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67)
方可期是在快关店时过来的,这丫头最近正郁闷。
江枕假期结束,回了围棋道场,方可期再不能偷偷看他玩滑板,整颗心仿佛被吹散的蒲公英,无处着落。工作上,依旧天天加班,还有一个副总周奕杨,时不时拿她喝醉的事笑她两句,搞得半个公司都知道,设计部有个小姑娘立誓要为老板的豪车、名表努力奋斗。
自那以后,部门经理看向方可期的眼神中,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深长意味。
一天早上,方可期起晚了,但还是冒着迟到的危险跑去买了杯冰奶茶。毕竟,头可断,血可流,奶茶不能丢。她走进写字楼大厅,就看见电梯门正在慢慢关闭,连忙振臂高呼:“兄台,留步!”
合拢到一半的电梯门重新打开,方可期一头扎进去,看见站在里面的人,顿时一愣。
周奕杨西装革履,手上却和方可期一样,拿着奶茶,好像还是双倍珍珠。
对视半秒,周奕杨忽然抬了抬手,方可期脑袋一抽,用自己的奶茶杯碰了碰周奕杨的,说了声:“Cheers(干杯)!”
与此同时,周奕杨衣袖上移,露出一块腕表。
原来,领导是要看时间。
她居然跟领导碰了个杯,还是奶茶杯。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大型“社死”现场!
周奕杨明显一愣,方可期迅速背过身,假装无事发生。
电梯墙是镜面的,方可期偷偷瞄了一眼,看见站在她身后的周奕杨抬手挡了下脸。
笑吧笑吧,笑一笑十年少,再笑几声,您就能重读幼儿园了。
新提交的设计稿又被打了回来,要求修改,方可期长叹一声,起身去冲咖啡。
茶水间里没人,方可期对着镜面玻璃的冰箱门给自己鼓劲:
“万丈高楼平地起,辉煌还得靠自己!
“灯红酒绿惹人醉,精神小伙不会累!
“方可期,记住,你是公主殿下,每天从八百多平方米的大**醒来,头发能够随着心情变化颜色。你拥有最高贵的蓝宝石血统,指甲是贝壳,眼泪是紫水晶,不能随随便便向凡人低头!”
说完,她还摆了个美少女战士变身的姿势,高呼:“月亮女神,赐给我力量吧!”
方可期踩着话尾音猛地转身,就看见周奕杨站在半透明的玻璃门外,身后跟着人事部和市场部的两个主管。
四目,不是,八目相对,场面尴尬。
方可期扑到乔鹤怀里求安慰,乔鹤摸摸她的头,说:“没关系,丢人嘛,丢着丢着,就习惯了!”
方可期:“……”
你可闭嘴吧!
霉字当头,方可期说必须出去嗨一嗨,去去晦气。乔鹤表示,我头回听说喝酒、蹦迪能解霉运的,你告诉我哪位算命大师给你出的主意,我现在就去砸他的场子!
乔鹤饭都没吃就被方可期拖回了家,修眉化妆换衣服。方可期帮乔鹤选了条黑色的吊带小裙子,配饰是银色的项链、耳线和手镯。冷白的光雾落上去,介于清纯和艳丽之间,莫名**。
方可期抬起乔鹤的下巴帮她涂口红,秀丽的眉,浓艳的红,小狐狸一朝得道,娇艳妖冶。
方可期在乔鹤的唇心处轻轻一点,赞叹:“我的薄荷真好看!”
乔鹤红着脸拿玩偶丢她,让她少说胡话。
那间酒吧在当地挺有名,开在一条小巷里。顺着楼梯走上去,门自动打开,一室震耳的音乐,还有干冰缭绕。
香水与酒精,短裙和领带,高跟鞋与打火机。
乱糟糟的火热。
她们来得早,散台还有位置,紧挨着舞池,视野很好。
舞曲进行到中途,节奏一切,插了段BraveHeart(《勇敢的心》),动漫《数码宝贝》里的经典进化曲。方可期一听,噌地跳上椅子,喊了一声:“迪路兽进化——天女兽!”
