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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6 他的眼睛是座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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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将琐事交给店里的伙计,乔鹤一头扎进机器房,按照料体的形状和尺寸,修改“洛水女神”的设计图。

手上改着图纸,乔鹤不免有些走神,她又想到霍听澜,那个将高傲与精致刻在骨子里的男人。

霍听澜为什么会和康建辉扯上关系,他是否真的涉足过灰色地带,在诱人的利益面前,忘记了初心?

霍听澜说他没有愿,也没有盼,究竟是天生冷情,还是自我厌弃。

精神不集中,笔下频频出错,先是画歪了披帛的走向,接着又描错了栾鸟的位置,莲花水云纹的造型也不对,大半天过去,废稿铺满了工作台。乔鹤叹了口气,随手将笔扔进豆青釉的笔洗里,拍了张照片发给霍听澜。

乔鹤:霍先生,你的美人命途着实有些多舛。

收到乔鹤发来的信息时,霍听澜在学校。

霍杉上的是一所重点高中,门禁很严,值班保安问霍听澜来找谁,哪个班的,班主任叫什么。三连问直接把霍听澜问蒙了,他还真不知道霍杉是哪个班的,更别说班主任了。

保安一脸狐疑,霍听澜只能给霍杉打电话,忙音响过两声后被挂断了,应该是在上课。霍听澜又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在校门口。

霍杉从教学楼一路跑过来,邻近门卫室时却停了脚步,改成慢走。他穿着蓝白相间的夏季校服,裤子大概修改过,别人都松松垮垮,只有他的自裤脚处收进去,拉长了小腿线条。

透过半开的窗户,保安看见霍杉正往这边走,“哟”了一声,说:“你要找的是这个霍杉啊,这小孩儿很有名的,新一届的学生里数他长得好。上周一的晨会才好玩呢,他先当众念了份检讨,承认错误,又被表扬在什么比赛上拿了奖,好的坏的他一人全占了。”

说到这儿,保安又看了霍听澜一眼,问:“你是他什么人哪?”

霍听澜顿了一下,说:“我是他哥。”

保安点点头:“他长得跟你挺像。”

霍听澜问了句:“你知道霍杉因为什么被处分吗?”

保安端起搪瓷茶杯喝了口水,说:“好像是旷课,还有打架,顶撞老师什么的。挺好一小孩儿,就是有点不安分,该管管了。”

说话间,霍杉已经走到近前,隔着半开的校门看向霍听澜,问:“你来干什么?”

语气有点冲,霍听澜没跟他计较,说:“我来见你的班主任。”

霍杉皱了皱眉,看上去有点烦躁:“那老女人跟你联系了?她是不是更年期呀,又啰唆又爱瞎操心……”

“霍杉,”霍听澜打断他的话,目光有点冷,“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一句不尊敬师长的话,我马上就走,以后都不会来,你最好先想清楚再开口。”

霍杉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49)

高三的教学楼跟高一高二是分开的,后者离校门更远,中间有一片小树林和一条石子路。

上课时间,小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阳光自树叶间坠下来,晕开深浅不一的阴影。霍杉站在里面,鼻翼上沁着汗。他不说话,也不看霍听澜,盯着泥土里不知名的小野花出神。

霍听澜身上有种气场,镇定、高傲,几乎压得人抬不起头,他问霍杉:“不希望我去见你的班主任?”

“没必要,”霍杉说,“都是些小事,我能处理好。”

“如果你真有那个本事,把一切都处理好,”霍听澜冷淡地看着他,“也就不会闹到需要律师出面了。”

霍杉笑了笑,神情里带着挑衅,说:“警察让我通知的是家长,不是律师。”

“你的意思是,你更希望出现在派出所的人是我?”霍听澜看着他,“希望我去跟对方家长协商,被他们指责嘲讽,然后再听他们用各种下作的语言,把你形容成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的垃圾?”

“我不是垃圾!”霍杉骤然拔高声音,眼眶里浮起淡淡的红,咬牙强调,“我不是!”

