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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斯芬克斯之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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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斯芬克斯的秘密是**、恐吓与现实社会,而德尔菲神庙前石碑上所镌刻的那句——认识你自己,才是真正的斯芬克斯之谜的答案所在。

临近中午时分,李振峰走下楼梯,来到底层一楼,他站在楼道口,先是朝着与法医办公室相反的方向看去,那里黑洞洞的,只有最尽头那盏新装的声控灯时不时因为周遭楼道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而发出微弱的光芒。

说实话,李振峰不敢一个人走过去,他承认自己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走出当年的阴影。作为一名合格的心理医生,他可以帮助任何人成功摆脱幽闭恐惧症的纠缠,但奇怪的是,对于他自己,他却无能为力,因为他没有办法彻底说服自己去接受治疗。

或者说他对自己还没能建立起足够的信任。

“李队,你在发什么呆呢?”

赵晓楠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李振峰吓了一跳,手中的车钥匙瞬间掉落到了地板上,他赶紧弯腰捡了起来:“没什么,可能是对前几天的事情记忆还比较深刻吧,我正好找你有事。”

赵晓楠身穿工作服,双手插在兜里,她冲着李振峰点点头:“跟我来吧,我知道你要看什么。”

在进法医解剖室的时候,赵晓楠示意李振峰把门口墙上那件大褂穿上:“里面会比较冷。”

李振峰穿好后跟着她来到后面房间,看着赵晓楠拉开其中一个柜子门,从里面拖出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这就是沈佳,死者家属那边我还没有签署放行通知书。”

“难道说你也觉察出了不对劲?”李振峰有点意外。

赵晓楠点点头:“死者生前屡次遭受家暴,她的三次流产也是家暴所导致。”

“这……这不可能!”李振峰看着死者的眼睛,“为什么走访下来根本没有人提到过这事?反而都说他们之间关系不错?”

“你为什么宁愿去相信人的谎言呢?”赵晓楠不解地看着他,“你该相信的是科学和事实证据,这两样东西是永远都不会说谎的。”

“可是……”

赵晓楠摇了摇头:“做尸检前,我都会尽可能地知道一些有关死者本身的病史,越详细越好。我了解到受害者有习惯性流产史,而习惯性流产指的是连续自然流产三次及三次以上,每次流产往往发生在同一妊娠月份。造成习惯性流产的原因大多为孕妇黄体功能不全、甲状腺功能低下、先天性子宫畸形、子宫发育异常、宫腔粘连、子宫肌瘤、染色体异常以及自身免疫缺陷,等等。总之,我尽可能地排查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病因,这些在受害者身上都没有被确认。那你现在告诉我——一个健康的女人数次流产,原因还会是什么?”

李振峰脸色一变:“在尸体上有没有发现异常?”

“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说着,赵晓楠戴上乳胶手套,抓过死者的左手臂,指着内侧手腕上的一道伤疤,“你仔细看看,这道伤疤有没有什么异样?”

李振峰惊愕地看着赵晓楠:“像是两条伤疤重合了?”

“不止两条,我做过X光扫描,是深可见骨的‘数条’,这样的伤口如果不是旁人造成的,那受害者就有严重的自虐史,伤疤好了又划开,这么周而复始,使得手腕处的肌腱已经出现了萎缩的迹象,会有残疾的可能。这么做,对于一个孕妇来说,真的很残忍。”

“而且从死者子宫的发育和恢复状况来看,她的流产期和恢复期间隔很短的,都集中在了去年一年之内。”赵晓楠看着沈佳毫无生机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她不是遭遇到了家暴,那她又怎么会这么糟践自己?所以,我不会轻易把她再交给那个可能是造成这一切可怕后果的罪魁祸首的家伙。”

“会不会是她自身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李振峰问,“她的举止行为有些倾向偏执型人格障碍的特征。”

赵晓楠摇摇头:“我对她的‘自虐’都表示怀疑,麻烦你从工具盘里给我拿个放大镜过来。”

李振峰递给她后,见赵晓楠还是像刚才那样拿起了死者的左手:“你注意看这已经愈合的伤口,尤其是两端,是不是看到一头深一头浅?”

