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眼里,我终于看见了希望破灭时候的样子,就像黑夜中仅有的一盏灯熄灭了,悄然暗去。
人的骨头再硬,断裂时也会发出绝望的声响,而人的生命虽然无比顽强,但是逝去时却又是如此的无声无息。
我会记住你,在我的记忆里。
我不敢保证永久,但是我会把它带到地狱里去,和我的生命在一起……
哦,哦,地狱之门已经打开……地狱之门已经打开……
“这是什么歌?谁唱的?”丁燕妮终于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大叔,好像你只听这一首歌?”
方振德听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答非所问:“我这辈子都只会听这首歌。”
SUV开过了隧道口,前面就快要上省道了,方振德突然在路边停下了车:“你走吧。”
丁燕妮一愣:“大叔,我做错什么了吗?”
“你没有必要再跟着我了,”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后座上的陈芳茹,“其实,你本就不该跟着我的。”
“可是,是你当年把我从精神病院里救了出来,我说过我会一辈子陪着你。”丁燕妮慌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叔,你怎么了,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你忘了这样的话了吗?”
方振德的目光落在了仪表盘上那个米老鼠头像钥匙扣上:“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
丁燕妮摇摇头,转而却又用力点头。
方振德一声长叹:“还是不知道的好。你走吧,这里没有警方的探头,如果你再不走的话,就永远也走不了了。我已经把电报群组永久性关闭了,清除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以后你再也找不到我了,好自为之吧。快走!”
“可是……”见没有挽回的余地,丁燕妮无奈只能跳下车,快步跑向路边的小树林,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树林中。
方振德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他顺手转动旋钮调大了车载音响的音量,低声哼着歌,就这么驾车开向了不远处的省道公路。
在你眼里,我终于看见了希望破灭时候的样子,就像黑夜中仅有的一盏灯熄灭了,悄然暗去。
人的骨头再硬,断裂时也会发出绝望的声响,而人的生命虽然无比顽强,但是逝去时却又是如此的无声无息。
我会记住你,在我的记忆里。
我不敢保证永久,但是我会把它带到地狱里去,和我的生命在一起……
哦,哦,地狱之门已经打开……地狱之门已经打开……
这首歌是当年方振德自己写的,写在他第一次杀人过后,这本就是他的杀人记忆,谁都没有权利分享。
这时候安平市阴郁的天空中又一次飘起了雪花。
安平路308号安平市公安局内灯火通明,而大院外的马路边上嗡嗡声不绝于耳,就好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一些闻风而来的新闻媒体记者纷纷找地方架起了摄像机,各种各样的连接线铺满了一地。几个记者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呼出的气息犹如升腾而起的蒸汽,雪花不断飘落在帽子和肩膀上,摄像师戴着手套的指头则不停地擦拭着镜头。
马路另一边的沿街非机动车道上停着好几辆白色面包车,车顶架着巨大的碟形天线,面包车周围也零星站着几位记者,记者中间,头戴耳机的音效师不断地走来走去。
录影间歇,那些记者不停地跺脚,并捧着热气腾腾的咖啡杯暖手——马路对面巷子口的那家星巴克店本来早就该关门下班了,聪明的店长刻意延长了营业时间。毕竟这条路上能一下子有这么多人来买咖啡可是一件从未有过的事。
而轧钢厂宿舍区孕妇被杀案犯罪嫌疑人被警方公开更是一条足以登上各大头版的大新闻,更不用说犯罪嫌疑人是死者的丈夫了。
从中午开始,死者沈佳生前的相片就流向了各个新闻门户网站,人们的同情心瞬间被点燃,一时间民众愤怒的指责和要求严惩凶手的呼声铺天盖地地向安平市公安局袭来。
林局站在3楼走廊里,看着大院外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景象,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出去说些什么是不行了。老马,你们那边审得怎么样?有进展吗?”
马国柱低头看了下腕上的那块老双狮:“进去半个钟头了,应该会有效果,我相信阿峰,这小子有灵性。”
林局双眉一挑:“灵性?”
马国柱笑了:“领导,这小子身上正好有我师父缺少的东西,他会干得比他爹出色的。干咱这一行光有一股不怕死的闯劲儿可不行,得多用脑子。”
“这就好,我心里就有底了。对了,他母亲的事,你们跟进了吗?”林局问。
马国柱神情凝重地点点头:“接到报警中心的消息后,我就立刻安排安东带人去跟进了。刚才安东从交警大队那里给我发语音过来说已经锁定目标车辆,就在天一路附近,他带人过去了,还带了两台无人机。那里比较荒凉,原来的居民都拆迁走了,留下的都是一些旧房子框架。十多年前因为一些纠纷没处理好,原来负责改建的公司倒闭了,成了烂尾工地,面积比较大,所以动用无人机搜索速度更快一点,希望人没事。”
“那好,我先和公共关系科的人去应付一下这些记者,你们队里有结果了,立刻电话通知我。”林局说完,便转身匆匆下了楼。
马国柱并没有把陈芳茹出事的消息告诉李振峰,当时做出这个决定后他内心充满了自责,但是没办法,任何人面对自己母亲出事的情况,都是没有办法用理性去思考问题的。关键时刻,他只能在职责与共情之间选择前者。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半小时之前。
自在轧钢厂见到警察的第一眼开始,黄海生就显得异常愤怒。
“我没有杀人,你们抓我干什么?”
