对马国柱说:“头儿,别那么大声嘛,天热,小心中暑。李哥去赵法医那儿了,临走时交代说地下室手机信号不是很好,有啥事儿您跟我说就行,我一样都能给您办到。”

“那你能替他伺候他家老爷子吃喝拉撒不?”马国柱伸手一指楼道口,嗓门又高了一度,“去,去,叫他马上去人民医院急诊科,他爸刚被120送过去,具体情况现在还不知道呢!”

安东听了暗暗一咧嘴,心知事儿闹大了,便“哦”了一声,不再打哈哈,一溜小跑回到自己办公桌前,用座机打通了法医处电话,紧接着便把这坏消息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李振峰,末了还压低嗓门提醒一句:“我还真没见过咱头儿发那么大火,李哥,我看你动作得麻利一点,别耽误了,要知道头儿和你老子的关系可比你这亲儿子还亲上好几分呢!”

李振峰皱了皱眉:“他是我爸亲手教出来的徒弟,能不亲吗?谁都知道我家老爷子的胳膊肘儿朝外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好了好了,我这就去,有事儿随时手机联系。”

挂断电话后,李振峰转身对赵晓楠尴尬地笑了笑:“真抱歉,我现在要去趟人民医院,那下次再跟赵法医讨教,打扰啦!”说着,便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赵晓楠的法医助理马月凑了过来:“姐,李队是不是要换岗来这儿当法医啊?”

赵晓楠若有所思地摇摇头,开始收拾灯箱上的那几张X光片:“他是为了那桩快100年的案子来的。”

“他怎么还不死心?”马月笑了,“都快把咱这一亩三分地当成考古研究所了。”

“那没办法,这具尸骸够不上文物的标准,文物管理局回复过了不归他们管,让我们自行处理。这要是没确定身份也就算了,一件世纪悬案,咱留着慢慢查。但是,如今明确了死者家属,就不能那么随便对付过去了。既然发现了,这事情就得想办法尽快解决。”赵晓楠看了她一眼,“李队好歹是受害者家属,死者是他太爷爷那辈儿的。”

“有点儿邪门。”马月嘟囔了句,“把个大活人往墙洞里塞,这得多大仇、多大恨才做得出来啊。”

“那年月不好说……对了,马月,粮仓KTV杀人案的尸检报告你帮我找一下,九原市局早上来过电话,那边催着要呢。”赵晓楠指了指墙角的铁皮柜,“他们要求送个纸质副本过去,说是结案要用。”

粮仓KTV杀人案是丁燕妮在安平做的最后一起案子,但受害者尸体被人发现却是在她因九原、安平、长桥三地系列杀人案被捕并被送进九原精神卫生中心以后发生的事了。死者是个18岁的陪唱女,被发现时面部严重损毁,死亡原因经鉴定是硬脑膜下血肿伴随失血性休克。案发时,丁燕妮用棒球棍数次猛力击打女孩的头颅,造成受害者当场死亡。因为作案时间临近春节,KTV中的客人并不多,所以隔了一个多月后,服务员闻到了尸体的臭味,这才被发现的。尸体被塞在沙发夹层里,沾满血迹的作案凶器就在尸体旁边,如果不是那个在尸体上一并被发现的米老鼠头像钥匙扣的话,案件不可能那么快就被并案侦破。

案发后,赵晓楠曾问过李振峰:丁燕妮到底是因为什么从一个单纯的女孩变成了暴力杀人犯的?他当时只是反问了赵晓楠一个问题:小时候,你把秘密藏在哪儿?

赵晓楠听了,摇摇头,表示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们在6岁之前,基本没有秘密,因为有事我们都会直接告诉自己的父母,而6岁之后,再有秘密的时候我们就会藏在自己的心里。”李振峰伸出两根食指在空中对称地画了个房子的模样,然后郑重其事地说,“从6岁开始,就有一所这样的小房子住在我们的心里,无论什么样的秘密,我们都会往里面塞。日子久了,如果你不及时整理和修缮这所房子,房梁就会倒塌,那时候的我们,无论谁都不会幸免,等待着我们的将会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局面。”

赵晓楠终于听明白了,丁燕妮之所以会走到现在这一步,那就是她心里的“房子”已经坍塌,所以她变成了一个四处游**的失控的灵魂。

“那她为什么不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呢?”