“没错,你现在的确不是。”霍听澜说,“毕竟,你有个有钱的老爸,有可以透支的信用卡,还有点小聪明,不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就能考一个不错的成绩。你看不起身边默默学习的同龄人,甚至看不起老师,你旷课、打架,肆意挥霍那点本就不值钱的青春,把堕落当骄傲,拿愚蠢当信仰,一路向下走,再花钱读一个野鸡大学,或者出国镀镀金,到那时候你才是真正的垃圾!外表光鲜,内里却是空的,除了陋习,什么都没有,除了挥霍,什么都不会,就像一只喷了香水的蟑螂,一只穿着高定的老鼠。”

霍杉忽然踉跄了一下,退后一步,靠在树上,年轻的身体有些单薄,反复强调:“我不会变成那样的,不会……我也不是垃圾,我不是……”

快到中午了,日光浓烈,霍听澜眯着眼睛,他的神情不算严肃,语气也是,甚至透出一种慵懒,慢慢地说:“会不会成为垃圾,不是嘴巴决定的,而是选择。要走什么样的路,你自己选。”

说完,霍听澜转身要走,霍杉却叫住他,哑声问:“听说,当初爸给我取名叫霍听杉,你不许我用跟你相同的字,所以,我才叫霍杉,是这样吗?”

霍听澜没回头,淡淡地说:“我的名字是外公取的,跟你没关系,你没资格用那个字。”

“没资格?说得真好!”霍杉低笑,“你就这么讨厌我?”

霍听澜没兴趣回答这种幼稚的问题,迈步向前走。

霍杉在他背后高声说:“他们要离婚了!”

这个“他们”指的自然是霍向磊和虞欢,霍听澜的生父和霍杉的生母。

“他们三四年没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了,谁都不回家,偶尔回来一次,见面就吵。”霍杉垂着头,声音渐渐低下去,“我连春节都要一个人过,霍听澜,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霍听澜脚步一顿,终于回过头,看着霍杉。

日光在霍听澜周身筛下浅浅的一层,仿佛金色的雾,他笑了笑,眼神既通透,又洒脱,还有几分傲慢。

他说:“霍杉,你现在经历的一切,双亲失和,孤独无助,我十三岁的时候就经历过了。那时候我明白一个道理,不要指望任何一个人与你感同身受,一切悲苦,都要自己熬着,熬过去了,便是救赎。”

霍杉似乎怔住,睫毛颤颤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霍听澜难得有耐心,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也有过一段荒唐的日子,在我快沉下去的时候,我的老师跟我说,你生来就是要做高山的,为什么要把自己活成草芥?向下走很容易,但是,你不想去高处看一看吗?也许,那里会有更多更好也更适合你的风景——霍杉,这句话,我也送给你。”

霍听澜的语气很淡,却让霍杉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他咬着牙,腮边的肌肉绷得很紧。

霍听澜想起什么,问他:“照片的事,你要追究吗?”

过了好一会儿,霍杉才反应过来,霍听澜的意思是,你想追究的话,我会帮你。

霍杉缓慢摇头,闭着眼睛,眼底有不可抑制的湿润。

这就是他的大哥,他偷偷崇拜的人,就像一团火,炽热、强大、光芒万丈。

没有人能忽视霍听澜的存在,他总能用最鲜明的方式,让你记住他。

牢牢记住。

50)

霍听澜并没有去见霍杉的班主任,跟霍杉说完那些话,他就离开了。午休时间,学校里到处都是穿校服的孩子,霍听澜身形高大,衣着精致,混在里面,突兀得像个异类。

有女孩子在他身后小声议论,还有人偷偷拍照。

那些声音让霍听澜想起他的学生时代。他也曾胡闹过,像霍杉那样,甚至比霍杉还要恶劣,把作践自己当作对霍向磊的惩罚。

后来,他的老师用一记耳光打醒了他。

老师对他说,他是林敬宗的后人,老先生最疼爱的外孙,肩膀上扛的不止有自己的脑袋,还有林老经营了一辈子的名声。

他可以不自爱,不成器,但林敬宗的后人不可以。

他要活得正直,坦坦****,还要站在高处,告慰老先生的在天之灵。

他像尊敬外公一样尊敬他的老师,像崇拜外公一样,崇拜着他的老师。

老师告诉他要光明磊落地活着,要有热血,要永远向上。只要风骨不折,总有撑得起天地的时候。老师说,君子勤于小物,故无大患,越是在高处,越要谨言慎行,不自矜,故长。

老师教会他这么多道理,自己却逃不过一个“利”字,落得那样一个下场,死后都摆脱不掉骂名。

所谓师父,如师亦如父,他的老师啊……

霍听澜有些走神,坐进车里才听见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乔鹤发来的。

其中一条是张照片,原木色的工作台上铺满废稿,全是他定的那件“洛水女神”。

霍听澜正要回复,目光一偏,瞄到一样小东西。他将照片放大,看到一个铜镇纸,摆在工作台的角落里。

镇纸呈长条状,略扁,正中的位置有一个螭虎形状的捉手,表面铸有青铜纹,看造型和做工,应该是晚清的东西。

汉人崇尚螭虎,班固在《封燕然山铭》中写道:“鹰扬之校,螭虎之士。”

