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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算不算冷战,直到那件“洛水女神”雕刻完成,抛光出货,乔鹤都没有联系过霍听澜。那家伙的朋友圈没有任何动态,微博也很少更新。乔鹤近乎怅然地想,原来,跟一个人失去联系,是这样容易。
悄无声息地,就不见了。
乔鹤将她新雕好的物件拿给程柳江看。
蜡烛红的芙蓉石触感细润,白黄相间的底色上缀着片片红斑,浓处艳丽如枫,浅时似胭脂薄涂。华光溢射,极为夺目。
料是好料,雕功亦属上乘。
莲花水纹作底,繁复绚丽,往上,洛水女神婀娜而立,云髻精致,披帛飘逸。右手手指捏合,呈兰花状,兰指下,栾鸟灵动飞舞。
人物的发丝和五官都用了阴刻线,表情雕刻细致,细细品味,能感受到端庄矜重的味道。裙摆衣褶繁多,刻痕道道清晰,绝无重叠或折断。
镂空、阴刻、浮雕、透雕,整件作品处处精致,亮得喜人,润得无瑕。
正午时分,机器房里日光明亮,棚顶的大灯也开着,世间华光尽汇于此,神女踏水而出,灼若芙蕖。
乔鹤忐忑地开口:“师父,您看,我做得还行吗?”
抛光机下还有未打扫的玉屑,亮晶晶的。乔鹤脸上不知打哪儿蹭了一道墨汁,程柳江伸手帮她擦了擦,转头问云林:“你觉得如何?”
云林的脸色不算好看,支吾半天,说了一句:“还行,挺好。”
“挺好?”程柳江笑了一声,指着“洛水女神”对云林说,“你把自己关在机器房里,心无旁骛地练上三年,三年后,也许你能做出这种‘挺好’。”
云林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乔鹤没多留意,站在程柳江身边,扯着师父的衣袖,说:“我听出来了,这是夸我呢!”
程柳江欣慰:“明天,师父亲手雕个小座给你,上漆晾干,然后连座带摆件,一并搁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看,如意轩出的都是好东西!”
“不必摆,”乔鹤笑着说,“已经有客人给了定金。”
程柳江一愣:“刚做完抛光,都没上架,这是卖给了哪位客人?”
“肯定是那个姓霍的小白脸,”云林冷笑着,“在家门口出现过一次,我看见了。师姐不仅雕功上乘,如意算盘也拨得好,拿店里的东西做人情!有没有给你的情郎打个好折扣?低价收,高价卖,中间一转手,少说能吞个十万,师姐这是要攒嫁妆?”
这话一出,屋子里静了一瞬。
“账本就放在柜台下的小抽屉里,没锁,”乔鹤看着云林,“师弟要是不放心,可以去看。我和霍先生的确有些私交,当初我画不出设计稿,是霍先生给了我灵感,出图后,他很喜欢,就付了定金,把东西留下了。‘洛水女神’的定价和优惠,我都是按照店里规矩办的,账目和流水都可查,有没有亏空,一看便知!”
云林被乔鹤噎得心虚,又不想表现得太窝囊,梗着脖子说:“师父身体不好,半隐半退,十天八天不踏一次店门,你成天耗在这里,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做平账面!”
“做假账?吃回扣?”乔鹤忽然一笑,放轻了声音说,“云林,如果你能把琢磨下三烂的心思挪出一半来,放在精进手艺上,都不会变得如此不济!”
云林瞪圆了一双眼睛:“你说谁下三烂?”
“说的就是你!”乔鹤瞄了程柳江一眼,见师父沉默不语,于是迈步逼近云林面前,字字清晰,“今天师父让你来,是为了看玉雕,看手艺,即便我私德有亏,也不妨碍在雕刻上技高你一筹!如意轩一向凭本事论英雄,我敢说我扛得起门上那块挂了百年的招牌,你敢说吗?损人利己也要掂掂自己什么斤两,把我贬下去,并不意味着能把你抬起来,因为你手上没本事,懂吗?”