没有人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李振峰也只是静静看着他,这让黄海生愈发暴躁不安。最后的那一刻,他是被强制着签完字后带上警车的。看着周围同事纷纷侧目,黄海生知道,他再也无法回到以往正常的生活中去了。
其实,他本应是个受害者,而不是杀人者。
黄海生这个月内来了两次安平市公安局的讯问室了,讯问室四周厚厚的包墙,隔音效果良好,这让黄海生喘不过气来。他在椅子上坐了十多分钟,情绪终于缓和了许多,目光也不再像刚才被带进来时那样抵触和狂躁不安了。
李振峰拿出了沈佳的相片,这应该是沈佳一生中最快乐时候的样子,她身穿学士毕业服,站在母校的校园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李振峰把相片递给了黄海生:“这是你妻子?”
黄海生也不拒绝,他接过相片,目光逐渐变得温柔了许多:“是的,是佳佳。”
“你那时候认识她了吗?”李振峰问。
“认识。”黄海生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过相片中沈佳的脸,“我们都是轧钢厂家属院的,她比我小9岁。”
“你妻子长得很美,她对你好吗?”李振峰轻声问道。
“好,她对我非常好,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黄海生的目光有些迷离。
“你们是什么时候正式确定恋爱关系的?在她毕业前吗?那时候的你应该早就参加工作了吧?”李振峰平静地看着他。
黄海生顺势把手里的相片翻了个个儿,倒扣在自己面前的小桌子上,同时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胳膊盖住了相片,而这细小的一幕根本就没有逃过李振峰的眼睛,但是李振峰并没有当场点破,只是微微皱眉。
“我们是两年前结的婚,至于说恋爱关系嘛,记不太清了,应该也是差不多时间的事,别人介绍一下,我们之间又觉得相处得不错,就结婚了。”
“你一定很爱她吧?”李振峰依旧平静地问道。
黄海生犹豫了会儿,随即点头:“她是我孩子的妈妈。”
李振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脸上突然露出了同情:“我知道,你虽然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但你很辛苦;你收入不高,但非常稳定且有足够的上升空间;你受到上级的赏识和同事的尊重,但是这一切都无法驱散当你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内心的空虚和孤独带给你的窒息的感觉;你非常渴望有个温暖的家庭,尤其渴望有个属于你的孩子和属于你的女人。于是,你结婚了,和一个爱着你的女人,对吗?”
黄海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振峰的目光微微有些发愣。
“在周围人面前,你非常疼爱沈佳,甚至可以为她做任何事,但是只要回到你们的家,你就可以指使她为你做任何事,因为在这个家中,她是属于你的女人。
“其实呢,你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厉害,你在厂里之所以迟迟无法得到升迁,是因为领导已经看出来你的能力并不厉害,你只适合干一些跑腿或者普通的解决小技术问题的活儿。所以你为了挣钱,不得不三班倒,要是我没理解错误的话,但凡是高管层面,都是不用三班倒的,对不对?可这样的事情从你口中说出来就变成了领导对你非常重视,离不开你的技术,所以你不得不经常去加班。”
黄海生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僵硬了。
“尽管如此,你对理想中的爱情、理想中的家,仍然充满了幻想,那道家门隔绝着平淡的你和真实的你,在那道家门里,你是个充满野心的人。
“你总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持久的关注与赞美,但是在家门外,那显然是不太可能的。因为你就是一个平庸的中年技术员,你的一辈子或许就会这么过去,所以你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家门里,放在了你妻子沈佳的身上。
“你没有同情心,却有着极强的嫉妒心和控制欲。”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振峰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对方的脸。
“我……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吗?”黄海生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着肩膀,声音变得有些尖利。
李振峰知道此刻对方的本能反应已经进入了自我保护阶段,而对于自恋型人格障碍的犯罪嫌疑人来说,只有及时摧毁他虚构的坚强外表,才能让他内心深处的秘密完全曝光。
于是,他上前一步,从黄海生的胳膊肘底下猛地抽出了那张被他压着的沈佳的相片,转身就走。
“你……你想干什么?把相片还给我。”黄海生脱口而出,如果不是身边的警员用力按住他的肩膀,黄海生铁定要向李振峰扑上去,而这一切,都只为了李振峰拿走的那张相片。
回到桌前坐下,李振峰笑了笑,他又从桌上的公文袋里取出了一张一样尺寸的相片,然后把两张相片的背面同时朝着黄海生:“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只能从这两张相片中挑一张,没错,是盲猜,你只有一次机会,可你要知道,这张被你挑走的相片,就是你在看守所里剩下的日子中唯一能够陪伴着你的东西了。你愿意赌一把吗?”