这是寄予了厚望,要拿小丫头当儿子养啊。

霍听澜原本想约发小周奕杨出来喝茶,这一刻,忽然改了主意,用导航搜索如意轩的定位,然后发动了车子。

乔鹤没想到霍听澜会来。

工作日,生意清淡,门厅里静悄悄的,小伙计缩在柜台后面打瞌睡。乔鹤画烦了图纸,躲在二楼的办公室里临帖玩,临的是宋徽宗的《大观圣作碑》,瘦金体。

提笔蘸墨,隐约听到楼下传来引擎轰鸣,乔鹤没理会。她刚写完“学以善风俗明人伦”一句,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接着,有人说了句:“结构写偏了!”

这一声来得突然,乔鹤吓了一跳,腕子沉下去,力道重了,落笔处洇成了一个墨黑的圆疙瘩。

乔鹤“啊”了一声,抬头看过去时,眼睛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恼意。

角度的关系,乔鹤斜飞过来的眼神正落在霍听澜眼中。她睫毛偏长,微卷,平日看上去十分清秀,如今盈盈恼意如同水纹,清秀之外,又平添了几分风情。

霍听澜一面想着这小孩长了双勾人的眼睛,一面笑着调侃:“你瞪我干什么?我说错了?”

乔鹤没理他,伸手要把写坏的这一页撕掉。霍听澜屈指在乔鹤腕上弹了一下,指尖点着她写好的那一句,说:“《大观碑》是宋徽宗所作,赵佶的书法清瘦恣纵,以秀美见长,结构扬下抑上、扬右抑左,横纵取势分明,再看看你写的,哪边都不挨着,不是写偏了是什么?”

霍听澜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开口就数落。乔鹤听得心头火起,想发火,又怕显得自己气量太小,听不得批评,索性把纸笔往霍听澜面前一推,鼓着脸颊示意——你行你来!

霍听澜自然不会连这点暗示都看不懂,他笑着挽起衣袖,边挽边说:“霍老师的书法课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上的,机会难得,要珍惜!”

乔鹤只想泼他一脑袋碧螺春。

霍听澜将乔鹤用过的笔扔进笔洗,目光自旁边的笔架上扫过,手指一勾,精准地挑中了一支紫毫的湖笔。

乔鹤“啧”了一声,心想,眼光倒是不错,专挑好东西用!

霍听澜握笔的姿势很漂亮,他指骨细白,手背上绷起青色的血管,清瘦、鲜活,寻常紫毫在他手中都像难得的珍品。

乔鹤有点走神,霍听澜捏着笔杆敲了敲她的鼻梁,提醒:“看字,别看手。”

像是被道破了什么秘密,乔鹤脸上有点红,不太自然地伸手揉了揉。

《大观碑》字数太多,霍听澜懒得写,从宋徽宗的《秾芳诗》里随便摘了两句——

丹青难下笔,造化独留功。

他刚写到“化”字,乔鹤就站不住了,这笔瘦金体也太漂亮了!

老话说字如其人,霍听澜的字含着剑拔弩张的锋利,每一笔长横都有顿挫之感,每一笔竖画都有悬垂之势,挺拔脱俗,十分好看。

“功”字最后一笔写完,不等霍听澜开口,乔鹤立即端起茶杯举过头顶,虔诚道:“小的有眼不识真泰山,多有冒犯,先生莫怪!”

霍听澜吓了一跳,接着又被逗笑了,说:“我还以为你要拿茶水泼我。”

乔鹤讪讪道:“不敢、不敢。”

虽然,我刚刚确实挺想这么干的……

霍听澜这笔瘦金体写得实在太好看,乔鹤有心学技,凑过去向他讨教。

两个人站在一处,又看着同一幅字,难免挨得近。霍听澜先纠正乔鹤握笔的姿势,然后又教她运笔,起笔要利,尾勾要锐,撇捺末端呈竹叶状。

乔鹤虚心讨教,态度又积极,霍听澜也乐意教她,说到兴起,两人都忘了保持距离,拿捏分寸。霍听澜站在乔鹤身后,胸膛紧挨着乔鹤的背,他握着乔鹤拿笔的那只手,问她想练哪一篇。

