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落落大方,黑色的吊带小裙子裹衬着雪一样的皮肤,银质配饰上投映着细微的光,她和窗外的月,说不清哪一个更动人。
绿毛眼睛都看直了。
乔鹤笑眯眯的,明媚又温柔,说:“这一杯,算我敬大家!”
绿毛瞅着机会,试图去抓乔鹤的手腕,嘴上说:“不行、不行,这杯是我倒的,你得敬我。”
霍听澜终于站起来,目光有点凶。
他抢在绿毛碰到乔鹤之前,一把打翻了乔鹤的酒杯。金色酒水漫天泼洒,挨得近的都沾到了一些,绿毛最惨,那杯酒几乎是对着他泼过去的。
绿毛反应慢,没躲开,被浇了个透心凉,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
霍听澜没理他,拽着乔鹤出了包厢。
走廊墙壁上贴满不规则的LED灯,光芒暗红如血,来往过客的面目都模糊成一团。
乔鹤被霍听澜扯得一阵踉跄,她也不是没脾气,顿时恼了,狠狠甩开霍听澜的桎梏,反身将他抵在墙角。
楼下舞池正是热闹时候,声音响得震耳,混杂着DJ带动气氛的嘶吼,连地面都在颤。
乔鹤就着音乐节奏伸手到霍听澜的外套下,摸到他质地柔软的衬衫和两指宽的腰带。
“你生什么气呀,”指尖压着腰带弹了两下,乔鹤抬起眼睛,嘴唇在他耳边若即若离,“一杯酒而已,我又不是不能喝。”
“那我送你回去,”霍听澜眯了眯眼睛,有点讽刺地说,“陪他们喝到天亮?”
乔鹤笑了,眉眼弯成好看的形状。她说:“你舍不得的。你心里有我,舍不得让别人欺负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霍听澜眼睛里蒙着薄雾似的光,冷冰冰的,反问,“这么轻易就敢说我心里有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这样的态度,戳心,亦伤人。
乔鹤咬了咬嘴唇,表情看上去有点倔。
霍听澜以为她生气了,要甩自己一耳光,她却笑了,说:“是不是自作多情,要试过才知道!”
接着,她上前一步,细白的手臂搭着霍听澜的肩膀,然后,吻住了他。
女孩子周身馨香,连颈窝里都盛满甜蜜。霍听澜像是被那味道蛊惑了,没能第一时间推开她,自此,失了先机。
还记得那首粤语歌吗——
一吻便救一个人。
一吻便杀一个人。
乔鹤身上的裙子是吊带款,肩头和手臂都露在外面,纤瘦白皙,仿佛涂了暖调的珠光粉,晶莹闪烁。
嘴唇厮磨着,舌尖互相触碰,灼热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浑身的血肉都在燃烧。霍听澜有一瞬的失神,紧接着,他几乎一脚踏空,陷在这场旖旎里。他再度涌起那种冲动,想伸手过去碰一碰。
碰一碰她的眼睛,也碰一碰她殷红的唇。
可是,不行,还不行。
霍听澜近乎僵硬地将手背到身后,摸索着,挑开打火机的盖子,火石咔嗒作响,燃起的火苗烧痛了他的掌心。
疼痛让他迅速清醒,也让他加倍冷漠。
恍惚间,霍听澜想起一个在佛经中看到的典故,说地藏菩萨自誓必度尽六道众生,拯救诸苦。可世人之苦,真的度得尽吗?
