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鹤专注做事时的样子很好看,她皮肤白,娇嫩细腻,睫毛浓黑,薄薄的耳垂被雨后的天光映着,仿佛透明,有种干净又稚气的感觉。
V形领口下,锁骨的形状有些单薄,琥珀吊坠光感盈盈,极衬肤色。
乔鹤埋头描图,没注意霍听澜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许是“近朱者赤”,玉雕做久了,人也会沾上玉石般的质感,莹润纯净、细腻无瑕,乔鹤身上便带着那种味道。
霍听澜在古玩堆里长大,玉和瓷,都是他的挚爱,没人比他更熟悉那种质感。
有时候,美人无须绝色,也不必倾城,单是灵秀剔透,已足够**。就像刚刚化成人形的小狐狸,还不知何为妖媚,天然的灵动。
霍听澜想起家里的小猫。
猫咪叫饭团,又乖又黏人,极爱撒娇。
那小狐狸呢?它会不会撒娇?会不会用柔软的小脑袋蹭人的脸颊?
39)
霍听澜本身存在感极强,目光亦是,被他看得久了,就算是根木头,也该有所觉察。
乔鹤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茫然道:“你看我干什么?”
霍听澜正走神,闻言猛地一惊,险些扫落手边的茶盏。他有些狼狈,为了挽回颜面,随便寻了个借口训人:“看你干什么?看你咬手!洗都不洗就往嘴里塞,脏不脏!”
乔鹤的确有咬手指的坏习惯,平日还好,一旦开始思考或走神,手就往嘴里送,咬完指尖咬关节,咬完拇指咬食指。
越咬越开心,越咬越使劲。
乔鹤被霍听澜凶得一愣,讪讪地将左手藏到桌下,食指关节处有几颗殷红的牙印。
霍听澜抽了片湿巾丢过去,语气不善:“把手擦干净,不嫌脏!”
乔鹤朝霍听澜做了个鬼脸,擦过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放在了嘴里。
有东西咬着,就想不起来啃手指了。
空气里飘起淡淡的甜香气,嗯,是葡萄味。
霍听澜有些好笑地瞅着她:“多大的人了,还吃糖?”
乔鹤忙着描图,头也不抬,咬着糖果含混不清地说:“我们仙女是被施过魔法的,永远七岁,可爱!”
霍听澜到底没忍住,伸手在乔鹤脑袋上敲了一下——七岁?你这样的,最多四岁半,读幼儿园都上不了大班!
一片树叶顺着洞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霍听澜的膝盖上。霍听澜捡起来,用手指简单擦了两下,然后贴在唇边。
简单宁静的音调轻轻溢出,舒伯特的《摇篮曲》,温柔又醉人。
乔鹤的笔尖一顿,只是一顿,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去看霍听澜,就着吹叶自然宁静的声音,继续描图。
风吹过回廊,雨后的阳光里仿佛揉着金粉。
小沙弥从窗外路过,循声望过来,一眼看清窗内的情形,不由得抿唇微笑。
真好看哪,无论是那个正在吹叶的年轻男人,还是那个伏案描图的女孩,还有他们在一起时的那一剪光阴,都好看得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
他们一定认识了很久吧,小沙弥想,所以,相处起来才会这样宁静平和。
曲子吹到第三遍,乔鹤的图终于画好了。她搁下笔,未来得及开口,吹叶的声音也停了,心有灵犀似的。
乔鹤弯着眼睛朝霍听澜招手,示意他快点过来。
霍听澜今天似乎格外有耐心,他站起来,走到乔鹤身边,目光扫过涂鸦本,只一眼,脱口而出:“洛水女神?”
李善在《文选?洛神赋》中写:宓妃,宓羲氏之女,溺死洛水,为神。
图纸上,水纹似莲花,半开半合,繁复连绵,托举起一位明眸善睐的婀娜美人。
美人云髻峨峨,兰指微翘,指尖有落英飞旋,栾鸟绕着飘动的衣摆和披帛轻灵飞舞,身后隐隐有鲸鲵翻涌的影子。
取的正是《洛神赋》中的意境——鸣玉銮以偕逝,鲸鲵踊而夹毂。
这样的设计,配上料体本身的颜色和光感,只要雕刻无误,做出来的东西必然漂亮。
至于雕功……
霍听澜一把抓住乔鹤的手,用力握紧,他的拇指沿着她的关节寸寸下移,最后停在指腹上。
女孩子肤质偏柔,本该香香软软,乔鹤的指腹却带着明显的茧印。雕刻熬的是苦功,一刀一刀,日复一日,即便用磨砂膏、果酸和护手霜精心养护,也无法彻底去掉下刀施力留下的痕迹。
乔鹤吓了一跳,很快便反应过来霍听澜是在摸她手上的茧,登时有点尴尬,使力挣开,凶了一句:“别乱动!当心我打你!”