这一嗓子几乎盖过了音乐,悬在众人头上,舞池里一阵沸腾。
DJ也是个妙人,在强劲的舞曲节奏里喊了一声:“跟着小姐姐一起究极进化!跳起来吧神兽们!”
乔鹤一口啤酒险些喷出去。
她忙着把方可期从椅子上拽下来,没有注意到一个年轻男人正拂开混乱的人群,自她身后走过去。
那人穿了件黑衬衫,款式偏硬感,长腿笔直,昏暗的光线掩盖了五官,但是,仅从身材和气质就能看出,是个英俊至危险的家伙。
有胆大的女孩拦住他的去路,说要请他喝酒。年轻男人客气地摆手,说约了朋友,不方便。女生不死心,晃了晃手机上的二维码说:“扫一扫嘛,又不会耽误太多时间,我很有趣的!”
那人大概被缠得烦了,指着二维码中间的草莓头像,说:“抱歉,我对草莓过敏。”
女生:“……”
68)
借着霍向磊的关系,霍听澜在纨绔圈里小有名气。但他走的不是经商的路,为人又傲,跟圈子里的人交情不深,会应邀,都是看周奕杨的面子。
今天这局,霍听澜照例来得晚,半路又被一个顶着草莓头像的陌生女生纠缠了一会儿,他赶到时包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一屋子烟气酒气,呛得肺疼。
他迈步进去,那群胡闹的人静了一瞬,似是没想到他会来。只有一个满脑袋绿头发的家伙搞不清状况,怪腔怪调地喊着迟到罚酒,三瓶起步。不等霍听澜作声,周奕杨立即将绿毛踹开,说:“罚什么罚,你看看这是谁!”
绿毛挨了一脚,酒醒了一半,再一看霍听澜的脸,另一半也醒了,讪讪地笑。
周奕杨扫出一个干净的单人沙发,给霍听澜坐,嘴上抱怨:“约你一次真是太难了,十个电话都叫不出来!”
霍听澜喝了口柠檬水,说:“最近忙,修东西呢。”
周奕杨嘿嘿笑,说:“我看是忙着谈恋爱吧!”
霍听澜没作声,周奕杨当他是默认了,仗着关系近,在霍听澜肩膀上拍了拍,说:“立了这么多年冷美人的人设,你也该下凡沾沾烟火气了。不然,我总担心哪天你会抛下我等俗人御剑飞升,到时候让我去哪儿找第二个发小?”
霍听澜指着联排沙发上的男男女女:“那一堆,难道不是?”
不等周奕杨说话,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听说这里新来了个驻唱女歌手,身材一绝,怎么没把她叫进来,唱一首助助兴嘛!”
有人起哄:“听歌就听歌,提身材干什么,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奕杨一颗苹果砸过去:“今晚的账单你来付!拿谁当冤大头呢,要脸不要!”
一阵哄笑。
嬉闹间女歌手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束暗红的光,隐约能听见楼下舞池里喧闹的舞曲声。
包厢里有人起哄说,可算把美人盼来了,先喝一杯润润喉,不然唱歌都没劲儿!
女歌手见惯了这种场面,只是笑,没说话,走到桌台前,弯腰倒了半杯威士忌。她穿着露背裙,灯光下,脊骨线条美得惊人。又有人要起哄,霍听澜在这时站起来,很平淡地看着女歌手,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一问,把所有起哄的声音都堵了回去,四周一阵安静。
静得有点诡异。
玩骰子的周奕杨察觉到不对劲,抬头看了一眼,脱口而出:“康盏?!”
这一声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那些目光围着康盏绕了绕,最终又回到霍听澜身上,或是漠然,或是玩味,带着看好戏的味道。
霍听澜不喜欢被围观,上前一步,对康盏说:“我们出去聊。”
康盏笑得风情万种,故意说:“先生,我是歌手,只卖唱的。”
四周飘来些许笑声,还有人吹起口哨。
霍听澜视若无睹,拎着外套,率先走了出去。
69)
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站在里面,能看见半角城市夜色,远远近近的建筑都披着霓虹外套,闪烁,夺目,纸醉金迷。
康盏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拿出一根细细的女士烟,看向霍听澜:“不介意吧?”