灯光流**出水纹似的痕迹,粼粼着,明亮着。霍听澜一直没有闭上眼睛,乔鹤也没有,两个人在紧密的贴合里,固执地盯着对方,一直看进最深处,把缠绵变成了较量。
这样近的距离,霍听澜的睫毛看上去更长,雾气森森,眼神也沉得厉害,深渊一般,眉间攒着化不开的疏离冷漠。
他只是被动地接受,毫不回应,眼皮低垂,睫毛蜿蜒成黑色的线,单薄凌厉,提不起半分兴致似的。
乔鹤想看他疯狂,他偏偏越发冷静。
用尽一切方式,提醒乔鹤,他没有沉醉,更不曾陷落。
这一吻,于他,不过如此。
73)
霍听澜的目光流水般平淡,在这样凉薄的注视下,乔鹤很快失了力气,慢慢放开了他。
乔鹤收回搭在霍听澜肩膀上的手臂,缓慢离开,霍听澜只觉周身气温陡降。
原来,不是接吻让他觉得炽热,而是乔鹤。
那个女孩的存在,点燃了他心底的所有的情感。
霍听澜向后仰了仰,后脑枕着墙壁,很轻地舒了口气。掌心里残留着火焰烧灼出的伤口,他自虐似的紧握着,好像感觉不到疼。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楼下传来的舞曲声,各自平复心跳。
乔鹤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霍听澜的胸口。年轻男人的体温和心跳都被封缄在薄薄的衬衫下,乔鹤抬起手,覆上去,也不知是她的掌心太过滚烫,还是霍听澜的体温太高。
灼人的热。
乔鹤动了动,有什么东西硌疼了她额头。她不顾霍听澜警告的眼神,挑开他的衣领,一枚玉佛掉出来,在半空中微微悬晃。
玉佛通体晶莹,老坑玻璃种,市价很贵。
乔鹤想起霍听澜说过的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这么轻易就敢说我心里有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是啊,他一直是最好的,拥有的也是最好的,真的会喜欢她吗?
霍听澜拽回钩在乔鹤指尖的衣领,逐一扣好松散的衣扣。不等他开口,乔鹤忽然说:“霍听澜,你这个人其实很奇怪,身上戴着玉佛,心里却住着恶魔。一半慈悲,一半邪恶,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霍听澜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
乔鹤向后退了两步,原本暧昧的距离瞬间变得光明正大。她抬起手,迎着霍听澜的目光,用拇指擦过嘴角,抹掉那点因为接吻而蔓出唇线的口红。
她故意将这个小动作做得饱含风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人,然后轻轻一笑,说:“霍听澜,你读过那么多书,熟知上下五千年,难道不知有个词叫‘过犹不及’?戏演得太过火,用力过猛,反倒失了真。即便你不喜欢我,也不该在接吻时这样冷静。从某种意义上说,人也是动物,都有控制不了的欲望。”
当面被戳穿,霍听澜有一瞬的狼狈,他强行镇定下来,故意嗤笑一声,说:“你就这么自信,觉得我会对你有欲望?也许……”
乔鹤立起一根手指抵在霍听澜唇边,止住了他的话音。
“感情是很脆弱的东西,经不起太多伤害,”乔鹤看着霍听澜,指尖在他唇心处轻轻一按,“所以,难听话不要说得太多,万一真的把心伤透了,你会后悔的。”
霍听澜似乎被劝服了,真的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晦暗难辨。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反常,一心想要推开我,甚至不敢露出真实的情绪。”乔鹤声音轻软,目光亦是,慢慢地说,“但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我相信我一心恋慕的霍听澜不是个玩弄感情的龌龊之徒;更加不相信,那个立誓激浊扬清、遏恶防邪,以鉴伪震慑人心的霍先生,会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所以,你在包厢里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霍听澜睫毛一颤,他偏了偏头,像是要故意藏起什么,表情变得不甚分明。
乔鹤的指尖沿着霍听澜的侧脸一路向上,她慢慢抚过他英俊的轮廓,在眼尾处停下来,沾着口红的拇指印过去,留下一点儿淡淡的红。
那抹红,冷厉又艳烈,映着他精致的眉眼,有种妖冶的味道,慵懒缱绻。
真正的人间绝色。
“我的感情不是空穴来风,我的信任也是,”乔鹤的掌心贴合着霍听澜的侧脸,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给他支撑,“它们源自我的所见所感,我说我相信你,并不是盲目的,所以,不要在我面前伪装自己很坏。有些事情,现在你还不想告诉我,我不逼你。我给你时间调整,也给你时间弄清楚自己的想法。我已经向你走了九十九步,接下来的一步交给你了。”
霍听澜在乔鹤的触碰和话音里闭上眼睛,睫毛漆黑纤长,像极了他写瘦金体时那笔鲜明的回锋。
乔鹤踮高脚,吻了吻他的眼睛。转身时,她隐约感觉到腕上一紧,似乎有人拉了她一下,只是一瞬,又很快放开。
乔鹤并没有回头。
话已经说得很清楚,再纠缠,就是啰唆了。
乔鹤走到下楼的地方,看见蹲在拐角处听墙根的周奕杨和方可期。两人人手一桶爆米花,肩并肩脚挨脚,那叫一个兴致勃勃。
周奕杨一颗爆米花刚丢进嘴里,便对上乔鹤的视线,险些呛住,立即说:“我俩刚刚才来,没看见太多少儿不宜的情节。”
方可期险些把白眼翻上天灵盖,心想,老板你真是不打自招。
她没搭理周奕杨,举着零食桶跑到乔鹤身边,抱着乔鹤的手臂说:“乔薄荷,你怎么可以这么帅!”