李振峰一脸的苦笑:“关键点是——信任。我想,童年时她被自己的父母抛弃,又被熟悉的人性侵之后,她就已经不打算再‘信任’身边的任何人了。她失去了对他人的信任,任何心理医生都是无能为力的。”

“她得的是什么病?确诊了吗?”赵晓楠心中感到些许不安。

“九原精神卫生中心那边回复局里说是分裂情感性精神病中晚期,发作频率非常高,有时候一天会爆发好几次。”李振峰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怜悯,“如果她能再次信任医生的话,或许还有治愈的希望,否则,她将永远无法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

沉默片刻后,赵晓楠平静地反问道:“如果这个社会让她感到痛苦、绝望,那她为什么还要想着回来?”

李振峰瞬间呆住了,他盯着赵晓楠看了会儿,便找借口结束了这次谈话。

“姐,这是你要的报告副本。”马月把一个文件夹递给了赵晓楠,同时打断了她的思绪。

“马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非专业性的,纯属兴趣。”

“说,尽管问,我知无不答。”马月顿时来了兴趣,顺势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难得有机会让她在直属领导面前显摆下自己的能耐,她两眼放光,摆出一副摩拳擦掌的架势。

“迄今为止,你有不愿意告诉别人的秘密吗?”赵晓楠问。

“这个……”马月愣了一下,“怎么说呢,多多少少应该会有点儿吧。”

“那你会为了守住你心中的秘密而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会杀人吗?”

刹那间,马月屏住了呼吸,她简直无法相信问出这样的问题时,赵晓楠的眼睛所流露出的目光居然天真得像个孩子。马月真的被赵晓楠的样子吓着了,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赵晓楠,脸上的表情就如同见了鬼:“姐,你,你没事吧?怎么会突然这么问我?这问题太可怕了吧!”

赵晓楠满脸的疑惑,她似乎从马月反常的回应中明白了什么,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摆摆手:“没事,只是随口问问,你别怕,我没疯,我的‘房子’好着呢!”

“房子?”马月一脸迷茫。

下午4点半,李振峰匆匆地走进人民医院急诊中心大楼,他去护士站打听了下,知道父亲李大强住在38号床,便顺着指引牌一路来到了急诊中心病房区。

1到50号病床所在的房间属于急诊中心的观察病房,还没进门,李振峰便看见了拿着水壶远远朝自己走过来的母亲陈芳茹,他随即紧走几步迎了上去,从母亲手中接过水壶,简单交谈几句后,两人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陈芳茹知道儿子有些话不方便当着李大强的面问,便轻轻叹了口气:“你爸上了年纪,脾气却还是那个样,身体不舒服也不说,就自己扛着,这不,扛不住了也就倒下了。不过没什么大事,医生刚才来看过了,说观察48小时,然后看各项指标,再决定是转普通门诊做手术还是直接回家休养。你不用担心的,去忙工作吧,妈身体还行,能照顾你爸。”

“还是血压的问题吗?”李振峰无奈地摇摇头,皱眉问道,“他是不是还拒绝吃药?”

“没办法,你爸的犟脾气说不听啊,或许吃点苦头就能明白点事理了吧!”