“没错……可是,不对啊,这方向不对!”李振峰恍然大悟。

“是不对,”赵晓楠平静地说,“深的地方用力比较大,而浅的地方用力比较小,如果只是单一的一条伤疤,可能你还看不太出来,但是这几条重合在一起的时候,就更加明显了。这是我们人类使用刀具时的习惯性用法,刚下力的时候都是比较重的,收尾则是上提,用力会相对很轻。沈佳不是左撇子,我看过她的手掌磨损程度,所以,我个人认为这手腕上的创面形成过程是在别人的作用下形成的。”

“所以说,她的死,没那么简单。”赵晓楠又给受害者的遗体盖上了白布,重新推了回去,两人并肩朝外走去。

“这些合理的怀疑已经够你重新审视轧钢厂案件了,但是,我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赵晓楠走到外屋工作台上,拿起一份传真件,递给李振峰,“这是这个案子我最后能帮你的了。”

“DNA?”李振峰问。

赵晓楠点点头:“这是省司法鉴定中心应我的要求发给我的,鉴定结果是生物学父子关系存在的可能性是99.999%,可以确定就是父子,但是这样的结果被要求加急进行了两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懂。”李振峰感到有些呼吸困难,“他这是在一遍又一遍确认这是不是他的孩子。”

“是的,一般人做一次就行了,费用在3000元左右,加急的话要将近10000元,但是领取结果时间只需要24小时。接待处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之所以对申请人印象很深,是因为第一次交给他报告的时候,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再测一次,你们肯定搞错了,我不可能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李振峰知道如果黄海生不想要这个孩子的话,他就必须拿到生物学上的证据,才能合法与孩子脱离养育关系。

回到办公室后,芳香园小区案发现场所发现的证物都已经由痕迹鉴定组移交了过来,满满一大箱子。李振峰戴上手套,开始把它们逐一从箱子里拿出来。

物品被分为三大类。

首先是12张相片,很快就能从中归类出是属于9个女人,都不是正面照,有的是背影,有的是侧面,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一张是经过被拍摄者同意的,这也就是说,来源都是偷拍。

而这9个女人,因为都不是正面,所以无法辨认出被偷拍者的具体身份。

结论——这是一个喜欢生活在阴影中的人,黑暗是他的保护伞。同时他又渴望去了解别人,但是因为无法融入对方的生活,他始终都处于社会的边缘。

接着,是两串钥匙扣,同一图案同一批次,廉价的小玩意儿,旁边备注栏上,安东端端正正地写着:在本市红梅批发市场大量有售,这种钥匙扣总共12种图案,米老鼠是其中一种,批发价每个1.8元。因每日流水庞大,种类也繁多,所以商品卖家无法回想起购买者的具体身份和样貌,只是反映说这种钥匙扣不零售,只批发,最低一盒起售,数量为50个。

结论——凶手已经完全丧失了对自我行为进行控制的意愿,他一定会继续干下一次,直到自己被抓住,或者被杀为止。他的日常行为已经与社会规范严重不符,他可以忽视一切社会道德规范、行为准则和义务,对自己的行为完全不负责任,对他人的感受也漠不关心,完全丧失同情心。

最后的证据,是一张有关树林的相片。与前面的人物相片不同的是,这张相片是用不同的相机拍摄的,而且是一张黑白相片,相片中主要出现的是一棵松树,和旁边的树是如此格格不入。相片微微发黄发卷,显然是张老相片,而且相片的成像技术用的是最古老的显影方法,从相片边角的磨损程度来看,这张相片被数次放在书本里夹着,也被好几次放在口袋里,那明显的折痕证明了这点。

可见,这张相片对于主人来说非常重要。

“安东!安东!”李振峰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一个矮个子年轻警员跑了过来:“李队,安组长不在,他带人出去走访了,叫我向你汇报一下,他有进展会随时和你联系。”说着,他把一份打印材料递给了李振峰,“还有这个,安组长嘱咐我整理打印出来后一定要第一时间交给你。”

“这是什么?”