强吻说教一条龙,刀砍三观还能占便宜,我的妈,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乔鹤无奈地推了下方可期的脑门,说:“走了,回家。”
乔鹤拉着方可期从周奕杨身边走过,周奕杨犹豫半秒,出声叫住她。
乔鹤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半回头,灯光下,明眸皓齿,红唇盈盈,美而不自知,越发显得别有风情。
周奕杨斟酌半晌,试探地开口:“其实,听澜这个人吧……”
“你不用替他解释,”乔鹤笑了笑,声音很好听,“我没有打算放弃他,也不是在怀疑他。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自救者天救。神明会率先帮助那些试着拯救自我的人。我相信霍听澜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等他。”
周奕杨半天没有说话,最后,朝乔鹤竖了竖拇指,说:“你会等到他的。”
74)
乔鹤和方可期没有开车来,周奕杨主动提出送她们回去,被乔鹤拒绝了。她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后,降下车窗同周奕杨挥手说再见。
周奕杨回去时,霍听澜依旧站在原处,手上夹一根烟,却没点,指尖在上面反复轻磕。
不时有客人路过,尤其女客,总会多看他一眼。
这个男人明明很年轻,气质却沉得厉害,黑色衬衫将他妥帖包裹,脖颈修长,身形是少见的挺拔,有种神秘又阴郁的味道,非常吸引人。
大概是看得时间太久,被察觉,霍听澜抬头瞥了一眼。
无意识的一眼,瞳仁极黑,眼尾处薄涂着一点儿殷红,两种颜色在他眉宇间碰撞,混出一种夺人心神的英俊。
女客人呼吸一滞,加快脚步,匆匆走了,与周奕杨擦肩而过。
周奕杨没注意到那位女客神色有异,他走到霍听澜身边,夺下霍听澜手上的烟,说:“戒了吧,好不容易把嗓子养好,可经不起糟蹋。”
康建辉出事那年,霍听澜抽了太多烟,险些弄坏嗓子,很长时间都不能大声说话。
霍听澜没作声,周奕杨拿肩膀撞了撞他,说:“虽然我对爱不爱的破事没什么兴趣,但那个姓乔的小女孩挺不错,聪明、通透、懂事儿,还挺漂亮。你呢,像寒玉翡翠,卖相好,价格高,但是冷心冷肺,暖不热。她呢,是和田暖玉,就像我前几天收的那对羊脂古玉的手镯,用行话说叫触手生温。一冷一暖,天造地设呀,我觉得你俩挺合适。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没兴趣,我可……”
“一直没告诉你,”霍听澜打断他,“你收的那俩镯子全是假的,阿富汗玉仿造的,更不是什么古玉,比1982年的拉菲还年轻。”
周奕杨张了张嘴,半晌,发出一声哀号:“不是吧!那可是我高价收的!高价!”
惦记我的人,活该被骗!