霍听澜靠在护栏上,眼睛看着虚空,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年前。”康盏淡淡地翘着嘴角,似笑非笑,“我还给你送过礼物呢?不记得了?”
所谓礼物,就是当初那份猩红一片的甜点。
纯粹是为了恶心他。
霍听澜计算了一下时间:“你的课程还没修完吧,就这么跑回来,学分不要了?”
“学分?到国外的第三个月,我就退学了,语言不通,听不懂。况且,”康盏磕了磕烟灰,“都家破人亡了,谁还有心思念书?你汇来的钱我收到了,需要我说几句感谢的话吗?”
“不要用这种挑衅的语气跟我说话,”霍听澜的声音很轻,“没意义。生命和生活都是你自己的,是让它们新生,还是任由它们腐朽,你说了算。学校的课时结束前,我还会照例汇钱给你,你多保重。”
说完,霍听澜转身要走。
康盏冷笑,指尖一弹,闪着火星的烟头险些蹭到霍听澜的眼睛。
霍听澜睫毛一颤,康盏趁机逼近他,瞳仁里吹过暗夜的风,一片漆黑。她说:“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装大义、装慈悲?我会变成这样是谁害的?是你啊!我爸爸养了你七年,你最孤苦无依的七年,是他收留你,教你本事。可你呢?给他的回报就是把他逼上绝路!让他去死!如你所愿,我爸死了,我妈也死了,闹成这样,你开心吗?满意吗?把我送到国外,又出钱供我读书,就能弥补你犯下的罪孽?那也太轻松了!”
记忆像回溯的风,撕扯着,几乎生生从霍听澜身上挖下一块骨肉。
他垂下眼睛,用了不到两秒的时间,压住所有情绪,然后很淡地瞥了康盏一眼,说:“老师的事,我有责任,但错不在我。你把仇恨都堆在我身上,无非是想逃避。康盏,没有人能一直闭着眼睛生活,有一个词叫‘向死而生’,人生本就是一场倒计时,你已经浪费了很多青春,不要再浪费下去了。”
康盏只是冷笑,该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几句鸡汤能弥补什么呢。
“若恨我能帮你提神,给你一些动力,那就恨吧。”霍听澜揉了揉眉心,“不过,别光顾着恨,也要试着往上走,走到能毁掉我的高度,你的仇恨才有意义。一直在这种地方混,就算恨我,又能怎么样?”
霍听澜的话像是在康盏脸上抽了一巴掌。
是啊,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空握着仇恨是没有用的。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看着一腔气血在煎熬中蒸发、消失,无影无踪。
康盏眼中浮起猩红的颜色,霍听澜却笑了,声音依旧很轻:“回到国外去,把书读完。人活一次,别辜负自己。”
霍听澜没再顾及康盏的反应,推开小阳台上的玻璃门,走了。
与小阳台相连的是一条走廊,铺着厚地毯,绵软的材料将脚步声悉数吞没。霍听澜走在上面,恍惚想起康建辉留给他的那封绝笔信——
“听澜,你内心强大,如松如柏,我知道你撑得住。但阿盏不同,她年纪尚轻,多有骄纵,请你务必多多敦促,让她熬过这一劫,一直向前走。师徒一场,很遗憾我留给你的只有骂名,望你千万珍重,切勿重蹈覆辙。”
霍听澜很轻地叹了口气,心想,老师啊,我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稳重,我也有解不开的心结,走不出的梦魇。
时至今日,我甚至没有强大到能原谅自己。
70)
方可期那一嗓子不仅炒热了氛围,还招来不少烂桃花。几个年轻男人直接亮出二维码,要加微信,推都推不掉。乔鹤被缠得心烦,索性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乔鹤推开门,一束暗影落进来,罩在一个穿露背裙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个子很高,乔鹤目测,至少有一米七五,细腰,鬈发,戴着一枚菱形耳环,美得极具特色,复古又风情。
乔鹤在洗手台后的镜子里与美人视线相撞,有些猝不及防,她下意识地对美人笑了笑。
美人“咔”的一声扣上粉饼盒,说:“你叫乔鹤,对不对?”