云林脸色涨红,转头去看程柳江,一声师父卡在喉咙里,叫不出,咽不下。
“你看师父干什么?”乔鹤寸步不让,“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早前你在师父面前搬弄是非,我当你年纪小,不懂事,可事不过三,我总不能一直让你欺负着!有本事就亮出手艺,用技术比一比,让店里的伙计都来看着,成王败寇,我绝无二话!”
云林脸色红了又白,被乔鹤逼得退无可退,沁了一脑门的汗。
两个小徒弟唇枪舌剑,程柳江也面色沉重,他拍一拍乔鹤的肩膀,示意她点到即止。
乔鹤压了压火气,后退一步,站到程柳江身后。
程柳江看着云林,缓慢发话:“技有长短,人有高低。云林,入门的第一天,我就告诉过你,摸刻刀之前,要先把心思摆正,你的心摆正了吗?”
“我心术不正,那师父呢?”云林红着眼睛,愤怒地嘶吼,“师父的心又偏向哪儿去了?璟川哥不好,我也不好,家里三个孩子,只有她乔鹤是好人,我们都比不上!”说完,不管不顾地转头跑了!
78)
好端端来店里看成品,却被小徒弟顶撞一脸,程柳江火气上涌,咳得几乎喘不上气。乔鹤险些吓哭,叫来小伙计将程柳江背进里间的小休息室,和衣躺下。
乔鹤伏在床边,小声说:“师父,您别吓我,以后我再也不跟云林吵架了。”
程柳江半靠着床头,喘了一会儿,才说:“云林说得没错,我是偏心,谁有手艺,谁肯下功夫,我偏心谁。以前,云林不肯练功,到了要交作业时才求你帮他捉刀的那些事儿,真当我老糊涂了,一概不知?手艺饭,不下功夫,是吃不上的。这条路,云林快走到头了。”
乔鹤叹了口气。
程柳江继续说:“我当初立誓不入玉协会,不参评奖项,是不愿跟那群老顽固扯皮。你还年轻,不要被这规矩束住。如今‘金玉奖’是行内最具权威性的奖项,获奖者能够迅速提升知名度,作品也更容易受到追捧,你不妨去试一试。入行以来,师父一直教育你,要淡名利而重功夫,可做生意的,哪能不依附市场?有价,还要有市。如意轩只是你的起点,不该是全部,师父希望你能走得更远,别把自己圈在这间小铺子里。”
乔鹤愕然抬头。
她一直以为程柳江收她在身边,是为了如意轩的延续。她必须竭尽所能,让这块招牌从一个百年走向下一个百年。
程柳江咳得厉害,目光却和蔼。他拍拍乔鹤的手,哑声说:“好孩子,你有天赋,也有热爱,努力往前走吧。所谓传承,传的是技艺和信念,不单单是一块招牌。放宽眼界,也放开手脚,去做吧。”
乔鹤隐隐觉得眼圈发热,她挨在程柳江手边,沉默良久,也思虑了良久,慢慢说:“所谓师父,如师如父,您收留我,养大我,这份恩情,我永远不忘。如意轩是您的心血,也是我的责任,我跟您保证,我一定会让它延续下去。您相信我。”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以后的事,就交给你们年轻人了。不过,”程柳江话音一转,脸上浮起些许笑意,低声说,“那个姓霍的小孩儿,长得确实不错。他来接你那天,我和你师母也都看见了。”
乔鹤脸都红了,哭笑不得地想,一把年纪的人,还学会吃瓜了!