“看守所?”黄海生有些错愕。
“没错,看守所,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们就没有任何证据抓你吗?那你未免太小看我们警方了。”李振峰顺势晃了晃手中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相片,冷冷地说道,“我提醒你一下,其中一张相片是你刚才看到的,而另一张,却是在案发现场照的。你不想看看吗?看看你妻子被害后的模样?
“告诉我,你选择哪一张?”
黄海生久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讯问室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紧张了起来。李振峰知道,黄海生此刻的决定是他能否真正掌握全局的关键所在,因为直到此刻,证据链还是相对薄弱的。虽然已经可以肯定方振德和轧钢厂孕妇被害案有关,但方振德与黄海生之间的关系却还是需要由后者亲口说出来,这牵涉到杀害沈佳的真正动机。而这,也是目前为止自己能够尽快打通全局的唯一钥匙。
时间在缓缓流逝,黄海生终于颓然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彻底放弃了选择。
单调的键盘敲击声在讯问室里不断地回响着,李振峰站起身,又一次来到黄海生的坐椅旁,把手中那两张相片背面朝上放在小桌子上。
黄海生吃惊地抬起头,面露疑惑。
“你翻过来看看。”李振峰平静地说道。
“我……”
“相信我,无论你做了什么,你最终还是要面对现实的。”李振峰轻轻叹了口气。
黄海生颤抖着伸出右手,在并排放着的两张相片上来回移动了一会儿后,终于,他眼一闭,翻开了最右边的那张,几乎在同时,他睁开了眼睛,眼前出现的一幕让他从惊愕瞬间发展到震惊,最后泪流满面——他翻开的那张相片上,是他才出生几天大难不死的儿子黄佳海。相片中,小婴儿正在甜甜地酣睡,两只粉嫩的小拳头紧握着摆在枕头两边,眼睛微阖,小嘴微微张开,好像在笑。
这张相片是赵晓楠请急诊中心的同学帮忙拍的。如今,正是这张不起眼的相片彻底摧毁了黄海生内心的防线。
李振峰伸手帮他翻开了另外一张相片,那张正是方才出示过的沈佳身穿学士服的大学毕业照。这两张相片所拍摄的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只不过一个生命已经逝去,而另一个生命才刚刚开始。
黄海生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内心了,他泪流满面,神情痛苦地悲泣着。
“黄佳海,这是你儿子的名字,对吧?一个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没有了自己母亲的孩子。‘佳’是你妻子的名,‘海’则是你的,由此可以看出你对你妻子沈佳还是有感情的,但是你为什么要杀了她?抑或是杀她的另有其人?”李振峰说着,低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见黄海生始终都没回应,目光却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双脚,心中便有了底。
这是一种发自本能的默认。
“如果我是你,当我知道我爱着的妻子出轨的时候,我一定也是非常愤怒的,所以很能理解你的心情。古话说得没错,女人越漂亮越容易招惹祸水上门。”
“不!”黄海生突然怒吼了起来,情绪一度失控,“不许你侮辱我妻子,沈佳是个好女人,她根本就没有背叛我!”
“是吗?你觉得她是爱你的?我想你应该是很不信任她才对吧?”李振峰故意拖长了声调,“如果她爱你的话,她会背叛你?你确定这孩子就是你的?”
情急之下,黄海生脱口而出:“我前后总共加急测了两次,孩子当然是我的!”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果然怀疑你妻子啊,平常人做一次就够了,你却要做两次,而且急诊中心的医护说过,从孩子被送进ICU直到出来,你是第三天才去的。”李振峰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看来,比起孩子的生死,你似乎更在乎他与你的血缘关系。我真的不明白,你的妻子这么优秀,比你年轻那么多,还死心塌地地嫁给你,跟着你,甚至不惜为你流产三次,还自残,这一切,你难道就没看在眼里吗?
“案发那天晚上我赶到现场的时候,听到了你的哭声,撕心裂肺。”李振峰看着黄海生的目光中充满了同情,“我相信那时候的你演不出来,你是真的痛苦,因为在你内心深处,还是爱你妻子的,对吗?那时候你儿子被送往了急救中心,你却没有去,由此可以看出你并不在乎他。我真的不明白,你既然那么爱你的妻子,你为什么要雇人杀了她?还有她手腕上的刀痕,不会是她造成的吧?我倒宁愿相信是她自残,因为这样一来的话,至少我还能把你当个人,你说呢?”
这话一出,黄海生的脸色顿时一片煞白,嘴唇嗫嚅了半天:“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振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吧,你给了方振德多少钱买你妻子的命?”
停顿的时间漫长得犹如一个世纪,黄海生这才哑然回答:“我给了他10万元现金,我只有这么多了。”
“你们是怎么联系上的?”