“这是汇总上来的轧钢厂案发那天有关涉案人员的走访材料。”

李振峰的目光在字里行间迅速地搜索着,终于,他停了下来:“6点27分的时候他曾经离开过车间?”

“是的,工人反映说是去吃晚饭了。”

“回来的时间是7点08分?”

“是的,轧钢厂吃晚饭的时间是6点30分至7点,前后差个10分钟属于正常范围,反正也没管得那么严格。”

那黄海生就有作案时间了。

李振峰皱眉,摆摆手把年轻警员打发走了,顺便拨打了痕迹鉴定办公室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小九:“李队,啥事儿?”

“那张树林的相片,你们没有标注。”李振峰说。

“可能……我们觉得与本案无关,只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小九敏感的神经听到李振峰的询问后瞬间紧绷了,“不过李队,你想知道什么?”

“这是什么树?有没有可能根据照片中的树找到这片树林所在的地方?”

“可以,但是需要时间。”

“那就赶紧干活去吧,我等你消息。”李振峰说着就挂断了电话,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陷入了沉思。

这类人在需要、动机、兴趣和理想等个性倾向以及自我价值观念等方面均与常人不同,他们往往缺乏正常的友爱、亲情,缺乏罪恶感和焦虑感,极少内疚和自责,经常有冲动行为的发生,而且不吸取教训、行为**、无法无天。他们常常在童年或者少年时期就出现了品行问题,包括逃学、说谎、夜不归宿、故意伤害他人和破坏公共财产,无视规则且极端自私。这种人所做的每一个案子,几乎都逃不开暴力和性犯罪的框架,而且他们无法与家庭成员建立起持久、尽责和亲密的关系。

随着条理的逐渐清晰,李振峰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男孩的影子:他从小没有父爱,母亲再婚后没有给他一个家,反而把他抛弃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是在过于压抑和自卑的状态下度过的,以至于他几乎不与别人交流,而这种日积月累的心结只要得不到疏导,随着时间的推移,男孩就会变得越发仇恨这个社会。但内心极度孤单的他也是需要朋友的,所以,他一次次尝试着在生活中去认识别人,带着卑微的内心,甚至都不敢拍下对方的脸。

想到这儿,李振峰不由得长长地出了口气:“姚水生!”

正在这时,电脑上的工作群里跳出了一条信息,是小九发的一组经纬度数据。

李振峰打开电脑,点开地图,输入那组数据,地图上的一个点被锁定了。李振峰随即点击放大图片,并且三维成像。看着生成的三维模型和不远处的那一栋熟悉的建筑,李振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九原一中。

难怪这么眼熟,这片树林就是九原一中对面那片发生过凶案的树林。

当年,这三个中学生果然与那起凶案有关啊!

面对这个自己一直都在回避的现实,李振峰的嘴角露出了苦笑。他站起身,来到窗边,打开窗,向外看去。

不知何时,天空中竟然下起了雨。

路上的积雪还没完全融化,天空中的雨点子打在窗玻璃上,发出了“噼啪”的声响。

城市上空灰蒙蒙的,虽然此时是中午时间,却俨然给人一种临近夜晚的感觉。

雨越下越大,他撑着一把透明伞,急匆匆地在马路上走着,任凭溅起的脏水弄湿自己的鞋子,此刻的他心中充满了懊悔,因为直到今天早上他才发现那张相片丢了。他不是每天都会去看那张相片的,这么多年来,他之所以无论走到哪儿都带着这张相片,只是因为相片中隐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就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的勇气来源。

如今,仿佛自己的身体内部被彻底掏空了一般,他毫无头绪、心烦意乱地在街头游走着,如同在茫茫人海中追逐着属于自己的灵魂,如果找不回来,那就意味着从此后,他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他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结果发生。