霍听澜体温偏高,胸膛是温暖的,靠在上面,感觉很舒服。乔鹤不由得眯起眼睛,像只晒饱了太阳的小狐狸,她想了想,说:“就写名字吧,我们两个的。”

说完,乔鹤伸长了手臂,带着霍听澜也一并伸出手,宣纸上,先落下一横。

这是要写霍听澜的名字。

霍,竖画长横画短,取纵势。

听,部首为口,取横势。

然后是“澜”,《四子讲德论》中写:天下安澜,比屋可封。以“安澜”比喻太平。

多美好的字。

“澜”字尚未写完,乔鹤微微侧头,两个人交叠在一起,挨得极近,几乎没有缝隙,霍听澜的侧脸就在她眼前,鼻梁很挺,睫毛挑起细微的弧度。

乔鹤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忽然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名字非常好听。”

霍听澜笑了笑,眸光不变,依旧落在宣纸上,反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读过张栻的那首《和石通判酌白鹤泉》。”

这首七律太冷门,乔鹤还真没读过,茫然摇头。

霍听澜拍拍乔鹤的肩膀,让她另取一张纸来,笔尖蘸饱墨汁,快速写下——

满座松声闻金石,微澜鹤影漾瑶琨。

“微澜”“鹤影”,两个人的名字都嵌在其中。

乔鹤一愣。

霍听澜直起身,一双眼睛光泽盈盈,比玉更温,比瓷更润。他用笔杆轻轻磕着笔洗,用一种思考的语气,慢慢地说:“澜指水波,而鹤是水鸟——我们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有缘。”

51)

我们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有缘。

很普通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或煽情,却让乔鹤的心跳失衡,快得脱了频率。她有点不敢去看霍听澜,胡乱整理着桌上的东西。

乔鹤心神不稳,动作也乱七八糟,险些打翻一个装香片的粉彩小盖盒。霍听澜顺手接住,翻转间露出盒子底部的款识,居然是光绪年的。

霍听澜只瞄了一眼便扔了回去,乔鹤注意到他的动作,不由得挑眉,他笑着说:“假的,我都比它老。”

乔鹤忽然探过身,隔着小半张桌子盯住霍听澜,眼中压着几分挑衅,故意说:“霍先生是不是从不看走眼?”

霍听澜似乎被激起了一点点斗志,略弯下身,与乔鹤视线齐平,轻笑着回答:“别处的,不好说。但是,你屋子里的这些东西,我绝不会看错。”

两个人眼神胶着,都带着盎然的兴味,乔鹤眨眨眼睛,唇边弯出一点儿笑,小狐狸似的,她说:“那你就说说看,我这屋子里,哪一件东西最值钱?”

这间办公室占地面积不小,一水的中式家具,榫卯结构,几乎看不见一根钉子。博古架横在中间当隔断,分隔出会客和办公两个区域,古色古香。

霍听澜第一反应就是看向那个两米多高的博古架,不过,他的注意力却不在架子里的东西上,他关注的是架子本身。

博古架颜色偏浅,留有木纹,典型的明式特征。霍听澜凑近细看,忽然眉梢一抬,转头看向乔鹤:“这料……用的是紫檀?”

乔鹤单手托着下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这可是我师娘的陪嫁。”

霍听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架子的隔断,目光一转,他看到一样东西。

五彩开光的人物方瓶,圆口,短径,器形偏扁。这东西没放在架子上,而是收在角落里。

霍听澜走过去,绕着大瓶子看了半天,神色专注。

乔鹤弯起眼睛:“霍先生这是找到值钱的东西了?”

霍听澜不答反问:“你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吗?”

乔鹤耸肩:“不就是个方瓶。”

“准确地说,叫方棒槌瓶,康熙朝的新创器型,此朝独有。”说着,霍听澜从口袋里抽出一副雪白的薄手套,戴好了,才去碰瓶身。他把瓶子倒翻过来,一看款识,果然,清康熙年制。

霍听澜眯着眼睛:“《饮流斋说瓷》里怎么写的——‘硬彩、青花均以康熙为极轨’。硬彩即五彩,五彩开光的方棒槌……”

话没说完,霍听澜忽然顿住,他皱起眉毛,凑到瓶口处闻了闻,半晌,一声笑骂:“差点被你骗过去!”