“他是抄电表的,有一次我在小区外面的大排档里喝闷酒,他就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不知道我到底说了什么,他就帮我建了个电报账号,然后把我拉到一个私人组,说能帮我。案子结束后,他就立刻把我踢了,我也再联系不上他了。”
一听这话,李振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趁转身之际,暗暗松了口气,他回到桌边坐下:“继续说下去,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动了杀害妻子念头的。”
“这个念头我早就有了,而且她有好几次都被我发现在和别的男人说话……”
“就因为你的妻子和别人说话?”文员吃惊地抬头看着他,“你因为这个就雇人把你老婆杀了?你们离婚不行吗?”
李振峰冲着身边的文员摇摇头,示意他先不要刺激黄海生,让他继续讲下去。
黄海生低着头,声音落寞得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我不能和她离婚,因为我的东西不能属于别人,哪怕我不要了,也不可以。”
李振峰听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黄海生说的是实话,这才是真正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地方。善良而柔弱的沈佳是真的爱上了外表看上去老实腼腆的黄海生,所以当她无意中发现自己丈夫身上其实有着明显的自恋人格与可怕的妄想症时,她要想抽身已经不可能了,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怀孕了。所以沈佳用所有温柔而又传统的女人都会用的一种方法去和自己深爱的男人相处,期待着用自己无尽的爱与包容,能够温暖丈夫猜忌而又阴暗的内心,甚至不惜为了他流产三次。
“你能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导致你下决心杀你妻子吗?”
黄海生始终都低着头,到这个时候却突然抬头看着李振峰,目光充满了茫然:“我有一次在酒吧喝醉了,我心里太累了,就是那次,我迷迷糊糊地和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我也不知道她是谁。一个礼拜后,我感觉自己有点不舒服,就趁着在外面出差,去了一家私人诊所,他们说我得了性病,同时告诉我,我不可能有孩子,我需要治疗。就是那一次……”
“我懂了,但你回到家的时候,沈佳又告诉你说她怀孕了,对不对?”李振峰拼命克制住内心的冲动,如果不是身上穿着警服,他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
“是的,那时候我就知道孩子肯定不是我的,所以我就动了杀心。”黄海生说话的声音犹如一条即将死去的鱼毫无生气。
“那你是怎么跟方振德约定的?”
“我虽然预付了他3万现金,可毕竟还不怎么信任他,所以我提出一起去,以防万一。我以为他不会来了,但其实他一直和我保持着10米左右的距离。”黄海生长长地叹了口气,“案发那天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在约定时间到来的时候,我抽空溜回了家,沈佳给我开的门,她很奇怪我怎么突然回来。随后方振德跟了进来,沈佳感到奇怪,也或许是出于本能,她张开嘴准备质问我,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她最后看着我的目光。她被方振德迅速拖进了卧室,在这之前,我跟他说过,我不要孩子,帮我把孩子拿掉,所以他照做了。沈佳自始至终都没来得及叫出声,但我却听到了这辈子最可怕的声音,我跑了,一路跑回了单位。我心神不宁,后来就编出了电话约定之类的事。李警官,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会这么对沈佳的,后来在现场看到那犹如地狱一般的场景时,我彻底崩溃了,毕竟……毕竟我心中还是爱着沈佳的。”
李振峰艰难地呼出了一口气,他听了黄海生的一番话后几乎窒息。
“那剩下的7万呢?”
“案发后的第二天就被他取走了。”
李振峰看着他,轻声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屡次划伤你妻子沈佳的手腕?”
“因为……”黄海生的目光显得很慌乱,“她说她会用死来证明清白,但是她却没有这个勇气,所以我就……”
“别说了!”李振峰脸色苍白,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讯问室。
外面走廊上一阵阵寒风吹过,李振峰不由得浑身发抖,胃里一阵抽搐过后,他不得不蹲在墙角的垃圾桶旁吐了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块散发着玫瑰花香的干净的手帕出现在他眼前:“擦擦吧。”
李振峰一回头,赵晓楠正一身白大褂站在他身后,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在这里?”李振峰有点脸红。
“回去反正也是一个人,我想看看你这边结果怎么样了?”赵晓楠说。
“没事,都招了。”
赵晓楠随即递给他一张A4打印纸:“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有关韩虎的尸检证明,别的都很正常,你注意看最下角的那个签名。”
“不是说他没有家人吗?等等,丁燕妮?”李振峰吃惊地看着她。
赵晓楠点点头:“丁燕妮不是直系亲属,所以无权处理韩虎的后事,她只是垫付了2万元的火化费用,现在骨灰盒还在火葬场放着,丁燕妮后来一直都没去取。”
“所以,丁燕妮是知情的。而姚水生已经死了,那就只剩下她了。”李振峰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我一直都以为凶手是个男的。”
赵晓楠无奈地叹了口气:“李队,我看你是太大男子主义了,其实答案早就已经告诉你了。”
见李振峰依旧一头雾水地看着她发呆,赵晓楠心里只能暗暗地咒骂了一句“该死”,随后也就耐着性子给李振峰仔细分析:“从长桥医院的那一起案件开始,你有看到死者是被真正地性侵了吗?我在这些尸体身上都没有发现犯罪嫌疑人留下的生物样本。而到后来,整个案子都发展成了暴力虐杀性质,你还是没看到生物样本,对不对?套用你的话来说不是她刻意更改了自己的作案模式,而是根本就换人了!只不过后者在努力延续着前者的作案风格罢了,整个过程就像个孩子磕磕绊绊学着跳舞。”
李振峰被呛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尴尬地笑了笑:“我现在就进去将案情收一下尾,等下下班了我请你去吃夜宵。”
或许是李振峰的轻松神情让赵晓楠感到很意外,她吃惊地看着他:“你母亲被方振德绑架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说什么?”李振峰脑子里一片空白。
“现在市局出动了所有警力正在四处追踪你母亲的下落,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赵晓楠愈发觉得不可思议。
李振峰却是急火攻心,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
赵晓楠立刻伸手抱住了他,扶着他到墙边的长椅上坐下。
“没事,我在讯问室待太久了,”李振峰掏出手机拨通了马国柱的电话,“头儿,我这边拿下了。对方振德和丁燕妮的追逃发了吗?”