他走累了,停下了脚步,猛地抬头,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安平路308号安平市公安局的对面,院落中,那株上了岁数的老银杏树早就已经落光了树叶,树下的百年老宅安安静静的,仿佛是这个世界的看客。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从旁人口中听说过无数次的地方。他也知道安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位置就是二楼最右边的那四个窗户。这时候,靠这一边的两个窗户里是黑的,而另外两个却灯火通明。他看到有个人站在窗口,推开窗正向外张望,那动作似乎是在呼吸新鲜空气。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毕竟距离太远,但是本能却告诉他——那个人就是他最强劲的对手。他回想起在电视新闻中见到这人的样子时,他的心中突然变得不再那么悲观和愤怒了,不良的情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隔着透明的伞盖,他竟然笑了。与此同时,在路人奇怪的目光中,他缓缓地抬起右手,冲着远处窗边的那个人比了个心。

脑海中的声音语重心长:“永远都不要放弃希望!”

他点点头:“嗯,不会的!”

“老板娘,你再看一遍,是不是这个人?”隔着柜台,安东有点懊恼地看着对方,心中早就已经不耐烦了,但是脸上却依旧不能表露出来,只能硬着头皮接着磨下去,“你再仔细想想,看看他的脸型、神态,应该很熟悉吧?才没隔几天啊!”

京华旅馆的老板娘皱眉瞅着安东:“警官,我要跟你说多少遍才行啊,不是这家伙,不是这家伙!我还没老到记不住人脸的时候。”

安东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能把姚水生的画像重新夹回笔记本:“老板娘,那你跟我说说他到底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

“皮肤特别好!”

“皮肤?”安东更糊涂了,“你什么意思?”

老板娘笑了,带着一丝邪魅:“傻弟弟,你还不懂吗?那天晚上虽然已经很晚了,外面光线也不是很好,但是他伸出手来接我递过去的房卡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了,没错,右手,噢哟,那叫细皮嫩肉哦,手指修长得就像个女孩子一样。”

“女孩子?”安东呆了呆,“你确定那天来你这儿开房的是女孩子?老板娘,你是不是还没睡醒,现在可是下午了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可清醒着呢。”老板娘不客气地瞪了安东一眼,“我可没说他是女孩子,我只是说他像女孩子,不只是因为手的原因,更主要的是他讲话的腔调,有点地方软语。当然了,现在有些男孩子也会用这个腔调说话,但那毕竟是少数。还有,他的穿着打扮,特别干净,衣服又贵,那件大衣至少上千,我还说呢,现在这些妹子搞一夜情还都能搞上档次这么高的了……”

“怎么说?”

“一个人的穿着品味和他所处的阶层是分不开的,所以我觉得啊,这个温温柔柔的男孩子十之八九家里肯定特别有钱,因为他喷的那香水,1毫升要100多啊。”老板娘的话语之中毫不掩饰自己心里浓浓的酸意。

安东一听,脸顿时沉了下来,他利索地收拾好摊在柜台上的笔记本和一些杂物,临走时冲着老板娘冷冷地说道:“你怎么就忘了他把人家受害者活活砸死这档子事呢?我看啊,一个外表再怎么体面优雅的有钱人,当他残忍地对别人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是人了!”

老板娘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走出京华旅馆的时候,迎面就是一场大雨,安东匆匆跑向不远处停着的警车,打开车门钻进去后,他顺手把笔记本丢在了仪表盘上,给李振峰打了个电话。

——李哥,是我,安东,我刚和京华旅馆的老板娘谈过。

——结果怎么样?

——犯罪嫌疑人不是姚水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李振峰似乎也无法接受这个结论:

——不可能吧,那她还说什么了没有?

——李哥,你对这个老板娘的看法怎么样?她说的话可不可靠?

——当然可靠,我很相信她的直觉。

安东皱了皱眉:

——既然这样,那好,我告诉你,她说我们的犯罪嫌疑人细皮嫩肉的,讲话的语调和声音很有地方软语的特点,还有就是,他特别干净。李哥,这老板娘虽然没有直说,但是我总感觉她是在告诉我——我们的凶手有可能是个女人。

——安东,你会说地方软语吗?