乔鹤眨着眼睛,故作茫然。

霍听澜屈指在瓶口处轻轻一敲:“瓷器作伪,有一种方法叫‘破器进窑’,就是把残破的旧器修补完整,入窑复烧。古瓷入窑重烧,容易翻白,留有裂片纹,或者像新器一样泛贼光。这件方棒槌做得很妙,几乎没留下痕迹,不过,做旧法上选了药浸,我是天生的狗鼻子,对味道很敏感。”

霍听澜说得越细,乔鹤心口越冷,她脑中反复横跳着一个名字——康建辉。

一样的善于修复,熟知作伪,难道他们真的存在某种关联,或者说,曾狼狈为奸……

乔鹤心里很乱,忍不住刺了一句:“原来霍先生还是个作伪高手!”

“我的确是高手,不论修复,还是作伪。”霍听澜摘下手套,他站在窗边,身后是金色的光,如同盔甲,铸于周身,“可我学这个,不为谋财,而为‘肃儆’。”

站着说话太耗神,霍听澜在排水茶海旁坐下。他的姿态很放松,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享受温暖的阳光,半晌,才继续说:“乔鹤,你有没有好好看一看你所热爱的这个行业?看看它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

乔鹤盯住他,眸光清明。

许是阳光过于和煦,也许是熏炉里的兰蕊香起到了静心凝神的作用,霍听澜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说一说他的忧虑,也说一说他的思量。

“行业发展迅猛,唯利是图者激增,格雷欣法则大行其道,如意轩近百年的声誉日渐消减,越来越多的假料劣料占据市场,以假充真,以次充好。”霍听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眼神里像含着某种力度,光芒熠熠,“还有中间商利用买卖双方信息不对等,囤货居奇,引发恶性竞争。这些乱象,是监管机制不够健全造成的,也是行业内部过于分散造成的,缺乏有号召性和公信力的大品牌,也缺乏真正的大师级的灵魂人物,最重要的是,从业人缺乏对这个行业的敬畏。玉是这样,瓷也是这样,乃至整个古玩一界,都是这样。人一旦失了敬畏,就很难做到问心无愧。而这样的混乱,会让真正的好东西有价无市,曲高和寡。”

霍听澜的目光太烈,乔鹤恍惚有一种被钉在原地的错觉。

她喜欢玉,也喜欢玉雕,从小就喜欢,不然,也不会苦苦磨炼,磨得两只手都留了茧印,粗看过去,简直不像个女孩子。

她的专注,她的初心,都局限于自己的手,从未想过看一看这个行业。

霍听澜的话似乎点醒了乔鹤,就像沉睡了一冬的地松鼠忽然嗅到春的气息,星月之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熏炉焚着香,烟雾蒙蒙。

霍听澜的姿态很放松,带着慵懒,说出的话却重若千钧:“之前说,我学作伪,不为谋财,只求肃儆。惩恶劝善,激浊扬清,为肃;遏恶防邪,告诫世人,为儆。作伪,即作假,既是假的,就该暴晒在阳光下。作伪的人会什么,我就会什么,比他们还精,还透,我看他们还能拿什么骗我?他们做得出,我就鉴得出。”

乔鹤抿着嘴唇,认真思考,半晌,说:“你就不怕水至清则无鱼?”

“水清无鱼,水太混,鱼也一样活不下去。凡事都要有个度,懂得适可而止。”霍听澜笑了笑,神色中是惯有的从容,“‘古玩’二字,浓缩着历史,也传承着文化,它有无限的价值和恒久的魅丽。我希望这个行业是向上走的,而不是沿着污浊和混乱,一路沉下去。更何况——”

霍听澜的眼神忽然变得深邃,他像是在看对面的博古架,又像是在凝视某处并不存在的虚空,再开口时,声音也一并沉了下去。

他说:“更何况,这个圈子里,还有比赝品更可怕的存在,那就是人,坏了心肠的人。他们顶着响当当的名号,却从私利出发,指鹿为马,能点石成金,也能点金成石。鉴伪,审视的是物件,震慑的却是人心。”

办公室里有一扇很大的窗,有光落进来,在霍听澜的肩颈上洒下细碎的灿金色。

他偏过头,侧脸仿佛刀削,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和下颌,折出一条锋利的线。

乔鹤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似乎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彻底乱了。

之前,她见识了霍听澜的阴郁和冷漠,想要摘下他和善的面具,想打碎他精致的伪装,看一看假象下的血肉,究竟是什么颜色。

如今,她似乎真的触碰到了面具之下更为鲜活的东西。

那是铮铮硬骨,是与生俱来的倨傲与担当。

52)

