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夏雷把《分销商奖励统计表》整理完毕,交给孔生过目。
孔生仔细看了一遍,给虚报明显的分销商画上蓝圈,再把保守观望的画上红圈:“下个月,我们要有更多的蓝圈,争取消灭红圈。”
夏雷点点头,他知道分销商们已被返点奖励的诱饵吸引到了赌桌上,或多或少抛出了第一批赌注,但庄家孔生嫌少,想诱导他们下个月抛出更多的赌注。
“第一期的奖励返点是20%,对吧?”孔生自问自答,“看这情形,第二期需要调整了。”
“那就加大力度,把第二期改成25%?”夏雷问。
“恰恰相反,要改成15%!”孔生往椅子背上一靠,摇着手说。
“怎么能调低奖励?”夏雷怀疑自己听错了,“调低后他们就不会再踊跃了。”
“不要看数字,要看数字后面的逻辑,看释放的信号。”孔生转了转手上的记号笔,“很简单的道理,大家都是在判断预期。第一期已经是20%,如果第二期是25%,那分销商就会心想第三期会不会是30%,越往后越有利,反而在第二期就不着急加注了。”
“反过来,第一期是20%,第二期变成15%,大家可能预判第三期会是10%,越往后越利薄,不如干脆就在第二期把筹码全交割了。”夏雷顺着孔生的思路推论说。
“对,追涨杀跌。”孔生说,“商场上的博弈,赌的就是人性,很多饥饿营销也是这么玩的。”
“听您这么一说,我想起了新楼开盘,上周我去看房子,售楼小姐只让看了三分钟就把我们赶走了,莫非是在搞饥饿营销?”
“具体问题还要具体分析,”孔生建议说,“你先看大盘和政策,很快上海就要限购,这是根本的原因。对了,你买房可要抓紧,好多消息灵通的专业炒家都在囤积房源。”
“谢谢老板指点!”夏雷佩服孔生的洞察能力,很多问题上孔生一眼就能看到本质。
临近工作讨论结束,夏雷最后说:“老板,我想下周把年假休了,最后回一趟老家。”
“为什么是最后一趟呢?”孔生不解地问。
“老家的军工厂破产了,很快就要被废弃,职工正在分流搬迁,”夏雷说,“我最后回去看一眼老师同学,还有一起长大的朋友。”
“看出来了,你很讲情谊的,”孔生说,“那就尽快休假吧。”
订好机票后,夏雷和晓丹去商场给小满和春春买礼物。两个人逛得累了,就在水吧里坐下喝果汁,歇歇脚。
“最近工作上顺利吗?”晓丹问夏雷。
“倒是不焦虑了。”
“怎么?孔生的坑人计划搁浅了?”
“正相反,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夏雷说,“我觉得孔生看问题的角度很准,之前可能是我误解他了。”
“完了完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你浸淫阴谋太久,反而觉得合理。”晓丹担心地说。
“我觉得,孔生的方案首先是合法的,他只是利用人性的弱点,这一点可以理解为商业技巧,兵不厌诈,愿者上钩。”夏雷解释说。
“看来,我要不把你拉出来,你就真的陷进去了。”晓丹笑着摇摇头。
“不如这样吧,我们两个模拟一下辩论,我站在孔生的角度,看看能不能说服你。”夏雷喝了一口西瓜汁润润嗓子,“辩论题目就是:合法的商业行为要不要加入道德判断。”
“好,放马来战。”晓丹举起吸管,“杀你个片甲不留。”
“首先说,如果只讲道德判断,那不如回到中世纪的教条时代。饥荒、火刑、十字军东征、黑死病……正是商业的发展,才有了文艺复兴和现代文明,才有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所以说,有了商业,才有人类进步。”夏雷说。
“哇,夏雷你行啊,辩论的开局这么大?”晓丹感叹道,她想了想又说,“那我举个简单的反例,鸦片战争和奴隶贸易,怎么说?”