“已经发了,你放心吧,他们跑不掉,我们也不会让你母亲出事的。”
“谢谢你。”李振峰无声地点点头,站起身,又一次推门走进了讯问室。
阵阵寒风扑面而来。
陈芳茹被冻醒了,她本能地扭动了一下身体,随即惊恐地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张靠背椅子上,不只是双手,双脚也被捆得结结实实。
毕竟上了年纪,她感到头晕目眩,而喉咙里更是火烧火燎似的疼痛。
绝望的感觉从心头涌起,难道说这就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陈芳茹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因为没有按时吃降压药,此刻的她头痛欲裂,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有吃任何东西,胃里充满了灼烧感。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自己离开家,和丈夫说要去买菜,那是大清早发生的事啊,现在应该都是大半夜了吧?
此刻,陈芳茹虽然是在房间里,但这是一个四处漏风的房间,门早就没了,窗户也烂了,屋外清冷的月光把大半个房间照得透亮。
这到底是哪儿啊?她还在安平市吗?丈夫和儿子知道自己出事了吗?
陈芳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作为一名警察家属,她虽然是个女人,但是骨子里却早已被灌输了一种警惕与冷静。她告诉自己不能出事,一定要想办法活下去,她相信儿子和丈夫肯定在四处寻找她。
想到这儿,她闭上眼睛,用深呼吸来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她知道如果自己血压持续升高的话,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努力让自己朝着好的方向去想,比方说对方虽然捆住了她的手脚,但是却没有堵上她的嘴,应该是怕呼吸困难发生意外吧。陈芳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其实她心里明白得很,从这房间的荒凉破败状态来看,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一定是安平的东区,这是一处废弃的拆迁工地,也就是说根本不会有人来,喊破嗓子都没用。
就在这时,陈芳茹听到耳畔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紧接着一个黑影钻进了房间,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却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我不管你是谁,我需要药,我有高血压。”陈芳茹喃喃地说道。
对方绕到她身后,然后一声不吭地给她解开了捆住双手的绳子,却没有动脚上的绳子。接着,便把一板药片递给了她,还有一瓶水——原来他刚才出去买药了。
陈芳茹没有犹豫,接过药片撕开铝箔吃了下去,还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水,焦灼的喉咙这才感觉稍微好受一些。
“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陈芳茹平静地问道。
“我找了你很久了。”方振德声音沙哑,因为背对着月光,陈芳茹根本看不清楚他的脸。
“很久?我怎么不认识你?”陈芳茹轻轻叹了口气,“我是个60多岁的老太婆,家里也没钱,我觉得你是绑错人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方振德的声音中充满了失望,“阿丽,你不记得我了?”
“阿丽?”陈芳茹心中一动,“你叫我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方丽啊,怎么,你不认识我了?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方振德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利,他的情绪也在逐渐走向崩溃,“你还是不接受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接受我!”
干了一辈子图书管理员的陈芳茹记忆力是非常好的,再加上警察家属这个特殊的身份,她对丈夫曾经办过的案子非常熟悉,眼前这一幕让她立刻明白了自己此刻面对的很有可能就是当年的那个凶手。
只是她不明白这家伙怎么把自己当成了方丽。
“我没有说不接受你,只是我老了,一时间想不起来以前发生的事了。”陈芳茹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她引开了话题,“这里是哪儿?我怎么从来都没来过这儿?”
