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个人头上戴着个高大的马头装饰,所以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能从声音辨别出他是成年男性。在这段长达8分32秒的视频中,他一边讲解着,一边帮身后靠背椅上的年轻女孩按照约定指令做出相应的动作。最后便是一段诡异,却又近似癫狂的双人华尔兹。
从整个视频可以很明显地看出,这个承担着主导角色的男人,非常喜欢视频中自己和年轻搭档的表演,简直是乐在其中。为此,这段极富创意的视频在论坛排名中名列前茅,点击率非常高。
安东看完了整个视频,抬头想了一会儿后,问:“赵法医,你的意思是视频中这个女的有问题?”
赵晓楠果断地点点头:“没错,她是死人。”
“死人?”这结果是出乎意料的,所以安东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怎么死的?我怎么看不出来?现在网上演技好的是完全可以达到这种标准的啊。”
“暂时判断不出死因,但是我百分百确定她已经死了,而且这段视频的拍摄时间是在她刚死亡后没多久,尸僵的状态还没来得及完全产生。”赵晓楠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总觉得这里有问题,而且她的眼球有些肉眼可见的外凸,排除本身的器质性病变原因的话,可以考虑是外伤引起的挤压,损伤了眼轮匝肌,眼底损伤无法及时愈合而引发的,不排除有窒息的因素。”
“窒息?”安东问。
“创伤性窒息,钝性暴力作用于胸部上方所致的上半身广泛皮肤、黏膜、末梢毛细血管淤血及出血性损害,是闭合性胸部伤中一种较为少见的综合征,多数不伴随胸壁骨折,但当外力过强的时候,便会出现胸骨和肋骨骨折,胸内和腹部内脏器损伤,脊柱损伤和四肢损伤,也会发生呼吸困难和休克的现象。”赵晓楠说着,伸手朝安东脸上指了指,“而面部和颈部皮肤则会出现针尖大小的紫蓝色瘀斑,以面部的眼眶部位最为明显,小部分人会同时出现眼球不正常外凸的症状。这些,你仔细看,在视频中扮演‘人偶’的那个女孩的脸上都可以逐一看到,而我刚才讲的一些状况都与脑内轻微点状出血和脑水肿有关,如果颅内静脉血管再因此而发生破裂的话,那么她活着的可能性就真的不大了。”
“人偶”本身就是没有生命的物体,而一个真正的“死人”的演技是任何一个活人都没有办法达到的。
明白过来的安东一脸吃惊地看了看赵晓楠,又迅速放大了视频中那年轻女孩的脸部,这么来回看了几遍后,他脸色沉了下来:“目前还无法通知论坛处理这段视频,只能及时锁定再说,我得先去找李哥商量下。”
两人一起朝外走去,下楼的时候,安东有些好奇地问道:“赵法医,你的眼神怎么这么好,在公交车上随便看一眼,就能立刻分辨出对方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起先只是怀疑,也是来回看了几遍后才得出结论的。”赵晓楠把手机塞进挎包,同时从包里摸出根黑色的毛线皮筋把头发迅速盘在了脑后,只留下两缕发丝垂在耳边,接着说道,“不过,死人跟活人之间确实有着很明显的不同,如果你像我们一样见多了,自然也就能很快分辨出来了。”
一听这话,安东就像被蝎子突然蜇了一下,赶紧转头收回了视线,虽然让他感觉有些脸红,但是心中还是迅速闪过一丝莫名的畏惧。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了一楼大厅,向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一刻钟前。
李振峰终于准备齐了清单上的全部辅助工具,他看着眼前那几乎被堆成了小山一样的装备,不禁微微皱眉,小声嘀咕了句:“这确实太多了点吧!”
强光头灯、高音喇叭、护腕、防滑护膝、补盐、水……
“李哥,这出去野外探险都足够了,你只不过是爬个坑洞而已。”后勤的小韩看了直摇头,“要不干脆我帮你去爬?”
