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记得是初二吧,对了,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夏雷说。
“你们那时有下酒菜吗?”晓丹问。
“好像没有菜,是拿什么下酒来着?”夏雷想不起来了。
“给你个提示。”小满站起身去晃了晃房门。
“核桃!对,是核桃!”夏雷恍然大悟,“那年冬天我和小满用房门挤了上百个核桃,把门合页都整松了!”
“君回故乡来,当饮故乡酒,”小满举起酒杯,提议,“来来来,第一杯,敬给我们从前的时光!”
晚饭后,小满陪夏雷去第一家属区看老房子,留下晓丹和春春在房间里休息敷面膜。
小满房间的家什摆放和从前没啥变化。晓丹在书架上找到了小小的地球仪,那是她送给小满的礼物,底座上的刻字“高一二班麦哲伦赠”依然清晰。
春春也凑近看地球仪,好奇问:“这个麦哲伦是你们同学吗?”
“麦哲伦就是我啊。当年我送给小满和夏雷一人一个,约好了长大一起环球旅行。”
“你们从前好浪漫啊,小满都没提起过。”
“可能是小满他自己也忘了吧。”
“晓丹姐,能不能冒昧问你一个问题。”春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出了口,“你从前真的喜欢过小满?”
“是的。”晓丹笑笑说。
“如果时光能倒流,你还会不会和小满分开呢?”
“我想也会的。”
“我再冒昧地问,那个时候,你为什么喜欢的不是夏雷哥?”
“傻妹妹,时间不一样,心境也不一样,”晓丹刮了一下春春的鼻子,“只要你每一次的喜欢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这就足够了。”
“时间真的会让人改变这么多?”春春惆怅地问。
“会改变很多的,当然,也改变不了全部。”
小满和夏雷骑车穿过空旷的西铁城。马路上已经没有了路灯,夏雷举着手电筒,一边蹬着脚踏一边问小满:“你和春春有没有谈婚论嫁?”
“春春还小,我再等等。”
“你们是怎么开始的?”
“说来奇怪,见到春春的第二面,我就觉得除了喜欢,还有怜惜。”
“为什么呢?”
“她的处境别人不能理解,我却能,这大概就是同病相怜吧。”
两个人骑到第一家属区,从前熟悉的楼群破败倾颓。夏雷家的窗户栅栏上长满了藤蔓,自从父母搬去了上海颛桥,老房子就一直上着锁。
“我总觉得等自己老了,还会回来住的。”夏雷挽起袖子,一边清理藤蔓一边说。
“到那时,房子不是拆了就塌了。”小满边说边往暖气管道上爬,“你别收拾了,咱俩还是再爬一次暖气管道吧。”
“是啊,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了。”夏雷停住了手。
“坐在这里,我能想起从前的所有灯光。”小满像儿时一样耷拉着腿坐在管道上,凭着回忆指点各处,“胡同第一家冯劳模家的李子树,第二家老陈家搭的地震棚,二楼王大哥新房窗户上贴的喜字,楼梯旁始终放了个酸菜缸。这些家的灯光,我全能想起来。我还记得二楼中间吴劳模家不怎么挡窗帘,旁边老四家两口子一打架全楼都听得见,老四媳妇气急了把电视从窗户往外扔。”
“我也能想起来,”夏雷也爬上暖气管道,背对着小满坐下,“后面的胡同,那里有油毡纸盖的仓房,南少林的泵房,我们偷过葫芦的杨家菜园子。半山上的老毛家盖过一个羊舍,我们经常去屋顶上看星星,学狼叫。”
“今晚的星星,又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小满抬头说。
“真难得,在上海根本看不到这么多星星。”夏雷也说。
夜空里星汉流转,银河依稀可见,他俩好像又回到了童年。
“常听说地上一个人,对应天上一颗星,我们对应的星星在哪里呢?”夏雷问。
“你和晓丹都在银河里。”小满说,“因为北京、上海就是全国精英聚集的银河。”
“我哪里算什么精英?不过是资本机器上的一颗齿轮而已,每天都是压力和磨损……这次回来,我还带着工作上的一些烦恼,好在今晚和你一起看看星星,想想从前最单纯的快乐,我终于有点儿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什么?”