方振德哭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你真的不记得我了,阿丽,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够弥补自己过错的机会。我知道你在等我,我知道的,为什么你就不记得我了呢?这里,这里是你的房间啊,那是你的床、你的桌子、你的衣柜……”
方振德如数家珍一般地说着,而真实的场景却是空****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陈芳茹立刻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显然已经精神不正常了,在他身上出现了严重的幻视和幻听的症状,儿子阿峰那本从学校带回来的书上说,感知觉障碍、思维障碍、情感障碍、意志和行为障碍、认知功能障碍……没错,他的思维已经完全紊乱了,他显然把她当成了他曾经的恋人,正因为这强烈的情感刺激,所以他分不清现实和记忆。只是不知道阿峰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里来。陈芳茹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或许是想帮助对方尽早回忆起自己,方振德干脆在陈芳茹身边盘膝坐了下来,嘴里喃喃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6岁,像个洋娃娃一样,非常可爱。你一进门就冲着我叫哥哥,你不知道啊,我那时候就喜欢上了你。我和阿凯同样的年龄,长得也很像,都是被收养的地震孤儿,唯一不同的是阿凯去了你家。而我,却天天挨打过苦日子,活得不如一条狗,但是你对我是真的很好,知道我吃不饱,还给我苹果,你还叫我哥哥,要知道我比你大了4岁呢。”
说到这儿,方振德竟然笑出了声,他靠在陈芳茹的腿边,一脸的安逸:“后来啊,你上学了,越长越漂亮,我和你在同一个学校上学,每天跟在你身后去学校是我最幸福的时候,我知道我从那时候开始,就爱上了你,我发誓要保护你。”
“是吗?那你就应该跟我说啊,对不对?”陈芳茹轻声说道,“不过那时候我还小,我不懂。”
很久很久的沉默过后,方振德竟然哭了起来,他连连地用手抽自己耳光,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侵犯了你,对不起,可是我克制不住,真的,我太想得到你了……”
陈芳茹心中一紧,自己身边坐着的还真就是当年杀害了那个女高中生的魔鬼,她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声音有些微微发颤:“是……吗?我怎么没印象了。不过也没关系,我不怪你。”
突然,他一把抓过陈芳茹的手,把手里的一样东西塞给她,高兴地说道:“你看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我一直都给你留着呢,你还记得吗?”
陈芳茹脑子里拼命搜寻着那本书上指点的方法——对了,对于精神分裂症患者一定不能和他起冲突,必须顺着他,不要让他对你起疑心……就这么做,她夸张地做出了惊喜的神情。此刻,清冽的月光下,陈芳茹已经看清楚自己手中的是一枚米老鼠头像的钥匙扣:“是的啊,你帮我搞到了,真的太谢谢你了。”
“你喜欢吗?”方振德开心得像个孩子。
“嗯,喜欢,非常喜欢。”陈芳茹感觉自己头皮一阵阵发麻,她深知眼前的这个男人随时都有可能杀了自己。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闯进了三个黑影,其中两个扑向坐在地上的方振德,三人顿时扭打了起来。而另一个则顺势把那张靠背椅向门口方向用力推去,让它远远地离开方振德的控制范围。
随着凳子倒地,陈芳茹被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与此同时,又有几个黑影冲了进来,而那个扑向椅子的人则迅速解开了陈芳茹脚上的绳子,然后一把拖着她往门外跑,边跑边紧张地说:“阿姨,别怕,我是安东,我是来救你的。”
陈芳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摇摇晃晃地站住脚,看着身边停着的两辆面包车和车上下来的马国柱,她咬着牙说了句:“真吓死我了!”
马国柱吃惊地看着陈芳茹:“师娘,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没事儿,我好着呢,警察的老婆,没那么容易被欺负趴下。”说着,她把手中紧紧攥着的钥匙扣递给马国柱,“小马,这是那家伙给我的,他疯了。他把我当成了方丽,一个劲地要我想起他是谁。刚才还跟我啰啰唆唆讲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是这么说,其实马国柱早就注意到了陈芳茹的颤抖,心里清楚这老太太只是嘴硬,实际上受惊不小,不过人没事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他赶紧吩咐旁边的警员:“马上送医院检查下,以防万一。”
送走陈芳茹后,看着从屋里押出来的方振德,马国柱问安东:“屋里还有别人吗?”