“好吧,这轮算我输,”夏雷很快就投降,“请对方辩友陈述。”
“你看,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里,没道德的高利贷商人是被全社会谴责的,”晓丹陈述道,“弱肉强食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早就被批判无数次了,好的商业必定不作恶。”
“这个也不矛盾,其实是两个范畴。在生死温饱这个范畴里,讲道德无疑是正确的,但是温饱之上如何吃好穿好,是在发展问题的范畴内,讲的是能力和竞争。商人在商业问题面前就是商人,不是圣人,不能像宋襄公一样假仁失众。”
晓丹想了想,让了一步说:“这场辩论的基调,如果拔高了就是圣母,放低了就是动物,最终还是因人而异吧。”
“怎么叫因人而异呢?”
“具体在孔生这件事上,你就依照自己的本性选择吧,只要你能合理自洽就好。”
夏雷听懂了,他叹了口气,说:“立场决定观点,如果我不是其中的受益者,可能我也不会为孔生辩护。”
“你也可以选择退出这个游戏。”
“不能退啊,新房子还要还贷款呢。”
“那咱们就不住大房子,小房子我也能住,住得心安理得。”
“嫁给我的人怎么能住小房子?”夏雷说,“住得不好,就是最大的不自洽。”
喝完了果汁,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觉得对方论点也有道理。到最后,晓丹收场说:“算了,别辩论了,咱俩歇歇脑细胞早点休息,明天还得长途跋涉呢。”
夏雷也点头说:“照理明天才回西铁城,可我现在就觉得近乡情怯了!”
第二天中午,夏雷和晓丹的航班降落在沈阳。他俩出了机场就赶往火车站,到达铁城时已是下午四点。站前广场正有出租车司机招揽并客。晓丹上前讲价:“去西铁城,六十元包车好不好?”
“不行,咋也得七十。”
“干哈七十啊?”夏雷拨开晓丹,换成西铁城厂口音,“俺们这是要回家,就六十,走不走?”
“OK,走!”
等车开进西铁城厂界,从车窗望去,街道上行人稀疏,店铺全是关门,很多楼房窗户的玻璃已经破碎了。虽然他俩早有准备,可心里还是泛起一阵阵苍凉。
“我回来了!”晓丹禁不住开始流泪。
出租车转了两个弯,路前方站着迎候他们的小满和春春。晓丹抬起眼盯着越来越近的小满——曾经的恋人今天头发有些蓬乱,一条白毛巾系在颈上,风霜已给他的脸上平添了些许皱纹,好在微笑还是和从前一样亲切。想起这些年小满经历的孤独坎坷,晓丹连忙用指节轻轻抵住自己的眼角,不让眼泪再次滑落。
等车停了下来,夏雷先下车和小满热烈拥抱,又转身挽着晓丹下车。小满上前握住晓丹的手,侧头问夏雷:“我多握一会儿,你没意见吧?”
“罚款罚款!”夏雷笑着说。
“罚款你得有收据!”小满也开玩笑,回身把春春介绍给晓丹,“我家主公,春春。”
“晓丹姐姐好!”春春兴奋地伸手拉住晓丹的手,“你可是比照片上还要好看呢。”
“哪里哪里,看你这张少女脸,多让我羡慕啊。”晓丹搂着春春的腰说。
四个人说说笑笑走进小满家,厨房里已经提前炖好了菜,鱼和鸡都在锅里飘香。晓丹自告奋勇系上围裙,切好拉皮和尖椒,然后和春春一起看夏雷和小满做雪绵豆沙。
打蛋泡糊是雪绵豆沙的第一道工序,小满家里没有打蛋器,就用筷子代替。中间春春上手试了试,没到一分钟就手腕酸麻。“打蛋清得一气呵成不能停,否则容易泄水。”小满边说边撒生粉,继续搅打直到蛋清变成半固体的蛋泡糊。这边夏雷已经把豆沙搓成了元宵大小的丸子,递给小满蘸上蛋泡糊,放进油锅里小火慢炸,直到蛋泡糊均匀膨大成雪绵。
“这道菜可是夏叔叔亲手教我的。我从小没少去夏雷家蹭饭。”小满跟春春说。
“想当年小满在我家摆折叠桌的速度,世上第一快!”夏雷笑着回忆。
“想当年小满的书包里不一定有钢笔,可一定会有筷子。”晓丹也笑,“那时我们都叫他西铁城之子。”
全部菜肴都摆上了桌,春春帮大家斟上酒,她问夏雷:“小满说你俩初中就偷着喝白酒,有这事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