乔鹤脚步一顿,转过头,有些防备地瞅着她。
美人斜倚着洗手台,细腰折出曼妙的线条。她在镜子里看了乔鹤一眼,轻笑着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在欺负你。我只是想问问,你认不认识霍听澜?认识的话,我带你去见他,他也在这里。”
听见“霍听澜”三个字的那一瞬,乔鹤眉梢跳了跳。
也是在那一瞬,她心里生出一种预感。
她想,她猜到这个女人是谁了。
乔鹤迎着美人的视线走到镜子前,拿出口红补了补妆,让颜色恢复饱满,抬手时,腕上的两只细镯撞出“嗒”的一声。她说:“我想见他,自己会去,不需要什么人带着我。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好心。康盏,你比我想象中要漂亮很多。”
平静的陈述句,乔鹤知道,自己不会猜错。
她在墓园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康建辉的女儿。
如果,真如她所猜,康建辉做过霍听澜的老师,那康盏和霍听澜呢?
他们是什么关系?
青梅竹马?
真暧昧啊。
康盏确实没想到,这个清纯多过妖艳的女孩,居然还是个带刺儿的。
伶牙俐齿,不肯吃亏。
康盏笑了笑,说:“你别紧张,我没恶意,大家都认识,也算朋友,碰上了,就一块玩呗。我们在楼上开了包厢,比散台舒服很多。”
说到这里,康盏看了眼手机:“不过,现在有点晚了,你要是急着回家,我也不强留。小孩子嘛,家里难免管得紧。”
乔鹤深吸一口气:“我不急。”
霍听澜回到包厢时,里面已经支起了麻将桌,有人唱歌,有人喝酒。周奕杨在牌桌输得血本无归,霍听澜过去帮他赢了几把天和。上家是个年轻女孩,问牌都像在调情,霍听澜强忍着坐了四十分钟,实在腻歪,推倒面前的一排麻将,说累了,要回去休息。周奕杨自然不肯,拉扯间包厢门再度打开。
霍听澜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康盏去而复返,她补过妆,五官艳色更重,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小裙子的女孩。
女孩穿着绕带的高跟鞋,裙摆堪堪垂过膝盖,中间一截小腿,白生生的,莹润细腻。
被周奕杨一脚踹翻的绿毛又兴奋起来,端着酒杯绕到康盏身后,说:“怎么又多了个小妹妹?眼生,第一次来?”
乔鹤一进门就被台面上密密麻麻的高脚杯和酒瓶晃了眼,有点蒙,不等她看清状况,康盏在乔鹤肩上一推,乔鹤脚下踉跄,直接朝绿毛扑了过去。
光影一闪,有人手臂横伸,挡在乔鹤面前,半扶半抱地隔开了她和绿毛间的距离。
乔鹤仰头去看,唇上和眼底一并落着细碎的光,有种水意盈盈的味道。
霍听澜略微皱眉:“喝酒了吗,站不稳?”
见到他,乔鹤忐忑的心忽然静下去,索性向前一扑,栽进他怀里,脸上是不谙世事的笑,甜美又热烈,小声说:“是啊,站不稳,你要抱着我!”