那天,乔鹤跟程柳江聊了很久,也聊了很多。程柳江语重心长,说:“玉雕一行,不仅仅是生意,还是文化,是传承,无古不成今。”
程柳江的话让乔鹤想到霍听澜。
霍听澜说,这些孩子里,如果能有一个,哪怕只有一个,因为我今天讲述的东西而喜欢上瓷,喜欢上那些古老又辉煌的文化,都是一份莫大的功德。
他的悲悯,不单单只针对某件碎裂的瓷器,他的眼睛看的是整个行业。
那副精致的皮肉下,是赤诚的血,是纯挚的热爱。
因为爱得太过真切,所以,霍听澜才会皱着眉头,用一种怅然并温柔的语调说,我希望这个行业是向上走的,而不是沿着污浊和混乱,一路沉下去。
他很少发声,却竭尽所能,做好每一件他能做的事。
他用一双手,穿过金色的时光之河,拂去经年的尘,拾起了许多正在被遗忘的东西。
这样的人,怎么会忘恩负义。康建辉东窗事发时,他一定比任何人都要心痛。
一手是抚养他七年的老师,一手是他挚爱的行业。
他不是在做选择,而是在断臂,切肤之苦,他无处诉说,只能隐忍。
乔鹤抬手覆上胸口,触摸到炽热的心跳。她想,他们明明好多天没有联系了,她却离他更近了一点儿。
她在了解他,也在读懂他。
79)
若不是方可期打电话来,乔鹤险些忘了,她们约好要去综艺节目《古玩街》的录制现场做观众,看活生生的霍听澜!
方可期还在努力撺掇乔鹤,说:“去吧去吧,万一霍先生一时激动,来个直播求婚,那多浪漫哪!”
乔鹤嘴角抽搐,提醒:“节目是录播。”
乔鹤尚在犹豫,方可期又一通电话打过来。她整个人都慌了,语不成调,断断续续地说:“薄荷,怎么办?江爷爷……江爷爷好像摔倒了,他在家里,身边没有人!”
江爷爷就是江枕的爷爷,和方可期同住一个小区,退休前是水厂技工,退休后专职遛鸟下棋。鸟养得极好,棋下得极烂,他每次看见方可期都会笑眯眯地问一句:“丫头,来一盘?”
最开始,方可期没有领教过臭棋篓子的威力,陪江爷爷下了几盘,后来,她一见到他就绕着走,江枕的颜值都不能把她拽回来。
没办法,这老头儿不仅棋下得烂,还耍赖,还悔棋,不讲棋德!
江爷爷的老伴去得早,一直独居,午觉睡醒,出门扔垃圾,走到门口眼前猛地一黑,摔倒在电梯前。他手机里存着方可期的号码,不晓得什么时候拨了出去,方可期听到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像是重物砸地,接着,是虚弱的呻吟。
方可期六神无主,甚至忘了她手机里有江枕的联系方式。乔鹤让她先打120,然后通知小区物业,让物业就近派人过去。
方可期正在上班,连假都没请,直接打车跑回去,刚好看见江爷爷躺在担架上被抬出来。
四周围着不少人,方可期跟着上了救护车。江爷爷已经没了意识,额头磕破了,血一直流下来,衣服都染红了。
方可期哭得稀里哗啦,说:“爷爷,您别吓我!我以后天天陪您下棋,您随便耍赖藏棋子儿,我再也不笑话您了!”
江爷爷被诊断为突发性脑出血,医生说情况不乐观,必须马上手术。方可期不是直系亲属,不能签字,正急得团团转,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那人个子很高,面容严肃,许是保养得宜,看上去还算年轻。看见方可期后,那人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江枕的朋友吗?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江枕,他最近有一场很重要的比赛,绝对不能分心。”
方可期惊得连哭都忘了,抖着声音问:“您是江枕的父亲?”
江成彬眉心紧皱,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叮嘱:“不要告诉江枕,他正全力备赛!”
方可期这才想起来,她有江枕的联系方式。
手术室上的红灯一直亮着,江爷爷生死未卜。
除了江成彬,再没有其他人赶过来,方可期想,这个人可能是江爷爷的独子。
好冷静的独生子啊,她一个外人都吓哭了,他却只想着比赛。
那得是多重要的比赛呀。
方可期呆呆地看着虚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您跟江枕的关系不好吧?”
江成彬面无表情:“江枕告诉你的?”