——我只是知道,也会听,但是不会说。

电话那头传来李振峰的笑声:“你当然不会说,不然我早就听出来了。这种语言的产地是我们安平和九原交汇的地区,大部分是在九原境内,所以九原那边的人说得比较多,但是九原、苏川和安平因为是在同一个地区,所以彼此方言都互通。而且这种软语的发音比较柔且偏女孩子气,怎么说呢,男孩子说出来会显得比较女性化,所以逐渐发展成为只有女性在说,而男性渐渐抛弃了这种地方软语的使用。即使在九原也是偏郊区一带的人会用,城里已经淘汰了。”

安东有些意外:“李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因为我妈爱听一种在九原很流行的地方戏曲弹唱,小时候我妈常在家里放着听,她提到我外婆家的原籍就是九原乡下,这应该是她的乡音吧,所以她平时对带有这种口音的人特别亲切,毕竟是老家来的。”

结束通话后,李振峰站起身来到白板前,看着那三张年轻人的相片——韩虎死于车祸,姚水生不是凶手,丁燕妮下落不明,凶手保养得不错,注重衣着且细皮嫩肉……他最后的目光落在了丁燕妮的相片上,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很快,正在开车的安东接到了李振峰打来的电话:

——你手头还有丁燕妮的模拟画像吗?

——有啊,李哥,你想我怎么做?

——马上回去,把丁燕妮的画像给京华旅馆的老板娘仔细看看,确定一下当天晚上她见到的是不是这个人。

——没问题,我马上回去,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安东把警车开回了京华旅馆所在的小巷子前,他一溜小跑回到旅馆里,老板娘抬头看见安东又来了,皱眉刚要说话,安东便把手中的画像打开放在柜台上,推到老板娘面前:“你再看看这个。”

老板娘一脸的疑惑:“这是个女人啊!你们不是要找男人吗?”

安东一声不吭地拿过柜台上的便签纸盖住画像中丁燕妮肩膀上的长发。

门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老板娘呆呆地看着画像,皱眉想了想,又看了看,这么反复几次后,她抬头看着安东,脸上的神情也变得紧张了起来。

“老板娘,是不是她?”

老板娘无声地点点头,表情转变成了惊愕。

“你没认错?”安东有些不放心。

“不会。”老板娘伸手一指画像中丁燕妮的眼神,声音有些发颤,“一个人再怎么改变,甚至去整容,她的眼睛也不会变,我认得这双眼睛。”

安东看着老板娘,右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打了李振峰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听了,传来了李振峰焦急的声音:

——怎么样?是不是她?

——是的。

——那太好了!你马上回来,我现在正带人去轧钢厂,咱们该逐个收网了。

——“对了,李哥,还有个消息,我刚接到下属从银行系统那边给我传来的消息,说案发前一周,死者沈佳的丈夫黄海生从银行里陆陆续续分三次取走了10万元现金。他的生活不是很拮据吗,怎么会一下子取出这么多现金?”

一阵沉默。

“他应该是拿去当雇佣杀妻的佣金了。”李振峰冷冷地说道。

“现金?”安东问。

“动动脑子,他这还不是怕我们警察直接找到他头上去?”

李振峰把警车开出安平路308号大院的时候,他又给赵晓楠打了个电话。

——我想请你再帮我一次。

——可以,说吧。

——尽量帮我找到一年前的一份交通事故尸检报告,死亡登记证上的名字是方凯,死因是车祸。

——方凯?不是方丽的哥哥吗?

——一年前我们安平还没有实现完全的大数据联网,所以这份尸检报告应该没有被录入系统,才会导致他的户口没有被注销。我现在怀疑这场车祸也是有问题的,因为死者真实的身份不是方凯,而是韩虎,我想真正的方凯,可能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你的意思是一直有人在冒用他的身份?

——是的。

——我不明白……

李振峰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你听说过一个成语叫‘鸠占鹊巢’吗?”