这样的亲近和骄纵,是深受宠爱才有的特权。
屋子里的人神色越发玩味,哄笑着拦住霍听澜,更加不放他走。
乔鹤几乎是靠在霍听澜怀里,霍听澜低头看她,问她想不想再玩一会儿。
乔鹤眼底有明灭的光影,与霍听澜对视片刻,忽然勾唇一笑,说:“我听你的。”
那模样,既甜美,又贴心。
周奕杨半真半假地感叹:“澜哥,你从哪里捡到的小杏仁,也太乖了吧。”
霍听澜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乔鹤的头。
康盏站在小舞台旁,抱着手臂,冷眼看到这里才开口,笑着说:“我认识霍先生好多年,第一次见到这份温柔,小妹妹真有福气。”
这一句“好多年”,由不得旁人不联想。
“那是你不够了解他!”乔鹤像被踩了一脚,几乎跳起来,“霍先生本就是温柔善良的人,只不过偏向内敛,不常表达,你对他好,他自然也会对你好。”
乔鹤挡在霍听澜身前,在背后握住他的手,对康盏说:“你若对他不好,又凭什么分走他的温柔!”
“善良?”
康盏重复着这个词,神情里像是蒙了层雾。
绿毛依旧搞不清楚状况,跳出来要将麦克风递给康盏,让她唱《花好月圆夜》,说应景。
周奕杨简直想给这位绿祖宗跪下,一把夺过麦克风:“来来来,爷给你唱。”一边说,一边朝康盏使眼色,让她先出去。
周奕杨是客人,还是有钱的客人,康盏不能得罪,她拎了拎裙摆,转身离开。
门板缓慢合拢,过程中,康盏透过缝隙看了乔鹤一眼,这一眼莫名深重,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71)
康盏一走,气氛恢复活络,有人将音乐的音量拨上去,强劲的节奏震颤心跳。
满室的笑声,光影,还有香槟的泡沫,男男女女互相碰杯起哄,不知愁滋味。
霍听澜带着乔鹤在角落里坐下,周奕杨拎着半瓶香槟凑过来,说:“小妹妹,你必须陪着喝一杯,因为你摘走了我们这里唯一一朵高岭之花!”说着,他一指霍听澜,“能把这位追到手,妹妹是个狠人!”
霍听澜找了个干净的杯子,给乔鹤倒饮料,没理会周奕杨的胡言乱语,也没反驳。
乔鹤心想,我还没追到呢,嘴上却说:“周总,我和朋友一块来的,能把她也叫进来吗?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是那个叫方可期的小孩儿吧!”周奕杨在沙发靠背上拍了一下,兴冲冲地说,“必须可以啊!那小孩儿好玩极了,你坐着,我去叫她!”
周奕杨一走,这方角落终于安静下来。
霍听澜喝了口水,说:“聊聊吧,你跟康盏,怎么回事儿?”
若不是跟康盏赌气,乔鹤不会在众人面前跟霍听澜撒娇,用那么热情的模样。
小女孩的那点心思,真当他看不出来?
况且,康盏会认识乔鹤,霍听澜并不惊讶。她回国半年,必然在他身上花费了不少心思,乔鹤同他走得近,被她盯上,也是情理之中。
但乔鹤不该认识康盏,这条线,本该是单向的。
乔鹤没隐瞒,简单说了说在卫生间偶遇康盏的过程,然后话音一转,她贴在霍听澜耳边,语气神秘:“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跟康盏第一次见面就能叫出对方的名字!”
霍听澜侧头,看见乔鹤的唇,涂着饱满的颜色,鲜艳莹润,停在距他不足一寸远的地方。
对男人和女人来说,这个距离,是危险的。
“因为你。”乔鹤继续说,“其实,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了解你。”
霍听澜笑了,轻叹:“是吗?”
他手上拨弄着什么东西,银色的,发亮。
乔鹤看过去,是个打火机。
她伸出手,掌心小巧,盖住霍听澜的手背,暖融融的温度来回游走,不知是谁暖烫了谁。
“我知道康建辉是谁。”乔鹤说,“那天在墓园,我们分开后,我看见他的墓碑了,上面有康盏的名字。然后,我又看了一些旧新闻。”
“那些旧新闻有没有告诉你,”霍听澜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他捏着那个打火机,弹开,又合拢,在金属碰撞的声响里,说,“康建辉是我外公的学生,而我,又是康建辉的学生。这个圈子其实很小,转来转去,就那么些人。”
“新闻没有说,”乔鹤抿了抿唇,“但是,我猜到了一点儿。教育你要做一个好人,要你一生无愧的老师,就是康建辉吧?”