“你看,同一星座里相邻的星星,可能真实距离非常远,而遥遥相望的两个星星,却可能真实相距很近。”
“因为星座……是平面的错觉?”
“对,人生也是一样,容易产生平面化的错觉,”夏雷说,“很多人把自己局限在坐标平面里,被物质测量,被虚荣捆绑。他们忘了生而为人的内心自由,忘了立体的星空。”
第二天,小满四人一起去探望佟老师老两口。佟老师和徐老师还有最后一个心愿,想再爬一次白马山。
白马山是西铁城四周连绵山峦的主峰,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个西铁城。六个人说走就走。小满把佟老师家最后两个拖布拆掉,取下木棍给老两口当登山杖,一行人沿着盘山道爬爬停停一个小时,终于站到了山顶。
大家放眼俯瞰厂区,在群山的拥抱中,西铁城像是母亲臂弯里的孩子。佟老师给春春逐一指点:山脚下是第五家属区,不远处是燕北商场和文化宫俱乐部,再远是第四家属区,以及曾经的粮店、副食店、雪糕厂、子弟中学、单身宿舍、厂部机关楼、外宾招待所,更远处是第二家属区、体育馆、技校、职工医院、子弟第二小学,还有路南浴池、路南幼儿园、劳动服务公司。极目最远处,是西铁城厂的生产区,那里被一层层铁丝网和高墙包绕,烟囱和厂房若隐若现。
一阵凉爽的山风吹过松林。听见难得的夏日松涛,大家都很兴奋。佟老师看见一块突兀的磐石,像是发现了老朋友,她欢欣鼓舞地招呼徐老师:“老徐来,就是这儿,我们俩再一起坐坐,让晓丹给我们拍张照片。”
“这个大石头是古迹吗?”晓丹端起相机,好奇地问。
“倒不是古迹,我们年轻时经常坐在这块石头上,”佟老师不好意思地说,“当时刚刚分配到西铁城厂,住在单身宿舍,我和徐老师经常周末爬山,在这块石头上面看日落,吹口琴,背诗唱歌。”
徐老师站在石头上,用木杖指着山下说:“那时刚建厂,条件艰苦没啥娱乐,甚至都没澡堂子,大卡车每周把我们拉到铁城市里去洗澡,往返上百里只为洗上一个澡。后来,我们亲眼看着西铁城一天天长大,有了公路和铁路,起了厂房和烟囱,亮了楼群和路灯,入厂的姑娘小伙们结婚生子,小孩子满街跑,然后上子弟学校,再考学工作,一晃这么多年,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离开西铁城的前一晚,晓丹和夏雷想再听一次小满吉他弹唱。晓丹提议去中学走廊,说那里空荡荡的回声特别好。于是他们四个就扒着墙头跳进了子弟中学。
晚霞里的校园泛着金光,自行车库、领操台、单双杠、锅炉房、旗杆、铁架子看台都历历在目,好像刚刚放假一样。
教学楼大门紧锁。小满问大家信不信他有教学楼的钥匙,晓丹不信,夏雷也直摇头。
“那你们可是输了。”小满笑着说,他走进锅炉房,在煤渣里摸出一把大号钥匙。
“天哪!”春春恍然大悟,“一定是校工胡师傅告诉你这个秘密的!”
小满打开门锁,大家走到三楼的高三二班教室。
“我们又回来了。”三个人一起张开双臂感叹,他们找到从前的座位坐下,浮想起记忆深处的碎片瞬间:曾经从书中掉出来的纸条,曾经被微风带起的窗帘,曾经从窗外飞进来的一只蝴蝶。他们又仿佛听见了钥匙串和饭盒叮当摩擦作响,风吹蓝色窗帘扑动哗啦啦,时钟指针走秒咔咔咔,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那些曾不以为然、日复一日的无聊时光,在回忆中,温暖又明亮。
“来,我们开始吧。”春春给小满挎上了吉他,“下面我宣布,偶像巨星小满同学的‘西铁城岁月之声’演唱会开始。”
“加油,小满!我们爱你!”夏雷和晓丹一起欢呼大喊。
“感谢三位最最亲爱的!再见青春!再见西铁城!”小满将手扪心,开始拨弦唱道:“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p>', '')