九原市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九原一中深红色的校舍外墙洗刷得格外干净,路面上一个个小水潭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使得整个校园看上去仿佛处在一个虚拟的折叠时空。

一切都显得如此的不真实。

下午上第二节课的时候,雨势减弱。隔着一条马路的那片树林边上突然停下了好几辆带着警用牌照的车辆,最后跟着的是一辆小型皮卡车,车斗里装着挖掘用的铲子和几个大蛇皮袋。

九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人来了一半,他们穿着雨衣雨靴,带着手电筒,拿着铲子和一个特殊的工具箱走进了树林。与此同时,警察用警用隔离带把树林入口处围了起来,并驱散了树林边上的人。

路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吸引住了,因为印象中还从未见过九原市的警察以这副装扮出现过,而在这之前也没听说过小树林里发生过命案,虽然天空中下着雨,但是隔离带外围观的人却越聚越多。

负责这次挖掘行动的刑侦副支队长叫来了潘小敏:“小潘,是这里吗?”

眼前是一棵松树,而同样的树小树林里还是挺多的。

潘小敏把手机举高,对比着手机中的那张相片再一次确认了下具体位置,肯定地点点头:“虽然过了20多年,但是地形基本没变,应该就是这棵树下。”

有人打开了随身带来的那个大工具箱,里面是一台手提的探地小型雷达,技术员戴上耳机,打开屏幕,雷达一步一步缓慢地绕着树移动了起来。

这片位于九原一中对面的小树林面积其实并不小,如果不是因为城市绿化工程的需要,多年前就已经被整体砍伐了。

站在小树林外还并不能够立刻感受到什么,而一旦顺着蜿蜒的青石板路走进这里,茂密的树冠便会让人眼前光线变暗,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空间。

小树林是对公众免费开放的,可是除了夏天,这里的游客并不多,所以,20多年前的夏末秋初,欧淑琴的尸体在树林里整整待了一天一夜才被人发现。

如今,20多年前的场景再次重现,只不过这一次为的是另外一种可能。一时之间,整个九原市炸开了锅,因为死去的是九原一中的学生,而这个案件20多年都没有破。

终于,技术员举起了右手,示意探地雷达有了反应。在他的指点下,九原市公安局的警员们开始了艰难的挖掘。

“大概距离地面多少米?”副队长问技术员。

对方一把扯下了耳机,然后伸出两根手指:“2.5米左右。”

“这么深?”潘小敏吃惊地问道,“那帮学生挖不出这么深的坑。”

副队长不由得皱眉:“主要是过去这么久了。对了小潘,姚水生的家里人联系上了吗?”

潘小敏摇摇头:“姚水生爷爷奶奶去世后,家里的房子就没人住了,现在已经成了村里的危房,塌了一大半。我们去看过,就剩个门脸子了。姚水生母亲也没联系上,据说后来又离婚了,随后独自一人外出打工就失去了消息。亲戚方面也找到两个,隔了老远的那种,但是人家对这个‘小瘟神’避之不及,所以根本不可能有联系。我后来又走访了他们班的几个同学,总结下来姚水生最后出现的时间就是欧淑琴被害的那一年冬天,在这之后他的去向便无人知晓了。”

“唉……”副队长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就非常有可能是他了,真没想到他在这个鬼地方待了这么久。”

冬天的泥土层是很难被刨开的,必须得花上比以往多两倍以上的精力。

两个小时过去了,天色已经全黑,冬雨打在人脸上又湿又冷。

终于,站在坑底的九原市公安局法医再次提起铲子朝下挖去时,立刻感觉铲子的另一端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挥手示意身边的人不要再挖,然后丢掉铲子跪在土层上,用手仔细地刨开周围的泥土。很快,一个人类头骨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男性头骨,我们可能找到他了!”

潘小敏蹲在坑沿边上,焦急地追问:“老张,能看出具体年龄不?”