母亲抱怨归抱怨,李振峰其实心知肚明。表面上父亲是家里最强势的一方,但实际上是母亲陈芳茹不愿意和他计较罢了,家里有什么事,还是得由母亲拿主意。尤其是父亲每次生病,最依赖的就是母亲,一刻见不着就会在家里发脾气。

“对了,妈,我这次来还有件事儿想问问你。”自从几个月前忙完了“钥匙扣杀人案”后,李振峰为了清净,直接把家搬到了办公室,也就隔三岔五回家吃个饭,进门就端碗,吃完撂下筷子就走,自然很少有机会和母亲像现在这样推心置腹地聊天儿,尤其是不得不同时面对傲慢的父亲李大强时。

“说吧。”陈芳茹看着儿子,目光中充满了关爱。

“就是这张相片。”李振峰小心翼翼地从随身带着的小挎包里取出了特地塑封过的相片,递给母亲,“你给我的,我去找人塑封了下,这样能保存得久一点。”

陈芳茹点点头,右手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相片表面,神情有些感慨:“那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从哪里拿到的这张相片?”李振峰问。

“从你奶奶何美华的遗物里。”陈芳茹回答,“当初我嫁给你爸之前,只知道他爷爷李林已经过世了,他父亲身体又常年不好,总是闭门不出,在一个宅子里住着却一年见不到几回,家里一切事都由你奶奶说了算,别的我一概不知,过门后我便感到有些奇怪。”

“奇怪?”

陈芳茹再次点头:“清明、过年之类的,咱民间传统不都是要给自己祖先上香祭拜吗?但无论是家谱,还是宗祠里的牌位上,我都找不到你太爷爷名讳,就好像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为此我曾经偷偷问过你奶奶,说怎么没看见爷爷的牌位,你奶奶当时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尴尬,支支吾吾老半天,最终却只是摇摇头,推脱说不清楚。后来过了几天的样子吧,回答我说是你的太爷爷李林亲自留下的话,也就是六字遗言——不祭祀,不记录。”

“扫地出门?妈,那你信奶奶说的话吗?”李振峰哭笑不得,“怎么跟演戏一样?”

“我当然不信啦。”陈芳茹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从安平女子大学毕业后就在县城里最大的公立图书馆上班,多少也是了解些事情的,所以寻思着趁上班的时间从藏书里找找原因。图书馆里保留了很多民间札记,用铁皮柜统一装着放在地下室里,读起来都挺有意思的。结果我找了一圈,收获寥寥,即使找到片言只语,上面也布满了被人工涂改过的痕迹。我最初还想过他是不是被当年的‘锄奸队’给干掉了,事实证明不是。我了解下来得知李林虽然是个巡捕,明里替洋人干活,但口碑方面并没有污点,甚至从当地老百姓那里打听到一星半点的都还尽是好话,不然他怎么得了个‘安平第一华人巡捕’的名头,你说是不是?虽然那块功德匾额现在找不到了,但是咱安平城里老百姓的记忆可是不会丢的。

“后来我还特地找到了曾经的‘锄奸队’队员来确认这件事的真伪,人家说了,他们只杀那些卖国的人。”

李振峰有些糊涂:“那他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病死的。”陈芳茹想了想,说道,“还有一件事挺奇怪的,我找遍所有的历史资料档案,却找不到任何一张他的单人相片。”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芳茹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深不见底:“阿峰,你仔细想想,什么样的人在他死之前会费尽心机毁掉自己所有的相片,甚至抹去自己所有的档案事迹?”

“真的是他自己干的?”李振峰呆住了,他晃了晃母亲递还给他的那张相片,“那这个……”

陈芳茹微微一笑:“你奶奶是传统的旧社会里的大家闺秀,在金陵女中读过书的,虽然明里是一家之主,但谁都知道有事还得听你爷爷的。再加上她老人家平日里谨言慎行惯了的,所以这个秘密她一直藏在心里,愣是没跟家里的任何一个人说。我嫁过来后的第二年,你爷爷就去世了,后来你奶奶为了避嫌,就独自搬去乡下老房子里住,我怀着你3个月的时候,得知她快不行了,就请假赶去乡下照顾。记得在你奶奶弥留的时候,她就一直看着那个自己陪嫁带过来的樟木箱子,久久不肯闭眼,直到我翻出了这张相片递到她面前,她才点点头,彻底断了气,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那你怎么就能确定这张相片是我太爷爷李林?”李振峰问。