“不成,你替代不了我,有些事儿还真得自己去亲身体会一下才行。”李振峰尴尬地笑了笑。
小韩顺手拿起地上的高音喇叭,一脸的狐疑:“哥,你不会是拿它用来呼救的吧?”
“瞎扯……以防万一,以防万一你懂不懂?”李振峰感到有些心虚。幽闭恐惧症虽然不足以致命,但是要想完全而又迅速地在短时间内康复,那可真是和中彩票差不多的概率。
“好……好吧,李哥,要不要我给你看着门,以防万一?”小韩伸手指了指控制室的铁门,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架势。
李振峰可没这么容易认,他坚决地摇摇头,迅速穿戴好需要的装备后,就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管道坑洞。
心理学上的终极要领之一——务必要勇于面对自己的内心世界。李振峰边往前爬,边暗自嘀咕:什么幽闭恐惧症,不就是焦虑症吗?怕什么!
安平路308号这栋老宅子落成至今已经有102年了,而在这期间总共才修缮过两次,市里文物局出的钱,程度就停留在地面一层以上,具体工作项目无非是补补木质天花板的防水层渗漏和刷刷墙、装两个防盗门之类的,无关痛痒。
也就是说这地下室的管道还是保留着大楼建成初期的模样,在进来之前,李振峰仔细研究过图纸,从坑洞口到发现尸体的位置有将近18米的长度,带着一个大活人爬这么远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随便找个借口丢大街上都比费尽心机扔墙里省事儿多了,而且当年这里毕竟是巡捕房,一天24小时都不会断人。那么,剩下的就只可能是从发现尸体的位置把她放进去了,可是,房屋图纸上并没有标明如今的法医办公室最初的用途是什么。
既然从外部发现不了线索,那就只能从墙的另一面着手,因为那里是留给死人看的,活着的人根本就不会注意。
李振峰决定赌一把,他又用力向前挪了挪,坑道里虽然晒不到太阳,但非常闷热,和大冬天时比起来,这滋味就像在桑拿房里玩捉迷藏。没过多长时间,尽管有头顶灯,他眼前的视线还是都被汗水模糊了。
整个世界变得安静极了,李振峰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边往前爬,头顶的照明灯虽然把坑道照得雪亮,但是依然改变不了他因为环境而诱发的幽闭恐惧症,他的呼吸频率逐渐加快。
拐过一个弯,约莫着已经向前爬了10米的距离,李振峰开始后悔了。腰间的高音喇叭是自己最后的那根救命稻草,不到那一刻,他绝对不会用,因为这么做的代价可就只剩下丢人现眼了。
灰尘,到处都是灰尘,在雪亮的头顶灯柱照射下,灰尘就像是没有脚的精灵,在空中飞舞着,久久无法落下。
还有不到5米的距离,他终于看见了那块几个月前修补过的墙面,而自己的右手方向用防火涂层填补的空洞就是发现尸骸的地方。当时为了不影响整座楼房的结构,发现尸骸后的修补并没有顾及美观,只是在原来的地方打了补丁而已。
李振峰咬牙向前又爬了几米,来到近前,他干脆平躺了下来,尽量做出尸骸被人发现时的姿势,把头向左偏转,尽管脖子因此疼得厉害,但是为了让自己的视线与死者的视线保持一致,李振峰豁出去了。
或者说,他这么做是想让自己能够看到死者最后所看到的画面。
可是,那个位置正好是修补过的墙面,而且自己是男人,墙里面的是个女人,被发现的时候尸骸还存有一定程度的萎缩。李振峰心中一动,他艰难地从左面肩膀的固定带上拔下手机,拨打了赵晓楠的电话。
信号时有时无,这让他愈发感到焦躁不安。
终于,电话接通了,赵晓楠的声音竟然隔着墙壁传了过来:“你在哪儿?我和安东正四处找你呢!”