“窥一斑而知全豹,”霍听澜手指一弹,打火机扔到台面上,他用了些力气,摔出一声脆响,“没想到,你还挺聪明,猜得蛮准。”
那声音吓了乔鹤一跳,她攥紧手指,触摸到掌心里明显的汗湿。
乔鹤并非看不懂霍听澜的态度,也不是有恃无恐,她知道自己过了界限,每一个字,都踩在霍听澜的禁区,但她不打算止步。
不破不立。
有时候,须得打碎一些东西,才能看见新生。
“我也来猜一猜吧,”霍听澜抬起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低声说,“那些旧新闻能告诉你康建辉的死因,却不能告诉你他为什么会东窗事发,对不对?”
霍听澜的手臂就搁在乔鹤身后,从某种角度看过去,几乎是半圈着她。变幻的光影投在霍听澜眼中,映出深邃的黑,如火焰,如深渊。
姿势这样暧昧,气氛却称得上剑拔弩张。
两个人就像共玩一盘游戏的赌徒,面对面而坐,一张一张,交替着,丢出自己的底牌。
看谁先山穷水尽,谁先走投无路,图穷匕见。
“那么,”乔鹤目光平稳,不躲不退,与霍听澜对视,狠下心问个彻底,“东窗事发的原因又是什么?”
“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出?”
霍听澜逼近乔鹤,两人间的距离忽然近到极致,深深地看进对方眼底。
他勾起一点儿笑,妖气横生,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悉数吐在乔鹤耳边:“是我呀!是我出卖了他。老师站在深渊旁,如履薄冰十几年,我推了他一把,让他摔了下去,尸骨无存。老师养我七年,教我七年,作为回报,我亲手送他去死!”
霍听澜的声音很轻,如同呢喃,可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他眼中却弥漫起黑色的风雪。
阴云压倒一切,天光几近隐没,地平线下,是望不到边际的荒城枯草。
周围笙歌燕舞纸醉金迷,他眼中却遍野哀鸿净是疮痍。
乔鹤心跳一颤。
霍听澜瞳仁里有一条流淌的冰河,她直视着里面森森的寒意,不觉得冷,只是难过。
霍听澜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可越是不信,她心里越是悲哀。
他居然用自我污蔑来惩罚她的窥探和越界,毫不吝惜地给自己倾倒脏水,却没考虑过,她会不会误解,会不会心疼。
他以为他厌弃的只有自己,可这里面,也有她赤诚的心。
乔鹤有些心酸地想,霍听澜,你究竟在践踏谁呢?
是我,还是你自己?
72)
绿毛的眼力见儿大概被狗吃了,丝毫没有注意到霍听澜和乔鹤间紧绷的气氛。他醉醺醺地晃过来,一屁股坐在乔鹤身边,将酒杯硬塞进乔鹤手里,笑嘻嘻地说:“出来玩,怎么能不喝酒呢,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不能做朋友……”
绿毛啰唆了一大堆,概括起来不过两个字——灌酒。
灌别人也就罢了,乔鹤可是霍听澜的人。
反应快的立即看向霍听澜,反应更快的已经做好准备看热闹。
在场的都知道,霍听澜是个不留情面的家伙,一身骨头比钢板都硬,除非酒劲儿上头,不然,没人惹他。
乔鹤也看向霍听澜,眼眸清透,近乎旷远。
众目睽睽下,霍听澜眼中映着几分了无意趣的冰冷,漠然得毫不掩饰。他看了眼乔鹤手中的酒杯,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便转过头,跟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人聊起了天气。
这样的反应,无异于推波助澜,周围的人起哄似的笑起来,一阵吵闹。
乔鹤收回视线,轻轻笑了笑,那笑容蝉翼般轻薄,不需风吹,便飘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