“傻孩子。”陈芳茹苦笑着摇摇头,伸手一指相片,“你仔细看看这眉毛,还有这眼神,你们老李家的基因可不是一般的强大。我就是觉得既然你在打听那时候的事,这张相片或许能帮你找到一些答案,所以我就把它给你了,当时也没想那么多。”陈芳茹站起身,接过儿子手中的水壶,这才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怎么说呢,阿峰,我就有种感觉,当初的这个谜团或许还真得由你们李家的后人来解开才行,不然的话,你说那具尸体,为什么偏偏让你给发现了,对不对?”

李振峰是个无神论者,但是对于母亲陈芳茹此刻的话,他还真的一时之间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反驳的理由。

临走的时候,隔着病房门的玻璃窗,李振峰看到父亲李大强正在酣睡,睡梦中一只手还牢牢地抓着母亲的衣角,生怕她丢了似的,而病床旁的母亲则拿着本书正在仔细阅读,时不时看向病**的老伴,目光中满是浓浓的宠溺,他不由得笑了。

走出急诊病房区,李振峰顺便去医生办公室了解了下父亲的病情,被告知没什么大碍,以后别总动气就行,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父亲这辈子可能都无法真正学会心平气和地去面对生活中的琐碎,但是只要母亲在,相信一切就都不是问题。尤其是经历了这次住院,就像母亲所说的那样,父亲或许还真能明白点事理吧。

开车回公安局的路上,李振峰的心里突然感到了一丝落寞,脑海中海堤上的那个孤单身影,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每时每刻都牢牢地抓着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一块。

看着车窗前方的夕阳,他轻轻叹了口气,顺手拧开了车载音响。

现实与地狱之间往往只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明明看不见,但那冰冷的死亡的味道却时刻让你感到窒息。

面包车一路颠簸,高速行驶,车里的木质板材不断撞击着她的脸颊,而那颗已经有点松动的钉子露出尖尖的一角,随着车辆的晃动正好划破了她**在外的胳膊,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她是被痛醒的,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远比噩梦还要可怕。

车停了下来,四周如墓地一般安静,只有哗哗的雨声演奏着悲伤的乐曲。车门被用力拉开,黑暗中,一只手突然捂住了她竭力想尖叫的嘴巴。

抓住她下巴的手指犹如铁爪一般有力而纹丝不动,疼得她瞬间流下了眼泪。而她刚想张开嘴,立刻就被那人用宽大的手掌再次捂得严严实实。她本能地把自己的头用力往后甩,想摆脱这犹如骷髅一般可怕的铁爪,但迎接她的却是胸口上挨的重重的一拳,剧痛让她眼冒金星,几乎折叠起了自己的身体,窒息了一两秒钟。

当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省点力气吧,愚蠢的小妞儿,都到这一步了,乖乖听话才是你最明智的选择。”他凑在她耳边说话,那阵阵口臭让她的胃里一阵翻腾,她快吐了。

而自己耳朵中的怦怦声几乎盖过了他的说话声,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抵着胸口剧烈地跳动着。

因为恐惧,她拼命睁大了双眼,但是她什么都看不到。她的眼睛上被蒙了一块布,布条在脑后打结,勒得她感觉两颗眼珠都快爆裂了。

她知道自己被用力拖下了车厢,就像拖一袋沉重的土豆,双脚着地的刹那便是一个踉跄,如果不是被他像拎小鸡崽子那样一路提溜着,她早就瘫倒在地上不会动了。

她的脚下是坚硬的水泥地,除此之外,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此刻在一间房子里,因为她闻不到屋外草地的味道,刚下过一场很大的雨,空气中湿漉漉的,应该满是青草所特有的涩涩的清香才对,但是这周围却什么都没有,反而是一股扑鼻而来的霉味,其中充满了恐惧。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她再次奋起反抗,双臂用力想把他推开,却反而被拉得更紧,她拼命扭动着身子,不想被他带走。她知道等待着自己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因为那个男人的声音自始至终都充满了邪恶的意味。