“我就想问你一下死者身高是多少?我是说墙壁里的。”李振峰一边说,一边顺着修补过的墙面继续向上看去。
这时候,安东和赵晓楠也听到了李振峰从墙壁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她干脆挂了电话,来到墙外的位置,大声问道:“现在你能听清楚我说话吗?”
“可以。”李振峰感到有些窒息,四周的空气实在是太稀薄了,而他的心里又是一阵阵莫名的慌乱。
“你在哪儿?”赵晓楠问。
“尸骸发现的位置。”李振峰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渗着汗水,他用手背不断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呼吸也有些困难了,“我在看墙里面。我想知道死者的身高和手臂的长度,你给我一个大概的数据。”
安东在一旁也听得清清楚楚,他吃惊地看着赵晓楠:“赵法医,李哥他不会真的……”
赵晓楠知道他要问什么,便点点头:“没错。”
“天哪!”安东急了,“咱得想办法赶紧把他拽出来啊,这么热的天,会憋死的。”
赵晓楠一边在自己的办公桌文件栏里不断翻找着记录的尸检资料,一边语速飞快地说道:“憋死的可能性不大,你别担心,顶多是脱水。里面的环境构不成窒息而死的外因条件,除非他自身的幽闭恐惧症因为时间过长,过度焦虑,让他加速呼吸的同时过多消耗氧气,那就不太妙了……等等,我找到了,”她回到墙边,大声地说道,“身高在163厘米左右,臂长至指尖不超过75厘米。”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墙壁里面突然变得安静极了。
安东感到越来越不安,他神情紧张地看了看赵晓楠,下意识地用力拍打了两下薄薄的墙壁,最后干脆把脸贴在上面大声吼了起来:“喂,喂,李哥,我是安东,快回答我,你没事吧?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壁那头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时候,安东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就连赵晓楠都有些犹豫了,她知道此刻墙内的温度虽然不高,但是因为空气流动性差,导致窒息的可能性还是极高的:“安东,你赶紧去找把榔头过来。”
“榔头?多大?”
“够把墙砸个洞救人就行。”
安东诺诺连声刚要朝办公室外跑去,就听墙壁里面终于传出了李振峰兴奋的声音:“我找到啦!我终于找到啦!”
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你找到什么了?”赵晓楠问,“大点声!”
“线索。”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一阵零乱的碰撞声,就好像有坚硬的金属物体正在不断地敲打着管道。
“好了,好了,终于拿到了,该死的家伙……”话音未落,从墙壁里突然传出了高音喇叭声,声音开关被调到了最高档,一阵刺耳的前奏音乐过后便是李振峰因为过于激动而走了音的嚷嚷声,“喂,喂,听得清吗?我找到当年的线索了,你们俩别急,我死不了,马上就出来!我再说一遍,不准砸墙,听到没有,不准砸墙,否则会破坏现场!”
这尖锐的嗓音伴随着手执高音喇叭所特有的噼啪作响的电流声瞬间传遍了整个安平市公安局,昏昏欲睡的下午,每个人都立刻清醒了。
刑侦支队长办公室里,那台**牌风扇一边艰难地摇着头,一边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马国柱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满脸愁容地看着李振峰:“小子,说句不好听的,这个案子早就过了追诉期,即使你找到了凶手,估计对方连骨灰都凉了。你这么玩儿命,就不怕真的出什么意外吗?”
李振峰咧嘴一笑:“头儿,时间再长咱也得找出凶手是不是?咱不提那些玄乎的,这至少是个货真价实的命案,那姑娘死在墙里头,想想也怪冤的,她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作为警察,我有义务还她公道。”
马国柱听了,愣了半晌,这才无奈地点点头:“好吧,那我也不跟你在这上面绕弯子了,你真铁了心的话,我也没办法,毕竟咱这安平路308号的地下室严格意义上来说也确实是个案发现场。但是你得向我保证以后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能再出这样的事了,你明白吗?”