手上的茧印,之前见到的回纹珠,霍听澜有了底。他无视乔鹤充满警告意味的小表情,重新看向涂鸦本,指尖敲在上面,说:“这里,既有莲花水纹,又有鲸鲵陪衬,且不说你那块料够不够用,单是元素——”
乔鹤反应迅速:“元素太多,混乱无序,脚重头轻,视觉上会有偏沉的感觉!”
霍听澜笑起来,瞳仁温润有光,那是一个赞赏的表情。
近距离接触霍听澜是种享受,这人长得实在好看,放软了神色轻轻一笑,似乎有华光透出,熠熠如星。
笑什么笑,聊正事儿呢,能不能严肃点!
乔鹤疯狂地腹诽,心跳却颤了颤,睫毛也是。
霍听澜继续说:“栾鸟是陪衬,造型不宜太花哨,不然会喧宾夺主。你觉得呢?”
“别只挑毛病嘛!也夸我几句,”乔鹤皱了皱鼻子,嘀咕,“小孩是需要鼓励的,不然不利于健全人格的形成。”
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撒娇。
小狐狸成了精,知道向人讨糖吃。
霍听澜有点想笑,他收回手,屈起指节顶了下鼻梁,说:“这样吧,你估算一下价格,我付定金。”
乔鹤猛地抬头,目光笔直地撞进霍听澜眼底。
小孩儿不会藏心事,意外又惊喜的神色全写在脸上。
霍听澜弹了下乔鹤的脑门,说:“这件‘洛水女神’,卖给我吧,我收了。”
40)
离开寺院前,霍听澜带乔鹤去正殿看了看。
佛殿中人很少,长明灯悠悠燃烧,光影下笼着红尘万户。
钟楼里有大悲咒的声音,乔鹤双手合十,站在佛像前,同佛祖说了个小小的心愿。她睁开眼睛看见霍听澜在研究那些悬挂着的莲花幡,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乔鹤叫了他一声,问:“你不许愿吗?”
霍听澜拂落掉在肩膀上的灰尘,说:“我没什么愿望。”
两个人边说边朝外走,乔鹤转头看向他:“没有盼的人,才会没有愿。霍听澜,你对自己的生活很失望吗?失望到连盼头都没有?”
起风了,宝鼎里的香灰飞起来,迷人眼目。
霍听澜抬手按了按眼眶,话音里忽然带了点不耐烦,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乱猜!”
说完,他快步朝前走,乔鹤不及他腿长,落在了后面。
看着霍听澜的背影,乔鹤笑了笑。小姑娘眼形生得好,月牙似的,这一笑热情动人。
有年轻香客走过来,迎面看见女孩子笑得天真又灵动,倏地红了脸,险些没踩稳脚下的台阶,踉踉跄跄。
乔鹤没注意旁人的异样,心里只想着,霍先生啊,你的面具要戴不住了吗?
寺院的停车场位置有点偏,地上积了不少落叶。霍听澜先上车,乔鹤正要去拉车门,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挡在她面前。
是个陌生男人,很年轻,个子不高,举着手机磕磕绊绊地说:“那个,你好,刚刚我在寺院见到你,觉得你特别好看……想问问……那个,能交换个联系方式吗?”
在寺院被要联系方式,这经历,还真有点新奇。
乔鹤眨眨眼睛,没说话,而是指了指停在身旁的那辆SUV。
年轻男人不明所以,透过副驾驶座那侧的车窗往里面看。光影照过来,蒙蒙的,雾气似的视线里,他看见一道极英俊的身影。
衬衫、腕表,还有袖扣,俱是整齐精致,看上去价格不菲。
男人鼻梁很高,睫毛黑沉沉的,像一笔饱蘸的浓墨。
这一定是个很优秀的男人,无论家境,还是学识。
年轻男人脑袋里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他有点尴尬,还有些自惭形秽,红着脸向霍听澜解释:“我没有恶意,只是想交换下联系方式,如果冒犯了你们,我道歉。”
霍听澜身上几乎没有烟火气,嗓音亦是清清淡淡,他笑了笑,说:“没关系,当初我也是这样要到联系方式的。有勇气的人,更容易遇到好缘分。”
霍听澜说得委婉,但不难懂,年轻男人略显怅然地看了看乔鹤,没再纠缠,转身走了。
乔鹤悄悄松了口气,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打开车门递到霍听澜面前,说:“联系方式——不用你要,我主动给,我也是有勇气的人。”
屏幕上,一个方方正正的二维码。
霍听澜笑着摇头,他找到手机,边点边说:“年纪不大,桃花倒不少。这次,算我帮你的忙,收尾款的时候,要给我打折!”