安东摇摇头:“都搜过了,没有,刚才联系了九原那边,他们已经在九原一中附近发现了丁燕妮的踪迹,现在正在派人追踪,相信跑不出包围圈。”
看着依旧四处张望寻找陈芳茹的方振德,马国柱果断地摆了摆手,厉声说道:“押上车,马上回局里。”
“阿丽呢?阿丽去哪儿了?阿丽……”
车门被用力关上后,方振德的呼喊声戛然而止。几辆警车逐一开出了天一路岔道,清冷的冬日月光中,车辆很快便消失在了远处的地平线上。周遭荒凉的草坪和杂乱的断壁残垣又一次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午后,温暖的冬日阳光懒懒地照射在底层法医办公室门前的走廊上。
李振峰靠在门边看着赵晓楠的背影,赵晓楠则专心地坐在办公桌旁,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
冷不丁一回头,赵晓楠呆了呆:“李队,你怎么不进来坐?尸检报告我已经发到群组里了。”
“我不是为了那个来的,正好是午休,我想请你陪我去个地方,公事,然后顺便告诉你一个故事,怎么样,交易划算吧?”李振峰咧嘴一笑,身后的阳光把这难得的笑容全都紧紧包裹了起来。
见此情景,一旁的马月赶紧撺掇:“姐,快去吧,中午反正没事。”
“好吧。”赵晓楠站起身,从门后拿起羽绒服,“走吧。”
李振峰的笑意此刻全都在目光中,他冲着马月抱了个拳,然后转身和赵晓楠一起走了。
车开出安平路308号大院,继续向东面行驶。看着车前方干净的路面,李振峰若有所思地说道:“33年前,一场地震,让很多孩子就此失去了父母,他们不得不被人收养,其中有一对10岁的男孩,被人贩子带到了安平,并且同时被住在同一个大院里的两对夫妇非法收养了。唯一不同的是,其中一个男孩去了一个比较富裕的家庭,而另一个男孩却仿佛掉进了万丈深渊,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活得不如一条狗。可是尽管如此,两个小男孩还是经常找机会在一起玩,毕竟都是从灾难中活着出来的,那时候孩子间的友谊还是纯真的。那个被富裕家庭收养的孩子还有个妹妹,长得很漂亮,这个小女孩管他们俩都叫哥哥。
“随着一天天长大,这个被富裕家庭收养的男孩根本没意识到在他朋友身上发生的可怕变化。嫉妒是人类最初就有的三大情感之一,喜欢、愤怒和嫉妒,它们共成三角,缺一不可。而生活环境越差,生活越坎坷,人就越渴望得到爱,当这个‘活得不如一条狗’的男孩发现自己是痴心妄想时,渴望就转成了嫉妒和愤怒。而这时候,初懂感情的他更是爱上了那个生活在富裕家庭的女孩,其实他也清楚,两人之间是不可能有发展的。养父母对自己的拳脚相加、恶语相向更是促成了他对这个社会的痛恨。
“后来,他的朋友考上了苏川大学,那可是名牌学校,他心中更难受了,但是另一方面,他不断地向心中喜欢的女孩示好,他依旧记得刚见到女孩时,女孩说‘哥哥,我想要一个米老鼠钥匙扣’。那时候的孩子,因为父母忙于工作,都是把家门钥匙用绳子穿了挂在脖子上的。能有个钥匙扣,尤其是自己心仪的动漫形象,那比什么都好。他总想买一个送给她,却又怕她不要,而自己每次打工挣来的钱,都被养父母一分不少地拿走了,他几乎身无分文。终于,压抑太久的他爆发了,他对一个路人女孩伸出了恶魔之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而当他无意中发现对方用的就是这种钥匙扣时,他为了拿到钥匙扣,就掐死了对方。
“你说他后悔吗?他当然后悔,事后,他想过自杀,可是自己无意中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是根本不可能被关上的。而且那时候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他。为了这枚钥匙扣,他第一次杀人了,而这枚钥匙扣,也成了他赎罪的一个寄托物。
“那年春节,他没能够克制住自己,终于对这个心仪的17岁女孩下了手,他性侵了这个女孩。这事,女孩只告诉了自己的闺密,但是女孩的哥哥实习前趁周末回来看妹妹,他察觉到了妹妹情绪上的突变,追问之下,女孩全说了。哥哥一气之下便要报警,女孩跪下哀求,说自己丢不起这个人,哥哥心疼妹妹,终于同意不报警,只是在回苏川前的一夜,他把自己曾经的朋友约了出来,两人打了一架,彼此都很愤怒,但是后者的心里更多的是可怕的‘嫉妒’。因为在他看来,大家都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你活得那么光鲜,而我却不如一条狗?他失手打死了女孩的哥哥,因为害怕,他将尸体丢到了海里,为了不让这件事过早被人知道,他潜入了女孩家,想把死者的随身行李偷走,然后冒名去方凯实习公司报到,他想实习公司肯定认不出来,因为他们长得很像。
“结果,就在那晚,女孩被惊醒,她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的哥哥可能出事了,便叫了起来,可惜还没来得及真正叫出声,就被那个男孩掐死了。从那一刻开始,他的作案模式又固定了一层,那就是先掐死对方,再实施性侵。因为已经来不及再处理女孩的尸体,他就连夜带着行李跑了,去了苏川。这个可怜的女孩就是连环杀人案件的第一个受害者方丽,而在她之前的零号受害者,至今还不知道名字。
“在苏川大学的那段时间里,他以方凯的名义活着,而方丽的父母以为是自己的养子干的,却又不忍心说出他们的疑虑,便给他留了封遗书,毕竟养子也是自己养大的,没有亲情也有感情,所以悲伤自责之余,他们自杀了。方振德顶替方凯实习后,回到了安平,他一方面接替养父去了供电局工作,另一方面,他又以方凯的身份继承了方丽家的财产。
“怎么样,是不是像天方夜谭?”