李振峰点头如捣蒜:“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那你发现了什么?”马国柱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
“现在这栋楼里包括保洁在内只要有耳朵的都知道你发现了线索,你还装傻干吗?”马国柱伸手一指桌上的高音喇叭。
李振峰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顺势赶紧抓过手机点了几下页面,这才重新关上,与此同时,马国柱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他点开一看,不禁愣了:“这是什么?”
“来这儿之前,我已经请欧阳工程师去找专业的人看了,目前只能确定是一种速记法,也就是清末由西方传入我国的一种专门的速记手法,这是最早版本,只知道是五六个字左右的一句话,具体什么内容,我还要等他回复才能知道。”李振峰说,“但是由此可以肯定两点:第一,受害者接受过专门的速记训练,而这在当时是很少见的,她的文化程度应该不低,位于上流社会,所以,她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必定会留下一些踪迹可寻;第二,这几个符号是我在死者手臂所能够到的位置上发现的,可以推定为是她在临死前所写,类似于遗言一样的东西。她所写的字正好位于没有被我们破坏的那块墙泥上,可见当时的墙泥是软的,推断出那时候那个房间应该正好在进行修缮之类的工作,受害者因为身体不好转动,所以才会想到在最后时刻用还能够动的手在墙上写下这句话。”说到这儿,李振峰尴尬地笑了笑,“上次砸墙没破坏这块证据还真是万幸。”
“哦?为什么这么说?”马国柱乐了。
“如果再低20厘米左右的高度,那就永远不可能发现这个证据了。还有一点值得庆幸的是,虽然受害者生前身高才163厘米左右,但是那个墙洞离开地面有足足30厘米,这样就人为地把受害者的尸体向上抬高了,如果与地面齐平的话,那这证据早就没了。”
马国柱点点头。“那行,由你去主办这个案子,我也放心。”他伸手拿上网安送过来的视频放大相片,“这起论坛‘人偶视频’案件,你打算跟吗?还是我交给二队处理?”
“跟,必须跟。”李振峰一听就急了,“头儿,你可不能坏了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二队那帮大少爷可是专门抓经济案子的,一个个进进出出都收拾得干净体面,你忍心让他们去街上风吹日晒?这案子当然归我们一队管了,还用问吗?”说着,他赶紧一把抓过马国柱面前的案卷,把所有相片利索地摞成一堆装进卷宗袋,拿了就走。
看着李振峰的背影,马国柱沉思了一会儿后,点头轻轻一笑,这才又拿过自己案头的另一个卷宗打开看了起来。
马国柱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前来报到的李振峰的时候,当时自己心中还是有些犹豫的,毕竟那是警察的孩子,不好管教是尽人皆知的,长得又那么单薄消瘦,眼瞅着挨一拳就会倒下,总觉得应该干不了刑警这一行。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回过神来:这年轻人身上有着一种他父亲最缺乏的东西,那就是冷静与智慧。
李振峰似乎天生适合干这一行,因为刑警这个职业对于他来讲,说是“使命”会更为恰当一些。
周五傍晚时分,夕阳西下,虽然白天酷热难耐,但是到了晚上,却能明显感受到阵阵扑面而来的海风。
安平市的夏季白天气温很高,午后接近傍晚时分就经常会有一场短暂的强降雨过程。此刻,暴雨初歇,彩虹在夕阳中出现,安平市区大街小巷的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安平大学城位于安平市的东郊新区,滨海大道直通园区正门口,这里高校云集,也是个小型商业中心。每天这个时候,学生们就会三三两两地走出校园,在略带咸味的海风中逛街散步。
安平大学城总共有东西南北4个停车场,其中3个属于校内职工停车场,规模比较小。而最靠校门的东部停车场则相对比较大,可以停放社会车辆,其中有块非常特殊的区域,傍晚时候经常会有一些名牌车辆停在这里,车主并不离开驾驶座,有的车甚至不熄火,车前引擎盖上都会有一个特别而又醒目的标识——或是一瓶普通的纯净水,或是一瓶高档的某品牌矿泉水。