“我今天大概是熏多了兰蕊香,话也变多了。”霍听澜站直身体,松松地伸了个懒腰,看向乔鹤时,又是一脸从容的笑,“你还小呢,有些事现在不明白也没关系,以后会慢慢理解的。”

“我第一次拿刻刀时,师父让我跪在地上许过一个承诺——”乔鹤忽然开口,慢慢地说,“入了如意轩,便要敬业精益,不售假、不骗人,该是什么料,就是什么料,宁可让生意淡了,也决不让良心蒙尘。这段话,我搁在心里记了十几年,以后我会一直记得。”

两个人有身高差,霍听澜站直时,乔鹤须得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兰蕊香依旧焚着,薄雾寥寥。

乔鹤向霍听澜走进一步,站在他面前,与他对视。两个人的目光都很深,像一口井,等待着看谁先陷落。

“之前,我的确没有认真审视过玉雕这个行业。但是,现在我的眼睛睁开了,以后,我会学着去看,去想。”乔鹤说,“霍听澜,谢谢你叫醒我。”

“睁着眼睛过日子是很累的,”霍听澜的声音里有叹息的味道,“也许有一天,你会怪我跟你说过这些话。”

“那你就一直往前走,带着敬畏和热忱,一直走在我前面,做我的榜样,做一个好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乔鹤说,“让我没办法后悔,也舍不得后悔。”

霍听澜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接着,变得很轻。

兰蕊香的味道温和动人,乔鹤的声息亦是。她弯着眼睛,勾起浅浅的笑,天真明媚,灵动的模样像沁着露水的栀子花。

她说:“别担心,你不是孤独的,我会跟在你身后,沿着你的步伐,同你一起走。如果你愿意等等我,或者,教教我,说不定我会赶上来,与你并肩而立。”

无论你什么时候回头,总能看见我在身后。我懂你的敬畏,欣赏你的热忱。

如果可以,请让我成为另一个你。

一样的满怀虔诚,一样的磊落坦**。

我想成为这样的人。

霍听澜笑了笑,他抬起手,掌心落在乔鹤头顶,轻轻揉了揉,像奖励,又像安抚,温声说:“小朋友,不要急着长大,大人的世界,一点儿都不好玩。”

霍听澜的手很好看,五指细白,清瘦纤长,温度是暖的。

乔鹤眨眨眼睛,忽然想起之前聊到一半的话题:“不是说要找到这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吗?先生找到了没?”

乔鹤不提,霍听澜险些忘了,他指了指将近两米高的博古架:“用料好,款式也精致,是少见的珍品,但算不得价值连城。”说完,又指了指角落里的方棒槌瓶,“这东西若是真的,博物馆的人恐怕早把如意轩的门槛踩平了。它的艺术价值和文化价值远超商品价值,算是有市无价。不过,即便是真的方棒槌瓶,在我看来,它也远不及另一件东西珍贵,那件东西,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霍听澜是什么人,名家之后,家学渊源,能让他这样夸赞,必是极罕见的物件儿。

乔鹤眼睛都亮了,心想,不得了不得了,师父竟然背着师母藏了好东西!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私房钱?

乔鹤被霍听澜吊足了胃口,扯着霍听澜的衣袖,让他指给她看,无价之宝究竟是哪一个!

“这宝贝独一无二,不可作伪,也无法复制。”

乔鹤的视线搁在多宝槅上,霍听澜一边说话,一边在乔鹤鼻梁上弹了一下,乔鹤被弹得鼻头发麻,险些打喷嚏,瞪过去,却对上了霍听澜的视线。

兰蕊香的雾气幽幽缭绕,似烟云。霍听澜的眼神穿透那些,看向她。

仿佛拖慢了倍速,周遭的一切都静下来。

“她叫乔鹤,”霍听澜慢慢地说,“是程柳江的掌中珠,乔家的小千金,如意轩的小掌柜,这间屋子里唯一的无价宝,出了这间屋子,也是无价宝。”

木槅上的自鸣钟整点报时,当当地敲了两下,乔鹤猝不及防,心跳重重一颤。

也不知是被自鸣钟吓到,还是被霍听澜吓到。

完了。

乔鹤想,真的完了。

霍听澜的眼睛如同一座城,将她困住,迷失方向,任她如何兜转,都找不到出去的路。

乔鹤忽然想起那天去寺院时,她在霍听澜车里听到的歌——

想要声色的张扬

我想要你

……

我,想要你。</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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