她听到那扇移动车门被用力关上了,她知道自己就要被永远地丢在这儿了。她绝望地哭出了声,拼命地扭动着身子,再次试图挣脱身后那个该死的男人的双臂。

结果换来的却是她的膝弯被男人结结实实地顶了一下。

只是一下,她便双腿一软向前倒去,在即将接触地面的瞬间,她的头皮一阵剧痛,整个身体被硬生生地从下坠的姿势中拽了起来,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

该死的,她的头发被男人扯住了。

她知道自己再也跑不出去了,索性拼命扭动身体,与对方厮打了起来。

两人撞到了一个桌子旁,黑暗中她听到了玻璃罐互相撞击的声音,空气中是一股熟悉的味道。她整个身体被用力按在了桌子上,绝望之际,她的右手无意中抓住了一个玻璃罐子,玻璃罐子是打开的,随着罐体的晃动,味道愈发浓烈。面对侮辱,性格刚直的她愤然用脚踢开对方,然后趁他再次扑上来之际仰头喝下了玻璃罐子里所有的**。

“不——”那是一声沉闷的野兽般的怒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一个焦急的声音骤然响起:“你干了什么?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啪——”

两盏应急照明灯亮起,这个被废弃的小厂房里顿时一片雪亮。

灯光汇聚的焦点处,她斜靠在椅背上,双手耷拉在身体的两旁,这时候,她明显变得安静多了,散乱的长发也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她的脸被扑上了一层厚厚的遮瑕粉,那股廉价的异香久久无法散去。

最后,遮住眼睛的黑布终于被小心翼翼地拿了下来,只是这个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早就已经凝固了,脸色灰白,眼球突出,眼神绝望而又空洞,眉宇间萦绕着一丝困惑——她死了。

一条二指宽的淡紫色发带随后被轻柔地绑在了她修长的脖颈上,在遮住了那一圈深色手指印的同时,也捎带着固定住了那再也无法自己支撑住的头颅。

“我这样做可以吗?”一个头戴动物头套的黑衣男人冲着镜头的方向轻轻一笑。

镜头中他看不清自己脸上的表情。

趁着身体彻底僵硬之前,她被黑衣男人精心地摆出不同的姿势,“咔嗒,咔嗒……”伴随着相机一次又一次被按下快门的声音混合着“魔鬼”单调的脚步声,黑衣男人在这空****的小厂房里来回不停地走动着。

接着便到了录像时段,略做准备后,悲伤的大提琴曲骤然响起,黑衣男人冲着镜头的方向做了个标准的舞台剧起场行礼姿势。他左腿站直,右腿弯曲,左手高扬,上身前倾,右手划过胸前最终停留在左胸,姿势标准极了。接着,他便走向椅子上的她,双手支撑起她的双臂,在缓慢流淌的音乐节奏中,两人犹如情侣一般相拥而舞。她的头无力地向后仰着,面容平静,长发扬起,**的双足却再也无法接触冰凉的地面,只能悬空缓缓飞舞与旋转。

正如曲名TheDeathWaz,这是一首《死亡的华尔兹》。

一曲终了,他又把她放了回去,然后以同样的姿势鞠躬谢幕,仰起头时,那被头套遮住的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笑容。

镜头如实地记录下了这诡异的一幕。

厂房外,满天星斗,月光清凉如水。

在食堂简单吃过早饭后,李振峰便心事重重地回到办公室,他又一次点开了自己电脑屏幕上那个特殊的文件夹,里面的资料都是从“悬案迷踪”公众号拥有者曹小军那里要来的。这些资料大多拍自历史档案博物馆,且照片中大部分是手写的稿件,所以清晰度实在不尽如人意,花上半个小时都不一定能读懂一百个字。

走进这个案子后,李振峰突然意识到事情的真相或许还真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么简单,因为光是李林探长的历史就扑朔迷离。