“我猜的。”方可期低声说,“人以群分,江枕那么温柔,他一定不喜欢冷血的人,他一定不喜欢您。”
对长辈说这样的话,很不礼貌。
江成彬神色如常,不打算跟一个小姑娘计较,说:“谢谢你送老爷子来医院,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会支付感谢费。这里也不需要你了,回去休息吧。”
方可期摇摇头,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说:“我不是江枕的朋友,而是江爷爷的邻居。江爷爷是特别好的人,我要等他平安出来,不然,我不放心。”
乔鹤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情景。
方可期神色忐忑,坐立难安,另一边的中年男人不停地接打电话,嘴里全是合同、股票、会议时间,以及一串乔鹤听不懂的金融名词。
简直分不清谁才是江爷爷的亲人。
乔鹤猜到了中年男人的身份,却没兴趣跟他打招呼,走到方可期身边,抱住她。
手术进行了四个半小时,浑身插满管子的江爷爷被送进了ICU,医生说病人的情况不稳定,随时都可能有生命危险,要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江成彬点头,在单据上逐一签字后,让助理留在医院守着,他说他有个重要会议要参加,耽误不得。
临走前,江成彬再度强调,先不要告诉江枕,他现在不能被打扰。
“真奇怪呀,他怕错过会议,却不怕错过见江爷爷最后一面。”方可期缩在乔鹤怀里,语气困惑,“世界上有无数场会议,可只有一个江爷爷呀。开会怎么能比江爷爷的安危更重要呢?薄荷,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他的心肠到底是什么做的?”
乔鹤叹了口气。
方可期揉了揉酸疼的眼睛,忽然说:“我得通知江枕。万一……万一,他见不到爷爷最后一面,该多遗憾哪。”
80)
江枕到底来迟一步。
江爷爷因医治无效,于20点15分逝世,半个小时后,江枕赶到医院。
只差了半个小时。
江枕穿着黑色外套,很瘦,也很高,快步走过光影暗淡的走廊,背影嶙峋且孤单。
夜色自窗外漫进来,像一匹浓黑的天鹅绒,方可期一眼就看见江枕,很快,又别开视线。
不敢看他,也不敢告诉他。
江枕大步走到方可期面前,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爷爷呢?我爷爷,在哪儿?”
方可期说不出话,只觉江枕的手指冷得像冰。
那温度,刀一样刺在她心头,掠起惊颤般的痛感。
江成彬接到助理的通知,匆匆赶过来,看到江枕也在,顿时皱眉,语气不善:“你怎么在这儿?谁通知你的?”
小护士在这时走过来,手上拿着一沓单据,说:“家属节哀,还有几个需要签字的……”
话没说完,就看见江枕的脸色急速白下去,小护士有些不忍,止了声音。
方可期小心翼翼地叫了声江枕的名字,带着哭腔。
江枕似乎被那点哭声吓到了,肩膀微微一颤,接着,他疯了似的朝江成彬扑过去。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小护士高声提醒:“这是医院,不可以胡来!”
江枕双手抓住父亲的衣领,他指骨修长,因为用力,手背上暴起青色的脉络,狰狞得近乎病态。
江枕眼睛里蓄满了泪,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江成彬,你是人吗?爷爷在抢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通知我?看看你波澜不惊的样子,你知道死去的人是谁吗?是我爷爷!是养大我的人,也是生你养你的亲爹!”
江成彬抬手就是一巴掌!
江枕一米八几的个子,几乎摔出去,尖锐的耳鸣掩盖一切声音。
他单手撑着墙壁,喘不过气似的哽着,胸腔里压出沉闷的呜咽。
方可期被那一巴掌吓住,连哭都忘了,一脸震惊地看着那父子俩。
江成彬缓步走到江枕面前,声音沉静,慢慢地说:“爷爷活着的时候,你我该尽的孝都已经尽到了,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又有什么分别?该走的人终究是要走的!把眼泪擦干净,别让外人看见你没出息的样子!”
方可期想过去扶江枕,江枕转头看她一眼,抹掉嘴角沁出的血痕,平静地说:“你走。”
乔鹤拉住方可期的手臂。
江枕继续说:“离开这儿,别看!”