霍听澜没说话,只在周奕杨肩膀上拍了拍,示意兄弟节哀,转身走了。周奕杨问他去哪儿,他也没理。
75)
乔鹤让司机师傅先送方可期回家,然后再去枫叶胡同。出租车进小巷不方便,停在巷口,乔鹤这时才发现手机没电了,手包里也没有现金。她让司机稍等,她回家取钱,司机明显不太高兴,让她动作快些。
乔鹤脚步匆匆,巷子里路面不平,鞋跟又细,她险些崴脚,狼狈间有人扶了她一下,搭在她小臂上的手指根根修长。
乔鹤脑袋里忽然跳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想,会是霍听澜吗?
她饱含期待地抬起头,却看见程璟川眉宇紧蹙,说:“这么大个人,连路都走不好?”
乔鹤收起失望的表情,小声说:“师哥,你能借我点钱吗?”
程璟川帮乔鹤付了车费,转身回来,看见她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站在青石小路上。
乔鹤的脚生得秀气,皮肤又白,站在那里,像落了把珍珠。街灯的光亮落在她身上,显出一点点单薄。
见程璟川看着她,乔鹤有些不好意思,说:“鞋跟断了。”
程璟川脱下身上的外套,递过去,说:“披上,我背你。”
乔鹤一愣,正要拒绝,程璟川忽然说:“我是你哥哥,难道要我看着你光脚走回去?”
这一声哥哥,像是在乔鹤心头戳了一下。
她父母早逝,从小寄人篱下,深知亲人可贵。于是,没再推拒。
程璟川个子很高,又偏瘦,背上骨骼清晰,硌得乔鹤生疼。她双手绕过去,虚拢在程璟川身前,小声说:“师哥,你该多吃点,太瘦了。”
程璟川慢慢朝家里走,语调平平:“怎么,心疼我?”
“有点硌……”乔鹤说,“等你找了女朋友,结婚的时候是要背媳妇的,万一嫂子嫌不舒服,不嫁了,可怎么办?你得有忧患意识,未雨绸缪!”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程璟川脚步一顿:“再啰唆,信不信我把你丢下去?”
乔鹤连忙抱住他的脖子,说:“我错了,我错了。”
夜色渐深,小巷里浮起薄薄的雾,四周一片安静,这氛围莫名温馨。
程璟川看着投映在地上的影子,轻声问:“你穿这么漂亮,去约会了吧?”
乔鹤犹豫着回答:“不算约会,但是……”
但是接吻来着,还惹了一肚子气。
程璟川心下了然,没再追问,只说:“约会也要注意时间,不可以太晚回来,家里人会担心的!”
今天程璟川温柔得出奇,乔鹤不想惹他生气,连连点头说知道了。
小巷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比平时暗淡一些,家门近在咫尺,程璟川忽然停下来,他看着大门上的铜环,问了一句:“在你心里,我一直都不算一个好哥哥吧?”
乔鹤一愣。
程璟川继续说:“脾气坏,脸色臭,说话难听,还嘲讽你的工作。”
“师哥,”乔鹤简直要吓死了,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这么反常啊?不会失恋了吧?哪家姑娘这么没眼力见儿啊,连我们枫叶胡同一枝花都敢甩?你把她名字报给我,我去帮你亲她,占她便宜!咱们兄妹一条心,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占便宜就相当于你占便宜,我亲就相当于你亲!”
好不容易攒起来点细腻的小心思,被乔鹤两句话就给搅和散了,程璟川重重一叹,嘀咕:“难怪一把年纪了,初恋还在,月老就是给你牵根钢筋做的红线,也能让你掰折了。”
乔鹤没听清,探了探脑袋,问:“你说什么?”
“我说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是你哥,”程璟川避了避,故意不让乔鹤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永远都是。如果外头的臭小子敢对你不好,你就告诉他,我哥会来揍你的!”