于是,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在见到眼前这一幕后,心领神会地走上前去,拿走水,然后径直拉开副驾驶座位,关上车门。两人经过一两句话的简短交谈之后,要么女孩离开,要么这辆高档名牌车启动,离开停车场,消失在无边的街头夜幕中。
这样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地上演,经过的人不会去在意,而知情的人则会心照不宣,最多只是嘴角露出一丝鄙夷。
人为的平静被中止于前天晚上。虽然今天是周末,学校里没有课,但是安平大学艺术学院美术专业三年级的韩婷婷却开始感到惴惴不安了,因为直到此刻,足足两天时间,她的室友陈静一直都没有回来。
陈静去干什么了,她心知肚明。一年前陈静父亲被确诊胃癌后,陈静就开始每周固定出去三次,挣来的钱都给父亲交了住院费。而对于这些事情,韩婷婷不能做出任何评价。只是作为室友,她总是提醒陈静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过还好,陈静总是能够在当天午夜12点之前打车回到宿舍。
正因为这么做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所以,当陈静毫无预兆地没有按时回宿舍的时候,韩婷婷慌了。她先是数次给陈静留言,结果陈静一条信息都没回复。然后从午夜开始,她就不断地给陈静打电话,而每次她听到的都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这让韩婷婷的心里感到冰凉。
就这么惴惴不安地过了一天一夜。
周六早上6点,看着对面空****的床铺,韩婷婷犹豫了很久,终于打定了主意。她背上双肩包,戴上耳机,锁好门后匆匆跑下楼,宿管阿姨从小窗里探出头来,好奇地问:“婷婷,这么早就出去?”
韩婷婷摆了摆手,没有顾得上回答。
韩婷婷匆匆来到校门口,招了辆出租车,气喘吁吁地钻进车后座:“师傅,麻烦你,安平市公安局。”出租车应声飞快地驶离了校园大门。
远处,晨光迫不及待地穿过了厚厚的云层。
三小时前。
凌晨3点,安平路308号里居然停电了,供电局的抢修师傅一直干到早上6点,才终于放心地抬起了电闸,风扇的嗡嗡声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他一边收拾工具,一边向李振峰再三强调:因为楼道里的线路老化,要想彻底改变这个局面,就必须重新更换整栋楼房的电线,重新排线,那样的话工程量就太大了,最要命的是还得去文物管理局打申请报告。
“为什么?”李振峰不乐意了。因为房间闷热,他只能扒光了上衣,穿着打篮球时的那条蓝色大裤衩,极不体面地蹲在控制室的门口呼呼地扇扇子。
“很简单啊,你们这安平路308号是二级文物,严格意义上来说哪怕动一榔头,那都得打报告获得批准才行,不过小打小闹的也就算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没啥大不了。说到这排线嘛,那整栋楼就得整体扒掉一层墙壁才行,”说到这儿,抢修师傅笑嘻嘻地看着李振峰,“所以啊,小师傅,你说要不要打报告等上个一年半载的?”
李振峰呼呼地猛扇扇子,不吭声了。
送走抢修师傅后,李振峰回到一楼大厅,寻思着趁现在人不多,还没到上班时间,正好回值班室去冲个凉,换身衣服,然后眯一会儿养养精神,毕竟一晚上都没合眼,感觉头昏脑涨的。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口气显得很犹豫,又有些焦急:“请问,请问你是刑侦队的吗?我要报案。”
李振峰本能地迅速转身,同时看到女孩尴尬地把脸转开了,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上身,便迅速用大蒲扇护住了自己的胸,清了清嗓子说道:“是,我是,你要报案?”
“是的。”韩婷婷点点头,脸上的神情忐忑不安,“我室友,失踪两天了,可能出事了。”
“我先去换件衣服再和你谈,你在门口值班台那边等一下。”说着,李振峰转身向楼梯口快步走去。
办公室里,天花板上的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
听完韩婷婷的讲述,李振峰拿起了那张韩婷婷与陈静的合影,顺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沉吟了一会儿后问道:“她做这一行多久了?”