乔鹤转开眼睛,故意不看霍听澜的脸,心想,傻子才会用折扣抵掉人情债!
这是多么难得的人情债哪!
提示音响过,两个人互相通过了验证请求。
霍听澜将乔鹤送到墓园的停车场,她的车还扔在那里。
他问乔鹤要不要一起回市区,她的车可以跟在他后面。乔鹤说她师父备了两罐好茶,她要给墓园的门卫大爷送去。
霍听澜挑眉:“你师父跟门卫大爷也是朋友?”
乔鹤点头:“我师父有三个爱好——喝酒、玉雕、交朋友!”
霍听澜笑了,心想,也对,只有这种师父,才能带出你这种长不大的徒弟。
41)
大爷在门卫室里看报纸,乔鹤将茶叶送过去,和大爷聊了两句,然后又回到了墓园。
她隐约记得霍听澜是从哪个方向出现的,于是,她沿着那条小路向前走,边走边读墓碑上的名字。
这片墓园在近郊,价格比较贵,面积也不算太大,没走多远,乔鹤看到一块合葬碑。
慈父康建辉,慈母文燕,孝女康盏叩立。
再看生卒年,康建辉和文燕的过世时间只隔了一个月,今天,正是康建辉的忌日。
霍听澜一定是来看他的。
“为了一只高足杯,霍先生害死了制瓷客康建辉……”
沙画表演现场,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曾这样说。
霍听澜专程来拜祭这位已经过世的制瓷客,是因为于心有愧吗?
那个看似精致,实则阴郁的男人背后,究竟藏着多少故事?
离开墓园,乔鹤没去店里,直接回了四合院。一脚踏进家门,居然看见程璟川站在水池前喂鱼。
乔鹤立即拿出手机查询天气。
今天吹的什么风,居然把大少爷吹回来了。
程璟川穿着条纹的衬衫外套和白T恤,透出几分书卷气。他扬手撒尽剩下的鱼食,说:“老家有个亲戚来看病,我爸妈去探病了,云林跟朋友聚餐,家里只剩你一个,我爸让我带你去吃饭。”
乔鹤“啊”了一声,有点莫名其妙,心想,我已经低能到连一顿饭都搞不定了吗?还要你专门跑回来带我去吃?
程璟川拿纸巾擦手,转头见乔鹤还站在原地,催促道:“你还不去换衣服?”
乔鹤想说我炒个饭就行,不必麻烦,抬眼看到程璟川一脸“我耐心有限”的表情,默默把拒绝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在墓园吹了半天风,又在寺院茶室待了半日,灰头土脸一身佛香。乔鹤草草冲了个澡,她怕程璟川等着急,只将头发吹到半干。
程璟川坐在院子里边等人边看书,暖橙色的灯光落满周身,脊背照旧挺得笔直,像一把钢铸的尺。只看身形和气质就知道,这是个脾气很犟的人。
乔鹤蹦跳着跑到程璟川面前,说:“我们去锦绣府吃淮扬菜好不好?我想吃豆腐羹和狮子头!”
程璟川见她发间还沁着水汽,皱眉道:“头发吹干再出来,像什么样子!”
也不怕感冒!
明明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他却藏住了,没说。
晚饭有好吃的,是件很开心的事,乔鹤原本一脸高兴,结果,被他两句话给凶了回去,神情一下就垮了,小声解释:“我怕你等着急嘛!”
程璟川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轻咳一声,说:“我不急。”
收拾妥当,程璟川开车,载着乔鹤往锦绣府的方向走,晚高峰,堵得一塌糊涂。其间,程璟川接了四五通电话,都是学校打来的。
导师出差了,程璟川作为其麾下最得宠的徒弟,相当于实验室的半根顶梁柱。师弟师妹对他又敬又怕,可真遇到了麻烦,第一反应都是找大师兄——师兄快来,救我狗命!