许是夜晚加深了脆弱,也可能是先前在霍听澜那里受了委屈,乔鹤只觉鼻头一酸,眼圈隐隐发痒。她低下头,在程璟川的肩膀上蹭了蹭,抱怨:“好端端的你煽什么情嘛!非要把我弄哭是不是?谁说你不是好哥哥了?小时候,谁用奖学金给我买糖吃?谁送我上学给我拎书包?谁带我去游乐场?你脾气的确坏,脸色确实臭,讽刺我的工作,笑话我笨,也是事实,但我又不会跟你记仇!”
乔鹤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侧了下头,枕在程璟川肩膀上,小声说:“你是哥哥呀,谁会和哥哥记仇呢。”
你是哥哥呀……
只因这一句,程璟川心头涌上无数的情绪。
他想说,其实,我思考了很久,我不想做你哥哥。
他想说,你给予霍听澜的眼神和感情,也是我想得到的。
在你一心想着他的时候,也有我在牵挂你。
可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喜欢是藏不住的,不喜欢也是,你看向我时,眼睛里带着分明的界限。将我圈进亲情的范畴里,不曾有半分逾越。
他有这么多话想对她说,却又不适合再说。
程璟川微微抬头,夜空一望无际,像昂贵的天鹅绒,群星璀璨,亦斑斓。
宇宙这样浪漫,人间终是温柔,谁没有一点儿爱而不得呢。
程璟川这样安慰自己,他很慢地眨了下眼睛,仗着乔鹤看不见他的脸,给了自己短暂的纵容。
哀伤在他眼中深深浮现,又被重重压抑。
然而,只有一瞬。
他很快收敛好情绪,又是英俊凉薄的样子。
高傲如他,理智如他,冷静如他,优秀如他,即便爱一个人,也会权衡利弊,算明得失。感情只是他生命里很小的一部分,做不出歇斯底里的丑态,也没有横刀夺爱的兴致。所以呀,既然明知得不到,就该洒脱放手,强行把蝴蝶圈在掌心,只会加速它的死亡。
天,将明未明时,最美。爱,欲言又止时,动人。
止步于此,也没什么不好。
起码,他还是哥哥,永远是哥哥。
有人为爱妥协。
也有人屈服于亲情。
76)
程璟川让乔鹤坐在小院里的石桌旁,他去帮她拿拖鞋。
乔鹤欠费的情商缓慢运行,试探着问:“师哥,你真的没有失恋吗?”
他整个人就是个大写的反常。
程璟川抬手将鞋子丢过去,面色不善地瞅着她,问:“你是不是特别想看我被人拒绝或甩掉?”
乔鹤翻了个身,跪坐在凳子上,凑近程璟川,笑眯眯地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程璟川挑眉:“假话是想,真话是非常想,对不对?”
小伎俩被戳穿,乔鹤也不尴尬,还嘴硬,说:“物以稀为贵,一直是女生追你,我都没见过你被人拒绝。”
月光下,她笑得那样好看,程璟川忽然想摸摸她的眉眼,手伸出去,才发觉这动作有多么不妥。最终,只是落在乔鹤的头上,很轻地揉了揉。
一如寻常的兄长。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地说,我已经被人拒绝过了。
那个人就是你呀。
程璟川没留在家里过夜,跟乔鹤说过晚安后,就走了。踏出家门前,乔鹤打着呵欠叮嘱他路上小心。
程璟川站在门廊下,周身天光尽退,灯火隔绝,只有阴影团团缭绕。他个子那么高,身形挺拔,连回头之类的小动作都做得比旁人好看,视线在乔鹤身上短暂停留。
若那时,乔鹤也能去看一看程璟川,一定会被他眼中潜藏的温柔所震撼。
原来,她一向倨傲冷漠的小师哥,也会有这样细腻缱绻的神情。
程璟川走到巷口时,刚好有出租车开过,他没有伸手去拦,而是走向停在树影下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慢慢降下,飘出点烟草味。
程璟川同坐在里面的人打招呼:“霍先生。”
帮乔鹤付车费时,程璟川就注意到了这辆巴博斯,也猜到了车里的人是谁。他故意没作声,想看一看姓霍的能有几分耐心。
霍听澜灭掉手上的烟,声音平淡:“去哪儿?捎你一程。”
程璟川笑了笑:“在门口守了半天,连跟她说句话都不敢,吵架了吧?”