“一年。”韩婷婷有些忐忑不安。和相片中打扮非常时髦的陈静相比,她长得并不算漂亮,反而像极了一个邻家女孩,身上穿得也很朴素,白色T恤衫,淡蓝色牛仔裤,胸口挂着一串设计简单的白金项链,吊坠是一颗泪珠,除此之外再无别的首饰。
韩婷婷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从去年五一过后开始的。”
“你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陈静的父亲是五一节前的最后一个周五拿到的确诊化验报告。”韩婷婷小声回答,“那晚陈静哭了很久。”
李振峰紧锁双眉:“你知道她干这个,为什么不阻止她?”
“那是她的自由,而且她父亲需要钱。”韩婷婷抬起头。
“你对她的那些客户都了解吗?”
韩婷婷摇摇头:“她从不跟我说。陈静是个非常自律的人,所以她前天晚上出去后再没回来,我才会感到担心,更不用说她不接电话,也不回微信了。要知道这在以前是从没有发生过的。”
李振峰一边敲击着键盘记录下所有的线索,一边接着问道:“那她最近几天在言谈举止方面有没有什么地方显得很反常?你好好想想,越详细越好。”
韩婷婷依旧摇摇头:“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周四出去后就断了联系,我起先以为她是……警官你也知道,总是有个万一,但是她周五了也没回来,我就知道出事了,周五我们有考试的,期末理论课考试,陈静必须参加。”
李振峰感到有些棘手,便换了个话题:“她每周三次都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有固定时间吗?”
“有,每周一、二和四,周末陈静要去医院照顾她爸。在那三天中她出去的时候是傍晚5点,回来的时间一般在深夜12点前后,宿管阿姨对她很好,从不追根问底,还总是会为她开门。”韩婷婷的目光中隐隐有些失落。
李振峰明白,宿管阿姨这么做一定是以为陈静谈了男朋友。
她接着说道:“但是这一次周四晚上陈静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也联系不上她,我真的很担心。警官,你知道的,这事我不能闹大的,不然以后陈静怎么做人啊。”
“那她谈恋爱了吗?”李振峰试探着问道。
一听这话,韩婷婷本来交叠在大腿上的双手自然地改为分开垂在两侧的椅子扶手上,脸上的笑容略显尴尬:“谈过一个,不过已经分手很久了,不然的话,我想陈静也不会有勇气去干这个事吧。”
李振峰微微皱眉,点点头:“好的,最后一个问题,陈静在你们同学中的口碑怎么样?她除了你以外,还有别的朋友吗?”
“我想,只有我一个人吧,陈静的个性并不外向的。我们班总共22个女生,3个男生,陈静下课就走,几乎不和班里别的同学交流,而我是因为和她住一个宿舍,所以有时候她有什么事还是会和我说的。”韩婷婷看向李振峰的目光中带着一些无奈,“警官,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李振峰在电脑里输入了最后几句话,接着按下了保存键保存记录:“你放心吧,我这边都记录下来了,会安排人马上去调查,你先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再想到什么了,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说着,他便从值班台上的文件栏里找到一张警民联系卡,在上面写下他的手机号码后,递给了韩婷婷。
韩婷婷站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无意中看到右手方向那块白板上贴着的一张放大的视频相片,不禁怔住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疑惑:“这是……”
“你认识她?”李振峰问。
韩婷婷摇摇头,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安东从食堂里拿了两个热包子,兴冲冲地正好上楼,和韩婷婷在楼梯口擦肩而过,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朝着她的背影看了看,结果还是摇摇头,嘀咕了句:“不认识。”
走进办公室,见李振峰正双手抱着肩膀,两眼盯着白板出神,便随口说道:“李哥,大清早的怎么有那么漂亮的妹子来我们这儿啊?”