赵晓楠摇了摇头:“很正常,没有人能真正认识到自己存在的位置和意义,你还记得那个斯芬克斯之谜吗?”
“当然记得,问的是:一个动物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这个动物是什么动物,答案是人。”
赵晓楠看了他一眼:“这只是停留在表象的以及动物层面的答案。换而言之,这个故事还有一层更深的内在含义,那就是——你真正看清楚你是谁了吗?斯芬克斯的秘密是**、恐吓与现实社会,而德尔菲神庙前石碑上所镌刻的那句——认识你自己,才是真正的斯芬克斯之谜的答案所在。神话中的斯芬克斯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野兽,正是现实社会关系总和的一个形象隐喻。斯芬克斯对个体的人发起**与恐吓双重挑战,一个真正地认识了自己的人会向一次次阻碍自己前进的‘斯芬克斯’献上自己最由衷的敬意。”
李振峰有些惊讶,他笑道:“赵医生,真没想到你还懂哲学。”
赵晓楠目光转向窗外:“我爸教我的,他说只有认清自己、勇于挑战从而战胜斯芬克斯的人,他的人生才会真正的有意义。”
李振峰点点头:“方振德幼年时期的原生家庭给他带来难以挽回的伤害,因为没有亲情的温暖,他只能从外部去寻找,当他意识到有人与自己有着同样的命运,却只是因为去了不同的家庭,从而能拥有不同的人生的时候,他的心灵彻底扭曲了。后来,在九原出差,他克制不住自己犯罪的冲动,在树林里遇到了和自己有着同样不幸生活经历的三个中学生。那一刻,这三个年轻人本就瞧不起成绩优秀却又如此与众不同的欧淑琴,于是,可怕的杀戮游戏开始了,这也是为何在欧淑琴的身上会出现暴力殴打的迹象。
“案发后,这三个年轻人中,姚水生第一个感到害怕,他提出退出,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死在了韩虎的手里,你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韩虎喜欢上了丁燕妮,但是丁燕妮却只喜欢姚水生。姚水生在丁燕妮被两个流氓欺负的时候出手相助,被打得半死——一辈子能有人为自己不惜搭上性命,无论哪个女人的内心都会被感动吧。”
“那丁燕妮知道姚水生的死吗?”
“她当然知道,所以无论走到哪儿,她都会带着一张姚水生墓地的相片。”李振峰把车开上了一条岔道,前面是个居民区,他继续说道,“丁燕妮的童年和方振德差不多,都是受尽了父母和家人的虐待,而且丁燕妮更惨,她精神其实早就已经不怎么正常了,所以姚水生死后,她自己也因为发病时伤人而被关进了精神病院,整整20年。韩虎则跟着方振德来了安平。韩虎是个好吃懒做的人,20年后,方振德把丁燕妮接到安平,在这里,他帮她开始了新的生活。而他,还靠接单杀人过日子。安东他们拿到资料,证实长桥医院和安平地铁口那两起案件,包括轧钢厂案件,都是接单做的。你要知道这时候的他们对生命已经完全漠视。”
“韩虎被谁杀了?”
李振峰苦笑:“证据太少,已经没办法知道真相。你知道为什么他每次杀人,都要放个米老鼠头像的钥匙扣吗?”
赵晓楠摇摇头。
“心理学上管这个词叫‘需要’,不是我们平时所说的‘需要’,而是一种我们人类最基本的需要。它分为五种,由低到高依次是生理的需要,安全的需要,归属和爱的需要,尊重的需要和自我实现的需要,这就是马斯洛的需要层次理论。而这个钥匙扣,就是犯罪嫌疑人方振德归属和爱的需要。它的每一次出现,都是一次证明,也是一次忏悔,因为他第一次做这个事情的时候,面对的对象就是那个这辈子唯一一个把苹果塞到自己手中的人,他的人生极度缺乏爱,但是唯一的爱,却被他亲手杀死了。”
“丁燕妮为什么要杀人?”赵晓楠问。
李振峰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是反社会型人格障碍,而且我高度怀疑她幼年时遭受过性侵,所以长大了就会去报复社会。我听九原市局的人说她还被鉴定出了精神分裂的症状,而且是无法治愈的,或者说她自己不愿意被治愈,这样的话,医生也没有办法。”
两人下了车,走上楼,来到居民楼的最高层,李振峰冲着赵晓楠笑了笑,然后伸手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对方一脸茫然:“你们找谁?”
李振峰咧嘴一笑,亮出自己的工作证件:“我们是安平市公安局的,你是‘悬案迷踪’公众号的主人曹小军吧,我们有点问题想向你请教一下。”
“我就是曹小军,可是,”曹小军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镇定了下来,“问题?你们要请教什么?”
李振峰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黑白相片递给他,面带笑容,诚恳地说道:“安平巡捕房华人神捕李林的故事。”
曹小军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激动的笑:“我知道,我知道这个人,很神秘!真的太神秘了,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