方可期哭着摇头,江枕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乔鹤,说:“带她走,举行葬礼的日期定下来后,我会通知你们的。现在,离开,什么都别看。”
方可期实在心疼,她顾不得江枕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伸出手,摸了摸江枕被打红的半边脸颊。
她哭得厉害,眼泪落在手腕上,一片淋漓。
江枕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星清浅的温和,他放柔音调,说:“听话,先离开,有些事,我不想让你看见。”
方可期是被乔鹤硬拖进电梯的,她一直在哭,眼睛和鼻尖都红了,小声叫着江枕的名字。
江枕背对着电梯门,没再看她,强硬地和江成彬对峙。方可期却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走到住院部门口,方可期忽然停住,她勉强止住眼泪,哑声说:“薄荷,你先回去吧,我不能走,我不能把江枕一个人扔在这儿。”
乔鹤有点犹豫。
方可期继续说:“你也看到了,江枕好像只有爸爸和爷爷两个亲人。爷爷不在了,爸爸又……我不能让他独自面对。就算他不喜欢我,作为普通朋友,我也想陪陪他。”
这小丫头看着柔弱,骨子里着实有几分韧性。
乔鹤只说:“你等江爸爸走了再过去,江枕不想让你看到他们吵架的样子。”
方可期缓慢地点了下头。
住院部的大楼足有三十层,站在外面抬头仰望,会有些许眩晕的感觉。
方可期恍惚想起一个在网站上看到的句子——
医院的墙壁比教堂听到过更多虔诚的祈祷。
方可期抹掉眼底满溢的泪水,她想,如果祈祷有用的话,如果天上真的有神明,如果神明能听见凡间的诉求,请你行行好,温柔一点儿,保佑江枕,让他再也不要像今天这样难过。
81)
江爷爷下葬的时间很快确定下来。江成彬经济条件很好,葬礼办得非常体面。
江枕穿着纯黑的定制西装,清瘦挺拔,头发和眼睛,一并是黑色的。他几乎不说话,沉默背后,是巨大的疲倦和哀伤,看向江成彬时,眼神里又浮起凌厉的恨。
方可期和乔鹤一同来参加葬礼。
方可期附在乔鹤耳边,小声说:“江枕的状态不对劲,太糟糕了。他是那么温和善良的人,你看他现在的样子……”
极端的悲伤和怨怼几乎将他撕成两半。
方可期忧心忡忡:“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哪……”
那晚,在医院里,江枕和方可期说了很多话。
他告诉方可期,自己是非婚生子,他出生时,江成彬还不满二十岁。他的母亲是江成彬的初恋女友,两个人没打算结婚,也不打算养孩子,偷偷把他扔在了福利院门口。抛弃他那天,天气恶劣,下着很大的雨,雨水呛进他的呼吸道,造成肺部感染,他险些没能活下来。是爷爷把他接回家,抚养他,给他治病。
后来,江成彬外出打拼,整整十年,没有回过家,偶尔打一通电话回来,只是问候江爷爷,从来没有关心过江枕的死活。
生而不养,为弃。
江成彬抛弃了他,可是,男孩对父亲,总有着天生的崇敬感,江枕依旧渴望能亲近父亲。他知道江成彬喜欢围棋,就努力去学,十岁获少年组冠军,十九岁直升九段。外人都说,他是少年天才,前途无量,和荣誉相比,江枕真正想得到的只是一句认可。
他希望江成彬能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句,儿子,你做得很好。
“我心里清楚,江成彬早就不要我了,”江枕说,“没关系,我不怨他,我有爷爷。只要爷爷在,我什么都不怕。现在,爷爷走了,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人,不在了……”
江枕坐在地上,背倚着医院走廊里冰冷的墙壁。方可期跟他说话,他也没有反应,神情惨白而空旷,连悲伤都淡了,只剩空茫,仿佛灵魂被吹扬起来,纸屑般飘散,无可依傍。
也是在葬礼上,方可期见到了江枕喜欢的人。
那个女人叫唐静璞,是江成彬的秘书,穿深色套装,戴银色腕表和铂金质地的首饰,知性干练,很精致的职场丽人。
丧礼现场人很多,大部分是江成彬的生意伙伴或公司下属。
人影交叠的间隙,唐静璞走过来,她手上拿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江枕手边,说:“再怎么任性,你也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跟江总吵架,这些年,江总过得并不轻松,你要多体谅他。”
江枕没休息好,有点发烧,整个人异常憔悴。他嗓子哑得厉害,说不出话,也没接那瓶水,只是挥开了唐静璞伸到他面前的手。
江枕还能勉强维持住体面,方可期却忍不住了,她很想拽住唐静璞的衣领质问她!