“来报案的,长什么样我都没仔细看。”李振峰眯缝着眼打了个哈欠,顺手拿过了他手里的肉包子,一口啃了下去,“昨晚没睡好。”
“什么案子,说来听听?”安东来了兴致。
“失踪案。”李振峰嘴里含糊不清。
“那你老盯着白板上那相片看干什么?又不是同一个案子。”
李振峰手里拿着半个肉包子,脑海里始终都是韩婷婷那疑惑的神情。半晌,他突然转身看着安东,“谁告诉你说这不是同一个案子?”
“谁?”安东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李哥你看出什么了?确定死者身份了吗?”
李振峰摇摇头,看着白板上的那张视频截图相片,自言自语道:“不对,她应该是没看出来。”
“现在小九应该上班了吧?”他头也不抬地问。
“没错。他跟我一起从食堂过来的,这时候应该在办公室。”
“去,赶紧叫他过来,我需要他帮忙。快去快去!”李振峰不耐烦地把手朝门外一指,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那张被韩婷婷盯着看过的相片。
小九是一位痕迹检验工程师,同时又是局里最擅长人脸画像的人,他在仔细看过白板上那两张放大的视频相片后,和旁边那张陈静的生活照进行了对比,很快便给出了结论:“两者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但我无法肯定。”
放大的视频相片并不很清晰,又是侧面照,而最右边那张生活照也只露出了半张脸,还故意做着古怪的表情,系统中2寸身份证上的相片又是多年前照的,所以在辨别上难免会有些难度。
“等于没说。”李振峰泄了气。
小九憨憨地笑了:“李哥,我只能说可能性非常大,毕竟我的眼睛不是机器,总会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偏差。这人是谁?报案失踪的那个?”
李振峰点头,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那份轻松,他伸手指着白板上陈静的相片说道:“这人叫陈静,安平大学艺术学院美术专业三年级的学生,21岁,安平本地人,失踪前每周会固定从事应召服务三次。她失踪的时间是这周四,也就是两天前的傍晚,按照她室友所说,她每次都是傍晚5点离开学校,然后晚上结束服务后会连夜打车回宿舍,从不在外过夜。但是这一次她却失踪了,并且手机以及所有社交通信工具都联系不上。如果不是这段视频的话,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发现她的下落。”
说着,他又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打印相片,相片中,一个长发及腰的年轻女孩拉开一辆奔驰车门准备上车。“这个位置的探头是湖滨区交通大队的,我刚调了过来,相片中的女孩符合报案人所提供的时间要素,外貌和我们的失踪者陈静差不多,所以,可以证实她确实是在这个时候上的车。车牌号我已经通知交警部门去帮忙落实了。”李振峰说。
“大学应召女?”安东恍然大悟,“我上次听治安大队的兄弟说起过大学里有女孩子干这一行,而且他们的交易方式还很特别,就是在车的引擎盖上放一瓶水,用水的价钱高低来表示出价高低。我本以为这是段子,没想到还是真的!”
李振峰顺手拍了拍安东的肩膀,长叹一声:“有时候,现实比段子更像段子,习惯了就好。走,咱去大学宿舍看看。今天是周六,文化公司论坛那边没人上班,你嘱咐下去找人往死里盯住,明白不?”
安东忙不迭地点头,然后扭脸对李振峰说:“把这个消息给治安大队,也许会挖出一个卖**团伙。”
李振峰看了安东一眼,用眼神告诉他可行。
一旁的小九突然说道:“李哥,我们现在可以肯定这个受害者已经死了,但是她的尸体还没找到,怎么办?”
“等!”李振峰回答,“一定会出现的。”
小九还是满脸的迷糊:“怎么现在的女孩子都长得差不多?”
李振峰忍不住笑了:“你这家伙,多久没谈恋爱了?看漂亮女孩子都长同一张脸同一个身材,你以为是洋娃娃啊?”
“我不是……”小九涨红了脸,刚想争辩。
李振峰赶紧朝门口挥了挥手:“好啦,忙你的去,别添乱。”
小九长叹一声,这才悻悻然地走了。</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