安平路308号的这栋老宅落成于1927年秋天,作为安平县巡捕房聘用的第一个华人巡捕,李林那时候只有28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妻子是安平县女中的国文老师,时年23岁,叫华菊芳,典型的江南美女,儿子李国华,11个月大。

那年月兵荒马乱的,李氏一族在安平城来说算不得人丁兴旺,所以族谱只是薄薄的一本。而与太爷爷同一辈的,记录上并没有出现过女性,旁支中也没有。

那墙里的人总不见得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既然在历史的尘埃中找不到受害者的踪迹,那么就只能从尸骸被发现的位置开始调查了,毕竟死者是被人活生生地塞进了那个坑洞。作为最后的案发现场,此刻自己再回去看看,或许还能有些意外的收获。

在这之前,李振峰仔细研究过安平路308号这栋大房子仅存的三份老图纸,知道当年的建筑设计师是个德国人,所以房子的内部构造与周围的民居建筑有着很大的不同。这所房子是典型的欧式房屋建筑风格,以橡木为主结构框架,房间与房间之间用厚厚的橡木板分割,墙壁中用砖块隔出空间以起到防火和降温的作用,而这样的结果就是看似实心墙壁,其实却是一个个用青砖垒成并辅以石灰涂料的空洞而已。尸骸就是在这样的狭小空洞中被发现的,并没有完全用墙泥固定,所以如今想来,那些石灰也间接起到了让尸骸“风化”的作用。

这节骨眼儿上李振峰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匆匆走出了办公室,顺手在门口的去向牌上他的名字下方写下“地下室”三个字。

遇事多个心眼儿总没错。

半小时前。

赵晓楠锁上家门,走下楼梯,出了小区,初夏的耀眼阳光扑面而来,她赶紧换了副偏光眼镜戴上,顺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公交车到站时间。

今天并不是很热,虽然最高温度还继续维持在35℃左右,但或许是凌晨下了一场雨的缘故,天气凉爽了许多。

公交站台上已经站了好几个等着上学的孩子,十五六岁的年纪,看那校服就知道是安平二中的学生,他们要在安平市公安局前倒数第二站下车。趁着等车的间隙,这几个孩子都各自低头刷着手机,根本就没有人朝车辆来的方向张望。

赵晓楠要搭乘的85路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后便径直向车辆的后部走去,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身旁很快坐满了随后走进车厢的那几个中学生。

他们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就表现得非常兴奋,彼此间时不时地压低嗓门交头接耳,又各自低着头用手指快速翻动手机页面,或许是顾及车厢里的其他人,他们没有大声交谈,只是眼神中充满了异样的光彩。

坐在一边的赵晓楠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因为身边那中学生的手机屏幕足足有7英寸大,眼角余光随便一拐都能把页面尽收眼底。

他们在看的是一段视频,从画面上方的播放量来看,已经达到了惊人的6位数,而画面上滚动的弹幕犹如流水般没有终止过。

赵晓楠起先对此并不感兴趣,因为现在这些真伪难辨的短视频在网上随处可见,可是无意中的一眼,却让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默默地伸手从自己的随身挎包里摸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后,便果断地探身拿过身边坐着的那男孩的手机,神情严肃地注视着画面上那个被来回随意摆布的“洋娃娃”。

“你,你想干吗?”回过神来的男孩急了,伸手就要夺回自己的手机。

“别动,”赵晓楠冷冷地说道,“我是警察。”她头也不抬地腾出左手摸出了自己的工作证。

男孩见状有点发蒙,“安平市公安局”那几个字他还是认识的。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对面座位上那两个本想管闲事的老太太见此情景也心领神会地闭上了嘴,目光看向了窗外。

赵晓楠自顾自地翻看了下去,而她的举动顿时让前后两排的那几个男孩也收敛了许多,纷纷关了自己的手机。

“警察阿姨,我,我只是看看视频,没,没犯什么法吧?”因为担心手机被赵晓楠没收,自己回家后无法和父母交代,男孩便凑上前结结巴巴地开始求情,“阿姨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看这种视频了,你能把手机还我吗?”