方可期要说话,却被江枕拦住了。
天气不好,下着蒙蒙的雨,江枕一手接过方可期的伞,撑在两人头顶,一手搭上方可期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防止她被雨水淋到。
唐静璞看着两人的小动作,眼神沉了沉,说:“江枕,你一直是明白事理的,我相信……”
“我的确明白事理,只是明白得太晚了。”江枕咳了一下,哑声说,“有两件事,我不该去做。第一件,是为了迎合江成彬的喜好去做职业棋手;第二件,是对你有好感。”
唐静璞还算沉得住气,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过激的神色。
江枕脊背笔直,黑色西装衬出周身棱角。他清了清嗓子,语调缓慢,声音却清晰,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么简单的道理,唐小姐似乎永远都记不住!”
唐静璞有些难堪,不自然地抿着嘴唇。
周围人多,有些吵,江枕觉得头疼,他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一会儿。
方可期不知在想什么,没跟上江枕的脚步,险些走到伞外。江枕极自然地将她拉回来,揽在身边。
两个人的身影紧挨在一起,慢慢被雨雾淹没。
82)
举行葬礼那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新一期《古玩街》的录制也是在那一天。乔鹤没能赶去现场,她不知道,霍听澜出事了。
节目录制地点在电视台的二号演播厅,时间还没到,参与录制的嘉宾都聚在后台的休息室,喝茶聊天。节目组请来的几位专家年纪都偏高,霍听澜最小,跟这些人差着辈分,他又来得晚,于是,一进门先挨个鞠躬,嘴上叫着张老、许老之类的敬称,说着晚辈经验不足还要仰仗老师关照的客气话。
姿态放低,尽量做到谦逊周全,免得让人挑他毛病,再牵扯上他外公。
即便他这样小心,依然有人不满意。
那人叫常君庭,当地博物馆的研究员和鉴定专家,论年纪,比霍听澜的父亲还要大上几岁。传闻,他年轻时曾想拜入林敬宗林老先生门下,没能如愿,颇有微词。
霍听澜要与他握手,常君庭反而端起茶杯,故意让霍听澜尴尬。霍听澜笑了笑,也不在意,独自坐在角落,闭目养神。
老先生们对坐闲聊,其中一位说最近收了一幅画,是清初画家王原祁的真迹,很是喜欢。
常君庭嗤笑一声,说:“有钱真好哇,想买什么买什么!年纪轻,没资历,没水平,又怎么样,有个好出身,再有个好爸爸,照样能捧到专家学者的位置上,到处照样撞骗。这样的人,早晚出事儿!”
指桑骂槐。
休息室里静了一瞬,余下的几位老先生没搭腔,明面上端杯喝茶,余光却纷纷飞起,看向角落里的霍听澜。
这一期专家团都穿着黑色中山装,立翻领,领角整齐,庄重沉着。
霍听澜坐在那里,双腿慵懒地交叠,器宇不凡。他的手臂斜搭在椅子扶手上,袖口下,五指细白修长,骨节分明,一看便知,保养得宜。
常君庭的那句年纪轻出身好,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霍听澜只当没听见,依旧闭着眼睛,养精蓄锐。
常君庭一看霍听澜那副故作老成的模样,就觉得牙根发痒。
对于这间屋子里的人来说,霍听澜的存在,就是个异数。
他实在太年轻了,年轻得近乎突兀。
博宝鉴定这一行最注重经验和年份,在座的几位,哪一个没有几十年的从业资历,他们跟古玩打交道的时间,算下来,比霍听澜的年纪都大,凭什么让个小辈儿跟他们平起平坐?又凭什么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抢尽风头?