法医摇摇头:“现在还不能下决断,但是有两点是可以肯定的,第一,男性;第二,年龄不会超过25岁。”

潘小敏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掏出手机拨打了李振峰的电话。电话很快就被接了起来:

“李队,是我,九原市局小潘,你说的没错,我们果真在树下发现了一具年轻男子的尸骸。被埋深度是2.32米,尸体整体呈现出了白骨化,这应该就是失踪的姚水生。我这就把现场的相片拍给你。”

李振峰在电话那头特别指出了他需要头骨相片,越详细越好。

当各个角度的高清相片都被汇总到了李振峰的手机上后,他便迅速转给了赵晓楠做人像面部比对。

“吻合度高达87%,”赵晓楠果断地说道,“差不多已经可以肯定这具尸骸的主人就是姚水生。”

“韩虎的尸检报告能找到吗?”

“我还在尽力,但是因为尸体已经火化,而且是作为车祸处理的,你最好别报什么太大的希望。”

“好吧。”李振峰轻轻叹了口气。

车窗前不远处已经可以看到轧钢厂厂区高耸的锅炉,而厂区保卫科长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着,看见警车接近了,便赶紧迎了上来。

“李队,黄海生在一厂区车间办公室呢,我的人正守着他,放心吧。”

李振峰点点头,三辆警车无声地开进了厂区。

退休老警察李大强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的糟糕感觉,从早上起床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心神不宁,在屋里来回转圈,连平时很积极的一天三趟小区义务巡逻他都不去了,就待在家里,还总是跟在妻子陈芳茹身后,也不说话,样子像极了乏味的牛皮糖。

陈芳茹皱眉:“老头子,你今天发什么神经病,老跟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跟着你。”这是实话,但是听上去却像个无赖说的话,连李大强自己都感到臊得慌。

沉吟片刻后,陈芳茹不安地试探:“老头子,你……你总该记得我是谁吧?”

“你是我老婆。”李大强想用笑容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这样一来却更让陈芳茹感觉不妙了,她看着自己丈夫脸上露出的从未有过的傻瓜一样的笑容,愈发感到了莫名的恐慌。

“你……你真的没事?你的症状怎么这么像老年痴呆啊!”陈芳茹慌了,她赶紧摘下围裙,伸手就要去摸李大强的脑门。

“你干啥,我没发烧。”李大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你怎么说胡话呢?”陈芳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老头子,要不要打电话叫阿峰回来送你去医院?”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好着呢!”李大强脸色一正,“儿子在忙工作,咱别拖他后腿。”

“哟,现在对儿子这么好啦?”陈芳茹毫不示弱,自从儿子被李大强毫无理由地赶出家门后,她就认定了自己再也不能什么事都顺着这个老头儿的怪脾气来了。

“我一直都很好说话的。”李大强自知理亏,嗓音瞬间小了很多。

陈芳茹盯着他看了会儿后,这才点点头:“好了,我不跟你闹了,我要出去了。”

“你去哪儿?”李大强脱口而出。

“我要去买菜!”陈芳茹生气地看着他,“你不打算吃饭了吗?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要不要买菜也跟着我?”

“我……”李大强哑口无言,他对自己的行为确实讲不出个理由,这只是一种直觉,谁会说直觉就一定会发展成事实呢?那不就真的成神棍了?没办法,他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孩子他妈,你去吧,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

陈芳茹这才满腹狐疑地提着菜篮子出门了。

李大强环顾了一下整个家,突然感觉心中空****的,一阵莫名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他惴惴不安地来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区过道,来来往往的都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去附近的菜场买菜的老人。妻子陈芳茹虽然也已经过了60岁,年华不再,但是江南美女骨子里的知性与年轻时的美貌,使得老太太无论过去多少年,外表看上去依然是那么优雅迷人。

难道说自己真的只是因为退休了,生活中突然有了大把的空余时间,这才开始注意到妻子的优秀吗?李大强的脸更红了,他像个孩子一样冲着自己妻子的背影笑了起来。

直到陈芳茹走出了小区门口,李大强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沙发走去,顺手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看着电视上不断滚动的新闻报道,他发觉自己根本就安静不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门口的楼梯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拼命拍打门板的嚷嚷声:“李叔,李叔在吗?李叔!快开开门……”

李大强瞬间神经紧绷,他几步跨到门前,猛地拉开家门,门前站着的是在小区门口摆摊儿卖早餐的阿福。

阿福可不是上门送早餐的,他腰间的围裙也没来得及解开,双手还沾着湿嗒嗒的面粉糊糊,他一脸惊慌地对李大强说:“李叔,出大事儿了,婶婶刚才被人强行带走了。”

“你说什么?”情急之下,李大强上前一把薅住阿福胸前的衣领,“再说一遍!”