赵晓楠很快便证实了这段视频是被传到了一个开放性的论坛上,也经过了论坛维护人员的审核,而且视频本身的性质并没有涉黄,作为警察,赵晓楠对这点尺度标准还是心里有数的:“你确实没违法,我只是对这段视频感兴趣。”

“是吗?”男孩转忧为喜,好像找到了知音,瞬间便开始眉飞色舞了起来,“阿姨,你也喜欢看这个?”

“不喜欢!”赵晓楠兜头给了盆冷水,“这是什么视频?”

“人偶小剧场啊,现在网上很流行的,代入性角色表演。阿姨,你……你听说过这个‘人偶’……吗?”男孩难以掩饰内心的失望。

“我没听说过。”赵晓楠果断地回答,她摸出自己的手机,分别拍下了视频号和论坛名字,然后把7英寸屏幕的大手机交还给了男孩,摘下手套又塞回了挎包,这才郑重其事地对他说道,“听阿姨的话,以后不要再看这种视频了,对你不好!记住了没?”

男孩茫然地点点头,直到下车,他都没有再敢抬头看身旁的赵晓楠一眼,整个人都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坐着,上身前倾,就好像只等车门一开便逃跑一样。

“姑娘,你真的是警察吗?”对面座位上的老太太突然凑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我看见你刚才拿手机的时候戴手套了,姑娘,你做得不错,现在手机上很多细菌的,有好的个人卫生习惯真的很重要。对了,你多大了?是安平本市的吗?我经常看见你坐这趟车上班呢。”

赵晓楠微微皱眉,她记得很清楚眼前这俩老太太谈了足足一路关于自家孩子相亲的事,正好自己也快到站了,她便站起身礼貌地点头:“阿姨,麻烦您让下,我要下车了。”

“你……”另一个身材略微矮小瘦弱一点的老太太似乎明白过味儿来了,看看窗外,又看看赵晓楠,神情有点惊讶,“我看过破案剧,小姑娘,你难道是搞技术的?”

“没错,我是负责命案尸检的法医,戴手套是我的习惯。”赵晓楠平静地笑了笑。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就颇为有趣了——老太太先是惊愕,随即便是畏惧,最后迅速站起身,拽着她的姐妹快步躲到车厢前部座位上,头也不回,招呼也不打,不再搭理赵晓楠了。

见惯不怪,赵晓楠轻松地走下公交车。

等车开走后,她已经走进了安平路308号大院,知道电话里说不清,赵晓楠没有直接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上了二楼去了刑侦支队,转了一圈下来没有看见李振峰,便顺手拦住了安东:“你们李队呢?”

“啊,赵法医?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安东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见赵晓楠脸色不好,又是这么一大早跑来,知道肯定出事了,便清了清嗓子,“他去地下室了。”

“赶紧去把他找回来,我看到死人了。”赵晓楠从随身挎包里摸出手机。

“大清早的?‘死人’?在哪儿?非正常死亡吗?”安东心中一紧,他本能地伸手抓过椅背上的警服,语速飞快地说道,“通知调度室了吗?”

“和那个不是一回事。”赵晓楠摆了摆手,她说出了自己刚才在公交车上的经历,然后把手机上面记录下来的视频号以及论坛地址都告诉了安东,“你自己打开看看。”

安东一脸狐疑地从自己手机上点开了这段视频,视频背景似乎是在一个厂房里,拍摄时间是在晚上,视频中的人物很简单,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是位年轻女孩,具体年龄不详,应该不会超过20岁,身穿一套夸张的淡紫色洋装,脖子上绑了一根同样颜色的二指宽的发带。她姿势怪异地坐在一张靠背椅上,随着镜头的切换,身体不断做出各种各样滑稽的动作。

那女孩像极了一个“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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