林敬宗去世前,反复叮嘱霍听澜不可过分炫技,就是看透了这群人的小心思。
面对年轻一代的崛起,胸怀宽广者,会庆幸,后继有人,我辈之福;狭隘者,便会觉得冒犯,哪个辈分的小东西,也敢和长者分庭抗礼,太没规矩,不成体统!
这个世界一向如此,有人思虑传承,有人排除异己。
霍听澜年轻、英俊,出身显赫,恃才傲物,桩桩件件,每一样都精准地戳在常君庭的肺管子上,让他暗自咬牙。
83)
“前几天新出了个笑话,不知几位听说没有?”常君庭喝了口茶,慢吞吞地说,“本地有个地产商,财大气粗,暴发户的做派,没见识。收了个天青釉的盘子,非说是宋汝窑,自以为捡了漏,非常得意!私下显摆不算,还要在饭局上拿出来,结果怎么样?被柯文冶柯老先生当众打脸——假的!假得不能再假!钱能买来鬼推磨,但买不来真才实学,草包永远是草包!”
最后一句极为铿锵,霍听澜都想站起来给常君庭鼓个掌,顺便告诉他,老年活动室的合唱团缺个领唱,我看您挺合适。
收假买赝,在行里就像喝水吃饭,根本不值一提,既然被拿出来,就说明另有玄机。
比如,霍听澜的父亲好像就是地产商,财大气粗。
几位老先生心有七窍,继续端杯喝茶,并不接常君庭的话头。
霍听澜却睁开了眼睛,轻笑一声,说:“地产商买古董被骗,不稀奇,更算不得笑谈,世界上多的是内行忽悠外行的好玩事儿。”霍听澜唇边勾着点笑,眼睛却是冷的,直刺向常君庭的面门,“就怕有些内行自诩专家,在高位上待得太久,目无下尘,见不得后辈青出于蓝,看到年轻人出头,就咬着后槽牙想把人家踩下去。最大的念想是同行全都平地汽化,只留他一个,呼风唤雨。这种容不得人的狭隘之徒,才是行业之哀!常老以为呢?”
霍听澜字字句句,全都瞄着常君庭的眼珠子、肺叶子,扎得稳准狠。常君庭一腔火气直顶天灵盖,却碍着身份和地位不好发作,闷得脸色都变了。
这时,场务敲门进来,通知几位老师准备进棚录制。
霍听澜率先起身,恭敬地请几位老师先走。
人影交错的间隙,常君庭狠剜了霍听澜一眼。
录制过程按部就班,意外出现在观众提问环节。
那时节目已经录制了将近五个小时,临近尾声,专家团的几位都有些疲惫。台本所示,这次的提问涉及书画和杂项,由另外两位老师负责,不需要霍听澜解答。
麦克风在观众席里传递的间隙,霍听澜低下头,食指关节抵住眉心,用力按了两下,稍做放松,就在这时,有人叫了声他的名字——
“我有个问题,想问一下霍听澜霍先生。”
霍听澜立即抬头,看见观众席上站起一个年轻女孩。
不知是不是认错了人,霍听澜觉得这个女孩有些眼熟。
女孩说:“霍先生曾被陶瓷设计名家康建辉先生收为弟子,学艺七载。七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几乎贯穿了您大半个学生时代,康建辉的教导对您一定有着深重的影响。可是,四年前,康建辉却因涉嫌文物走私制伪售伪被警方缉拿,网络上至今仍留有许多报道。对于恩师的所作所为,霍先生是否知情?您选择了秉公灭私,还是隐瞒不报呢?”
秉公灭私,背弃恩师,是私德有亏;知情不报,窝藏包庇,是于法不合。
两个选项,哪一个都能让霍听澜万劫不复。
被同行戳烂脊梁,都算是轻的。
现场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