“啊呀,李叔,你掐死我了,快松手……就刚才,婶婶走过我摊位的时候,有辆车停在离我三五米的地方,有个男的从车里出来,叫婶婶,婶婶起先好像并不认识他,后来跟这个年轻人聊了起来。我忙着做生意,没注意听,但是后来从车里下来一个年纪大的要婶婶上车跟他们走,婶婶没同意,结果,结果他们就直接把婶婶给拽上车了。我是直到车开走的时候才回过神来的,追上去却已经来不及了。”阿福边说边焦急地用双手比画着,“我赶紧来给你报信。”

“那你干吗不报警啊?”李大强急了,他顺手从门背后把自己的羽绒外套拉了下来穿上,一边穿鞋一边埋怨,“有这工夫上门赶紧报警……太耽误事了!”

“可是,李叔,你不就是警察吗?再说了,婶婶就是一个普通老太太,退休前是管图书的,没招人怨恨过,反而人缘特好,你家也没什么钱,怎么可能就被上手抢走了呢?”阿福有些委屈,“我起先是想报警来着,可后来想想离你家不远,又怕是你家的私事,所以就干脆直接上门来通知你了。”

李大强心里清楚得很,他现在心中除了满满的懊悔,别的什么都不敢去想:“走走走,赶紧走!”

他抓起钥匙和手机就跟着阿福跑出了屋,远远地就看到了一堆围观的人,等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派出所的两个巡逻警接到报警指令后早就已经赶过来了,他们认识李大强,便立刻上前招呼:“李叔,真的是婶子?需要我们联系市局刑侦支队吗?”

李大强皱眉摆了摆手:“我自己找马国柱,你们去忙吧,按正常程序走。”

其中一人点头:“李叔,是谁绑架了婶子,你有没有怀疑对象?”

李大强早就已经心乱如麻,他茫然地摇摇头。

正在这时,肩头的步话机响了起来,警员走到一边回复了几句后,便转头说道:“李叔,交警在卡口探头上拿到了前排驾乘人员的高清照片,你看看,印象中有没有见过?”

李大强颤抖着手接过了对方递给他的警务通,才看一眼便犹如五雷轰顶:“方振德!”

“你确定?”

“就是他!”

“那副驾驶座上的呢?”

李大强无助地摇摇头:“我不认识,好像见过一次,但是印象不深。”

“懂了,李叔,我们马上向上级汇报,尽快联合交警查找车辆下落。需要通知李队长吗?”警员关切地问道。

“不用,我自己通知吧。”李大强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着快拨键上李振峰的名字,犹豫了会儿后却打给了马国柱。

“是我,李大强,有件事对你们的案子有帮助……”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变得愈发沙哑,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还有一件事,不知道阿峰有没有跟你说起过,就是1993年7月21日的中午,发生在市区乍浦路公共卫生间隔间里的那起奸杀案,你应该查得到,就是你们案件序列中的第三起,现在看来,他的真正目标确实是阿峰的母亲。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还一直念念不忘,真的求求你们,快帮忙抓住他!我妻子她,她有高血压……”

挂断电话的时候,李大强擦了一下眼泪,心想:今天的直觉真的是对的,可惜的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恨自己,当年如果真的相信自己的直觉继续追踪下去,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遭遇。哪怕不那么做,至少陪在妻子陈芳茹的身边,寸步不离,那也就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了。

此时,一辆套牌的SUV正朝着天一路的方向开去。

甩掉探头追踪和甩掉那些“蹲坑”守候着的警察一样容易。

方振德透过车内后视镜打量着后车座上的动静,陈芳茹还在昏迷之中,他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卡带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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