乔鹤在程璟川接打电话的间隙里,小心开口,说:“学校那边是不是有什么麻烦哪?锦绣府可以另找时间再去,你……”
“没事,”程璟川的声音一向没什么温度,“你不用操心。”
一句话,又把天聊死了。
乔鹤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数街灯玩。
她没有看到程璟川频频转头,瞥向她的眼神,也没有看到,他眉心处蹙起的清浅褶皱。
其实,他原本想说,今天这种日子,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待着。我不想让你在难过之上,再添孤单。
可是,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只能沉默。
隔壁车道开过一辆带着“B”字徽章的车,车身流畅漆黑,异常醒目。乔鹤的眼睛都亮了,她探头探脑,努力绕过挡在后面的小型货车去看那辆车的车牌——不是“438”,不是霍听澜的车。
失望的小情绪涌上来,似乎连锦绣府的豆腐羹都没那么值得期待了。
42)
霍听澜回到家时,保洁阿姨刚打扫过卫生,空气里有一股清新剂的味道。霍听澜闻不惯,随手往掐丝珐琅三足熏炉里扔了几颗香丸,檀香木的气息缓缓溢出,呼吸也跟着静下来。
他自幼在外公身边长大,比起工业香精,更喜欢这些古朴陈旧的味道。
今晚没有社交安排,难得清闲,霍听澜想下厨给自己煮碗蔬菜鸡蛋面,打开冰箱才发现冷藏室里只有两颗柠檬,已经缩水了,干巴巴地堆在角落里。霍听澜叹了口气,索性白水煮面,然后加酱油和耗油拌着吃。
等水开的间隙,霍听澜用手机回了两封邮件,忽然想到乔鹤的朋友圈里应该有她做过的玉雕成品,于是,切换到微信,点开乔鹤的名字,最新一条动态是一个多月前发布的——
“发出惊叹的声音——好帅好帅好帅……”
配图是霍听澜大学时期的照片和《古玩街》的节目宣传照。
霍听澜:???
是他老了吗?越来越搞不懂现在的小孩!
面煮好时,客厅的座机响了。霍听澜脑袋里还绕着乔鹤那句“发出惊叹的声音”,屏显都没看,直接接了起来。虞欢的声音自听筒里传出时,霍听澜十分后悔没有开自动答录。
虞欢曾是霍妈妈林成溪最好的朋友,两人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将近二十年的友情。霍听澜小时候经常收到虞欢送的礼物,还满怀感谢地叫她美人阿姨。后来,虞欢却成了霍听澜的继母,生下一个男孩,叫霍杉,比霍听澜小十岁。
最讽刺的是,霍杉出生时,林成溪还没有离婚。
虞欢跪在林成溪面前,哭着说对不起,可林成溪实在太柔弱,柔弱到连恨都不会,只能自我折磨。
电话里,虞欢小心翼翼地问霍听澜周末要不要回来吃饭,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爸爸很惦记他,小霍杉也想他。
霍听澜只说了句“不回,我很忙”,就把电话挂了。
座机旁放着一个小台历,一些日期被红笔圈出来,霍听澜数了数,这个月他只探望了林成溪三次,最近的一次,是一个星期前。
当时林成溪刚吃过药,精神状态还算稳定,笑容很轻,也很暖,握着霍听澜的手,叮嘱他认真读书,要听外公的话。
林成溪不记得霍听澜早已毕业,更不记得爸爸已经去世多年,在她的世界里,时间和记忆都是混乱的。
当年引人倾慕的林家小姐,如今成了疯子。
霍听澜十三岁那年,外公去世,父亲另娶新欢,母亲住进精神疾病康复中心。
霍听澜独自躺在外公留下的大房子里,木质地板冰冷坚硬。恍惚中,他看见一团黑色的雾,带着呛人的苦味,扭曲着,将他吞没。
他陷在里面。
睁开眼,头顶是万丈深渊。
沉眠,又落入沼泽。
他在无尽的梦魇中,锻造出薄凉的骨骼。
从此血与肉,都归向冰冷。
命运捉弄他,他又何必乞怜。
神明遗弃他,他从此不再祈祷。
“没有盼的人,才会没有愿。霍听澜,你对自己的生活很失望吗?失望到连盼头都没有?”
……
是啊,他没有盼,也没有愿。
“希望有一天,或者,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你明白,再没什么东西比真心更难得,比爱更强大。”
……
呵,真心是什么,爱又是什么?
这些虚妄的东西,他并不需要。
霍听澜发了很久的呆,久到煮好的面已经坨成一团,不能吃了。他把面和碗一并扔进垃圾桶,铃声又响了,这次是手机,一个陌生的号码。
电话里传来一个不太耐烦的声音:“我是霍杉,我遇到点麻烦。”</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