霍听澜看着他:“怎么,你觉得自己有机可乘?”
“你是君子,”程璟川在半降的车窗上轻轻一敲,“难道我就是小人?目光不要太狭隘。”
霍听澜也笑了,单手扶着方向盘,说:“算不上吵架,只是我有一些私事没有处理好,暂时不方便见她。又有点不放心,跟过来看看,她平安就好。”
夜晚,路面清净,霍听澜将车速掌控得很好,不快也不慢。
程璟川扭头看着窗外,忽然说:“你知道吗,自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不喜欢你。”
霍听澜没作声,程璟川继续说:“因为你是乔鹤最喜欢的类型,我能看得出,你们身上有很多共通的东西。向往、热忱、对从事职业的敬畏,我知道你们之间一定会有故事。”
“最重要的一点,”霍听澜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说,“我长得好看,而你妹妹是个颜控。”
程璟川抿着嘴唇,半晌,一声长叹:“好想打你呀。”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笑了。
霍听澜说:“我以为你会在牛角尖里再待一段时间。”
“你是君子,我也不是小人。”程璟川说,“你为人磊落,我也坦坦****。我的确喜欢乔鹤,可生活里,不止有爱和不爱。我以哥哥的身份在她身边十几年,这种定论下,却任由自己的感情发生倾斜,是我没有处理好,与她无关,她不需要知道,更不必为此背上负担。”
“你和我说这些话,是想告诉我,”霍听澜说,“我们可以和平相处,不再是敌人?”
“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因我而产生什么误会,”程璟川叹了口气,“毕竟,乔鹤有点神经大条,不是一个擅长处理感情问题的孩子。”
不擅长?
霍听澜内心一叹,想着,那是你没看见她如何追我的!
砸我心门,戳我心肺,她可擅长了!
车停在校门口,程璟川向霍听澜道谢。
他推门下车,又想起什么,回身对霍听澜说:“千万不要觉得我不争不抢的样子很可怜,更不要觉得我主动退出是为了成全你们。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希望你能明白。”
听程璟川这样说,霍听澜也从车上走下来。
两个人身量相仿,站直时,都是白杨树般挺拔。霍听澜拿出烟盒,分了一根给程璟川,然后又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里蹿起火苗,照亮他的眼睛。
“我有个弟弟,同父异母,他出生的时候我爸妈还没离婚。”霍听澜唇间噙着一点儿烟雾,“总有人问我,你不搭理你弟弟,不和他玩,不对他笑,是不是讨厌他?你一定恨死他了!我认真地想了很久,我发现我不恨,但是,对他,我也没有多少爱。小时候,我喜欢躲在外公的书房里看瓷器,渐渐地,我发现我和瓷器一样,外表光鲜,内里却是冷的。我可以快速背下整本古籍,却很难在情感上和人产生共鸣。我心上缺了一块,乔鹤的出现,刚好填补在那里。她给我的感情,将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让我变得更完整,我很珍惜,所以,才需要更多时间认真面对。”
程璟川磕了下烟灰,说:“这些话,你应该对乔鹤说。”
“还不到时候,”霍听澜背倚着车门,看着头顶的夜空,眼神深邃如汪洋,“我要给她的东西很多,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放下戒备,允许我靠近你妹妹。我是来爱她的,绝不会伤害她。”
听到这里,程璟川终于笑了,眼神和善。
一直以来,他和霍听澜的关系都是扭曲的,对彼此恶意揣测,互相嘲讽,针锋相对。
如今,他们的关系终于明朗。
程璟川只是乔鹤的哥哥,先前的事,就此揭过,不必再提。
霍听澜尊重他的感情,理解他的决定,甚至钦佩他的为人。
月光下,站在车前的两个男人,同样年轻,同样的坦**和磊落。
无论执着还是成全,都有着倨傲的风骨。
即便爱而不得,也无法让他们变得卑微。</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